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骏 ⊙ 棉花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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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诗(五)

◎吴晨骏




《第二次去平顶山》

在郑州见到森子后
我坐上他夫人开的车
车里,我与森子谈诗
车外下着细雨
我们傍晚到达平顶山
在平顶山的那几天
我都在喝酒
头脑不太清楚
返回时,森子和他夫人
开车把我送到平顶山火车站
车里,我与森子
谈到他女儿
他女儿在江南生活
我记得森子说了一句:
如果平顶山好
他还会让他女儿离家那么远吗?
平顶山火车站不大
外观呈暗黄色
站里的墙壁上显示着
火车的车次:红红绿绿的

2022.4.15


《信使》

罗鸣傍晚来找我
我默默地坐在他对面
吃着烤串,听他谈国际国内的形势
我们时不时碰一下手上的酒杯
他像一个信使
从花花世界来到我眼前
沙尘还落在他衣服上

现在他回去了
我拎着剩下的小半瓶酒
回到小区里
找个长椅坐下
写这首寂寞的诗

2022.4.15


《奥密克戎》

奥密克戎囚笼
困住每一个上海人

奥密克戎封闭了求生的门
奥密克戎是个洋娃娃

奥密克戎哭泣,它的泪
滴向因绝望而跳楼的音乐家

奥密克戎是个傀儡
奥密克戎方舱飞向黑夜

2022.4.17


《眼神》

在维京游轮上,迈平躺在船舱里看书
我去甲板上打老虎机,我去
餐厅里点了一杯牛奶咖啡
玻璃窗外,夜色搂着海水入睡
椅子上的美女流露不屑的眼神

2022.4.19


《海面》

他心中冒火,使劲一跃
从高高的岩石上落下去
他对旋转的海面说
你好啊,我会死在你里面

2022.4.19


《桂花树下》

我坐在不开花的
桂花树下
桂花树沉默,没有情欲
我在想一个问题:
犹太人是哭着走进毒气室的吗?
我想不是。他们一个
接一个地
顺从地走进毒气室
他们无言
他们失去了悲愤的能力
自由离开他们很久,太久

2022.4.19


《蔷薇花》

院子里开着几处蔷薇花
粉的、红的、白的蔷薇花
我中午折了几朵
带回家插在小花瓶里
放在
厨房窗台上
它们还能活上好几天
靠阳光、水和它们
无根的枝

2022.4.20


《嗨,奥密克戎!》

我下午出门后
先去小店买了烟
然后在公共厕所周围
换椅子坐
我共坐了三张椅子
刚刚我上完厕所
走到厕所后面
坐在现在这张椅子上
我像奥密克戎
感染着不同的椅子
寻找写诗的灵感
在第二张椅子上
我打了个盹
我精神得到一定恢复
现在这张椅子的
椅面和椅下
落了些粉红色的花瓣
我拿出吉尔伯特的书
趁天还有点亮
抓紧读几首书上的诗
一天又快被我晃过去了
我时日无多
我要在我分解前
多学一点,多写一点
我要对奥密克戎说:
嗨,奥密克戎!
我要对被驱逐的睢宁人说:
我同情你们

2022.4.21


《蝙蝠》

奥密克戎制造饥饿
让老人死去
让健康的人出不了城
奥密克戎阳性是羞耻
奥密克戎阴性是恐惧

据说奥密克戎的祖先叫蝙蝠
蝙蝠真是个坏东西
我诅咒蝙蝠

2022.4.21


《幸福》

回家吃饭前,我去
公共厕所小便
我急匆匆地走进灯光中的
金碧辉煌的厕所
我突然有了灵感
我可以写一写它——
小区里唯一的公共厕所啊
一个穿红色工装的女工
在厕所的里里外外忙着打扫卫生
厕所里的纸和洗手液随便用
让我感觉进入了共产主义
我每次如厕时
都觉得很幸福
厕所里没有一点异味
一个这么干净的厕所
像残酷时代里的一点温情
像独裁者脸上的
笑容
那些老头老太们
从厕所里走出来时
都会由衷发出声声
满足的叹息

2022.4.21


《昏迷》

半夜了,外面温度不低
如果苏北一直防范外地人
我就只能一直待在南京
待在这个小区里
白天我游走,夜里我静坐
在路灯下的椅子上昏迷
树上的红色叶片掉在地上
我走过去仔细看
不知那是什么树
满小区都是花香
昏暗,我一生的主题(阿钟诗)
哈利路亚
我写首诗献给她
玩桌棋的那伙人散了
我坐在别人家的窗下
等她醒来,还是我这就去睡
在睡中忘记所有不愉悦
还是我看向天空,寻找月亮
寻找那遥远的虚无

2022.4.22


《宫殿》

我听着“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走进公共厕所
顿时感到一阵阴凉
我走进了一座宫殿
虽然它不是阿尔罕布拉宫
它里面也没有住着国王和王后
它仍是我度假的宫殿
这天气热了
在公共厕所里洗一下手
看一下镜子里衰老的自己
暂时离开文学写作的旋涡
仍是让人放松和惬意的
一种幻觉或一种解放

2022.4.22


《遇见》

晚上下了两场雨
第一场雨下的时候
我正坐在树下的椅子上
我赶紧往家跑
担心雨大了我回不了家
没多久雨停了,我又下楼
在小区里
转悠
转来转去转到
凉亭里
我在凉亭里与朴素隔空说了一会话
看了周琰谈策兰的文章
很有同感
人在巨大的苦难中会失语
那种冷到骨髓的刺痛
会形成
心理和生理的麻木
策兰就是一个例子
策兰的诗文
不是为了告诉别人什么
而是为了遇见同类
与他们一起沉浸在痛苦的蜜中
并且不抽身离开
第二场雨,下在凉亭外面
下的时间也不长
我半躺着
雨滴落在我头后面
扑扑地响

2022.4.22


《长椅》

我们的小区里
有无数张长椅
白天黑夜都有不同的人
坐在上面
有的长椅适合看书写作
有的长椅
只适合望呆
我在其中两张长椅上
思维特别敏捷
一张在小医院后面
树旁边的墙角
那里相对比较僻静
还有一张在路边
我在这张长椅上
看完了一本长篇小说
除了冬天下雪时
别的时间
我都可以在长椅上坐坐
不理睬小区里的老头老太
我专心干自己的事
夜里的长椅,是最适合坐的
我坐在星光下的长椅上
不回家
我被流放在
我们的小区里

2022.4.23


《他俩》

杨重光喜欢朱乒的画
我也喜欢朱乒的画
我没有见过杨重光和朱乒
他俩在精神高度上吸引我
他俩——杨重光想让消逝的生活重现
朱乒想看到现实在熔化时是什么样子
他俩都具有某种魔力
他俩都忧伤,很忧伤
我也一样

2022.4.23


《柔软》

今天我终于拿出奥哈拉的诗集
上次非亚想朗读奥哈拉的诗
他一定特别喜欢奥哈拉吧
我晚上看了几首奥哈拉的诗
我喜欢奥哈拉诗中的纤细和柔软
是的,那种柔软,像琴弦的柔软
我刚刚在朴素的诗中也发现了它

2022.4.23


《我爱的人》

一个喜欢扬尼斯诗歌的人
写的诗不会差,同样
一个喜欢吉尔伯特诗歌的人也不会
写太差的诗——大不了用扬尼斯
和吉尔伯特的嗓音去歌唱。
崇敬艺术是我们从小养成的习惯
顺带着亲近从事艺术创造的人
而不是反过来,因要亲近人而
崇敬艺术,那就远离了上帝给人的
最宝贵的礼物——艺术。上帝叫人
在最绝望的时候可以逃进艺术
这最深邃的避难所。艺术可以抹平
心灵的皱褶,许诺让临死的人进天堂
至少我们在看到上海人受苦时
可以帮他们喊几句,以艺术的名义
是的,我们连自己也拯救不了
还谈何艺术。可艺术不是咖啡
不是一件装饰品,艺术不是别的什么
除了艺术是爱。当别人哭泣时
我们也伤心。艺术是通感,艺术家
感受别人,艺术家体验爱,并表达出来
不必灰心,重建对艺术的信心吧
我亲爱的朋友,我爱的人

2022.4.24


《云》

长椅的两旁
开着紫色的喇叭花
我坐下来回忆
刚才我在停车场看到的云
天上悬着许许多多的
白色的云
不同形状的云
有一片是悟空踩过的云
它们都好好地悬着
没有一片掉下来
它们都在做梦

2022.4.24


《云里》

朴素对我说,黑瞳的诗的确很好
语言特别干净。我说,黑瞳进步了
每个人都在进步,海氏也在进步
我们驾着云,在天上慢慢向前行驶
我们很快乐,高声叫,尽情玩
每天都在进步,有时天黑以后我们
不想降落,我们直接在云里睡了

2022.4.24


《紧张》

凌晨一点时
我从凉亭里走出来
小区的整个院子里
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地
游荡
我踏上厕所前的台阶
门廊的灯
自动亮了
我走进男厕所
在小便池前站立
轻咳一声
厕所里所有的灯都亮起来
我紧张了
有走进坟墓的感觉
是哪个鬼
点亮了这些灯
他站在我身后?
还是隐在蹲坑隔间的门后?
我匆忙结束小便
头也不回地溜出厕所

2022.4.24


《草钤印象》

我一直觉得草钤很神秘
以前我问她在哪里,她没告诉我
我还是听朴素讲,草钤的娘家在安徽
我在朋友圈转过好几次草钤的诗
不过我都没认真看
我只写过一次草钤,在诗中
我把她写成女王的仆从
她也许对我生气了吧
不知什么时候她删了我微信好友
今晚她离世的消息传来
我感到有些遗憾
我最终还是没能与她成为朋友
我今晚读了她的诗
有几首的确不错
我喜欢她写她母亲的诗
有一首中她母亲讲述一件怪事:
她母亲梦见一个大户人家
与她母亲现实中路过的坟一模一样
都有大院高墙,有良马,还有丫鬟。
草钤留给我们的记念
就是她这些没有成册的诗了
照片上的草钤,是一个胖胖的大姐
很善良,很温婉,很美好
她消失了,不会再回来了,很可惜

2022.4.25


《雨天》

白天一直下雨
我没有出门
躺在床上看朴素的诗
天黑了我才打伞
去凉亭里坐坐
我坐在黑暗里
路灯在潮湿的地面反光
偶有朋友与我
聊几句微信
死神们在附近逡巡
他们寻找断气的人
取走灵魂
前几天他们
取走了草钤的灵魂
雨仍在下
雨声掩盖了
树开花的声音
空气很清新
我不太喜欢这种雨天
雨缩小了我的活动范围

2022.4.26


《大人物》

我们接待了一位来自
旧金山的客人
那客人告诉我们
他与旧金山的黑帮关系很好
我们一群人整天围着他
陪他吃喝
我们都觉得
他是一个大人物
事实上他也是。
告别的那天,天还没亮
他走出屋子
站在灰色的石板街道上
有人在屋里喊:
大家快出去送他啊。
我跟着众人一起送他
送他到街道尽头

2022.4.27


《扔骨头》

我与我哥哥
在黎明时分
提着我父亲的几根骨头
去村庄外
我们要把骨头扔在田边
村庄里不允许存放骨头
我们只好这么做
把活人和死人分开
把活和死分开
我哥哥走在我前面
太阳还没有升起

2022.4.28


《包菜叶子》

昨晚我用小铁勺
从小铁锅里
把汤盛到碗里
我看着汤里的一片片包菜叶子
内心有惋惜之情
我必须吃掉包菜叶子
不吃,它们会坏掉的
它们不可能留到
南京封城时吃
即使那时汤里
连一片包菜叶子
也看不到

2022.4.28


《新桥镇》

关于草钤
只有袁晓庆一人知道
草钤生前在
江阴市新桥镇做教师
没人知道
草钤确切的岁数
这是隐私,没人问过她
我查了一下新桥镇
地图上看不出它的样子
它是一个点
它在常州、无锡和江阴
之间,很容易被忽略

2022.4.29


《七维》

陆子请大家喝酒时
刘蕴慧说
在七维世界里
人不以肉体的形式存在
人可以活在多个
平行空间里

刘蕴慧在她的汤山别墅里
被隔离了一个多月
她每天的事
是赏花
品尝美食
思考人生
防着公猫洪七公
与她家的母猫王语嫣做爱

但刘蕴慧又说
她的物理知识不够用
她还没有找到
去七维世界的方法

我的眼睛被包间里的香烟气
熏得难受
我想回到一维世界
变成一根线段
孤独地写作

2022.4.30


《散场》

在街灯的背景里
陆子和罗辑
罗鸣和孟秋
站在褚记烤鸭店门口
分手前再聊一会
我又核实了陆子和罗辑的年龄
陆子59年生,罗辑57年生
陆子比孟秋和我大7岁

刚才刘蕴慧说陆子和罗辑
比我和罗鸣单纯
刘蕴慧批评了罗鸣的
一条有点像八卦的情报
罗鸣反唇相讥说
八卦比七维多一维
比七维高级

欢乐的宴席不能持久
散场的时刻终于到来
罗辑、孟秋一路走回去
束晓静去坐地铁
我和罗鸣去地下停车场
坐刘蕴慧的车
刘畅提前离席了
陆子的家就在这附近

2022.4.30


《穿墙》

昨晚我们也谈到了海氏
孟秋在刘蕴慧七维理论的启发下
解开了海氏的穿墙之谜
在七维世界的一个平行空间里
海氏站在墙这边
而在另一个平行空间里
海氏站在墙的另一边
——海氏完美地实现了穿墙

202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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