野桥 | 专栏 | 诗生活网

一句也值得赞美(14首)

◎野桥



一句也值得赞美


与人世共渡苦难的人
写一句也值得赞美
尽管他从来都不需要
一个诗人只是得到了
自己的一点快乐和悲痛
写再多诗不过是一种虚名


诗人的悲哀


有人写了一首诗
被人永远记住。有人写了一辈子
没有一首诗被人传颂
这是古代诗人的荣耀
也是当代诗人的悲哀


裂纹翅膀


一个人挂在河边的岩石上
与贴在水上的白鹭
互为静止。野花偷袭他
只轻微的颤栗了一下
这些年水是水,野花归野花
白鹭也只是白鹭
他想飞到对岸,岩石上的翅膀
已呈现雕刻后的裂纹


野花


狮子山上密密麻麻的坟
从山腰排到山顶
活人须在那些坟上跳跃而行
才能靠近亲人的坟墓
前年外侄女找不到外婆
将鲜花往山上一放
说都拜了。今天我领着儿子
又奔跳在那些坟茔之上
山中开满了蓬勃的野花


苦果


站在一棵浓密的苦楝树下
抬头望见树上结满了苦果
想摘却怎么也摘不到
苦果也许人人都尝过
但比起这个残忍的四月
一直到五月
我们更想揉碎它
一枚苦果从树上掉落
紧接着一颗紧追着一颗
我捡起它放进嘴里
四窜的苦涩之味
令我感到一阵悲伤和慌乱……


盐工


自流井盐厂的大门
孤立在菜市的一个角落
看上去破败不堪
买菜的人大多是它的亲历者
或是他们的后代
厂里早已不产盐了
他们住在高高的安置房里
不知道还会想起什么
在菜市碰到的工友越来越少
所有的菜看上去都很新鲜
一定要多看几眼
奋力朝人多的地方挤去


待墙壁刷白,挂陈艾上去的就是两个人了


他们要将楼道粉刷一新
墙上剩下的陈艾怎么办
十年了,我只想听你说
是留,还是扔掉
你不说表明是要留下它们
我永远保留着这种执拗
待墙壁刷白之后
挂陈艾上去的就是两个人了
你在于无声处,我在颤抖
陈艾掉落一些下来
我弯腰捧起了你的一声祷告


顶针


一个午后的下午
我在找寻东西时
忽然遇见了它
勾起我温暖的回忆
我打量着它略为生锈的表面
把它戴在手指上
像是一种炫耀
那个被我炫耀的人
纳过这世上最扎实
最美丽的鞋底
顶针是她留给我最珍贵的礼物


神器


雨后。风起的河流之上
白鹭具有了波浪的形状
一个坐在亭榭上雕刻的人
刻刀又一次失手
不!它应该是绝密神器
跳跃着,猛扑着,向天空
复述了自己的一声绝响


大雪


法藏寺打开半扇门
幽暗的门洞,与未开的半扇
形成一种对决
万物和神,熟视无睹
尼姑们安静的敲着木鱼
王爷庙中,你坐成一句经文
念与不念,心中依然落满了大雪


他把歌声安放在自己沉默的内心


一个人站在丘陵上歌唱
歌声有时会戛然而止
他看到丘陵以外绵延不绝的山脉
那些走在上面的人,寂然无声
那些在暗夜闪烁的人
光明一直在他们心中
他抱着自己的羞愧下来
紫色土和小小的石头原谅了他
从此他把歌声安放在自己沉默的内心
那里会变成一口深井
蕴育着人间温情而透彻的光芒


在光明燃烧着光明的路上


在西藏,她说热爱孩子的人
是雪莲。不会害怕悬崖
人们不会用一棵树与另一棵树比高低
用金子去诱惑和沾污人心
这是爱中之爱,圣洁中的圣洁
如果我有尚未长大的儿女
我会让他们跟随着那里的天空
用湖水濯洗自己,用石头的力量歌唱
这远远不够,他们将会又一次诞生
在光明燃烧着光明的路上


豹子记


2005年,在釜溪河边朗诵的人
心中还养着一头小豹子
我们还能从彼此的身上
看到青春的美丽花纹

17年过去,豹子已老
还未掉落的花纹,像遗言
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已释放了那只豹子
一一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我们不得不敞开自己
呼叫另一只豹子进来
一头现实的豹子好过一只理想的豹子
它可以反过来向我们喂食


理想而又空虚的豹子
你的美丽花纹,终将从我们身上消逝
那些曾经多么迷人的身影
我们都把他当成了孤立江边的岩石


深情的陈艾


在门墙挂了近十年的陈艾
失去了三分之一
还在时不时的掉落
母亲异于常人的倔强
让她熬过了那些艰难的年代
十岁辍学,带着两个年幼的弟弟
十七岁的黄花闺女
因父亲的成份被迫和男人
一起下田插秧
宁肯饿倒也不吃带病的烂菜
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二十三岁嫁给父亲
以为有了依靠
但他只是一个拿很低薪水的盐工
后来她成为种菜能手
会养畜牲。每年过年都会杀一头肥猪
用柏丫熏了,悬在堂屋的房梁上
弟弟和帮助过她的人
都能吃到她香喷喷的腊肉
她在村里的能干和善良
远近闻名。就像陈艾一样朴实
这是她挂了近十年的心愿
我永远也猜不完
陈艾落一次,我捡一次
在我的有生之年
它是落不完的
母亲在一堵白色墙壁上
看着我将陈艾握在手里
轻轻摩挲。她又深情的笑了



 


返回专栏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