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天犹寒(十四首)

◎李敢



 
 
 
 
▌叶落林深
 
 
银杏树已经落光叶子,谁来给我安慰?
日子阴暗昏沉,叶落在林中
路上堆积。一只公鸡在午后打鸣,急吼吼的是犬吠。
 
我又听到了一只灰麻雀,
在银杏树枝上细碎低吟。
 
昨天,我开着车去了异地,在西江河边
望着落日,见到了友人。
兄弟,仍旧是兄弟。陌生的人继续陌生。
 
我在手里握住一根枯枝,
我的脚践踏着林中叶落。
 
2021年12月6日。
 
 
 
▌少年游
 
 
一个旧时少年,穿旧色衣裤
赤脚走在河边
河边是一条青黑色公路,随河道弯着
 
风吹拂着弯道处,野生在河坎边上的一棵梧桐树
风吹拂着弯道处,野生在河坎边上的一棵麻柳树
 
风抚弄着少年唇上的乳须
梧桐树新绿
麻柳树新绿
 
在四月的好阳光里,河水清花亮,河在哗哗流淌
在四月的好阳光里,田野青苍,禾麦在随风摇荡
 
一个旧时的少年赤脚走向远处。远处
是旧时河流的源头
在源头处,有旧时的铁闸门
 
在旧时的青山下。有旧时少年光着两只脚板,穿旧色衣裤
 
2022年1月20。
 
 
 
▌成语解释:家徒四壁
 
 
站在高处的人,终将返归辽阔深幽的家园
孤而直的阴茎。绿叶青枝在篱畔轻轻摇曳
 
木槿花素白,落日浑圆,他从胸腔子掏出一个狭隘的墓穴
 
2022年2月12日。
 
 
 
▌问花
 
 
在大观乡镇。在问花村
宜合跑马观花
或寻一块顽石,在溪边
垂暮的人闲坐在垂枝梅花树下
等风吹来。蜜蜂振翅
在梅花蕊中。这般甜蜜的事业
一生的辛苦有花香慰藉
越过冬日的腊梅,犹有着余香
 
垂枝梅,花枝低垂
绿萼的花瓣,清白
细薄。贴梗海棠一株株,花开似火烧
在问花村,一些花儿谢了
一些花苞正在绽放
游园的女子花朵般美好
歌声凶猛。初放的樱花
仿若大清早的云霞
 
春阳暖暖,无限春光
垂放在人的肩头,轻拂着我的老胸膛
 
2022年2月28日。
 
 
 
▌春深天犹寒
 
 
白日天阴着,银杏树青绿
一棵棵桂子树放荡,舒张着新生的枝叶
天虽凉,穿两件衣裳
就足够暖和了
 
我在花林中,听看家狗一声声吠叫
天,现在黑着
没有鸟雀喧鸣
鸟雀们栖息在花树枝桠上,大略已进入梦乡
 
似乎有阵阵虫鸣。我又听到了远处机车嗡鸣
车轮滚滚
车轮滚滚
夜行人乘夜奔向哪里?
 
今天,我修剪红叶李树干上新生的枝叶
今天,我行走了31997步
春风,轻吹着春天的花林
在傍晚时分,我一个人曾在一棵银杏树下静坐,抽烟
 
2022年3月28日。
 
 
 
▌焚毁电影院
 
 
人须有做梦的时刻,在电影院中坐着观影
观想风吹稻浪,村落被白日烈焰焚毁
在目所能及的远处,大火绵延不息,天空被熏染成暗紫色
 
滚烫着,我被影院中的音乐环绕,被人与各色物种之间的对白裹袭
我与坚硬的现实隔着一个世纪
我愿意被焚毁电影院的烈焰灼烧,在坚冰中藏匿
 
有人压低嗓门说话。那人心藏烦恶,腿瘦毛长,在后排抖动着右脚
我欲乘着梦的翅翼远翔。越过一条河流
举白旗的男人骑上战马,返归旧时光影中的木屋
 
落日。断崖。猎枪与篝火
老人相守着一条老狗,活得简单,潦草
 
2022年4月3日。
 
 
 
▌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
 
 
活着。战战兢兢,人人自危
如履薄冰。谁也不知道明天的太阳是否照常升起
 
哪有什么理想?所谓的事业,它是什么样的颜色
百年老店都没有了
 
这炼狱一般的人间啊!统一着黑白店招
一张张冰霜脸阴霾抑郁,戒备着
 
迷途于星辰大海。仿若阴魂,在鬼蜮人间游荡
无常拘鬼,你俩个缘何悲泣?
 
2022年4月10日。
 
 
 
▌在春天,立身于一棵树下,被雨夜的幽光照亮
 
 
等一场雨。破碎瓦屋顶下落在我的身体
我的须胡在雨夜,幽光跳荡
你见我在树下穿一件白衣裳,我不是拘鬼的无常
 
夜枭凄惶。一棵树的根须在地脉深处潜行,吸食阴世人一身的精液
一棵树的树脉,一只鬼隐身
雨水哗哗,一只鬼不担心人在背后搞鬼
 
我不害怕。银杏树在四月已经挂满了青绿的叶子
雨水灌满池塘,败叶枯枝在水面浮沉,被夜半的微光照亮
 
2022年4月15日。
 
 
 
▌读衣米一的诗,练习分行
 
 
今天读衣米一的诗。读着,读着,
有轻微颤栗的感觉。
诗者在告诉我们:死亡,和爱……
距离一个活着的具体的人,仅只有一米一的时间。
 
为什么,我先说到死亡,没有想着先去爱?
爱,是一件困难的事。
死亡也没法轻易达成。
爱。和死亡,在相互消解。
 
成就着彼此。我们借以抵达人之所以为人的终极所在。
 
2022年4月18日。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向楼底下扔一只空碗。楼底是水泥浇筑的平地
楼底下栽植着一棵朴树,和三棵蓝花楹
我没有听到空碗破碎的声响。我从未识见过蓝花楹花开满树
 
没有行人。一只空碗就在水泥平地翻滚
在呵斥中,人走进屋子
空碗是金属制作的空碗。学生饭碗兼具工业的属性
 
队列哑静。一只空碗装带丝汤,米饭在餐盘中。炸鸡腿
青椒肉丝加土豆烧牛肉
风推开铝合金玻窗,四月的阳光清洁明亮
 
把屋子照亮。一个人在隐忍中抓扯自己的头发
他不可提着自己的衣领
打破自己的铁饭碗在水泥硬地平躺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一个人需善待自己的身体。吃饭的需求
 
2022年4月22日。
 
 
 
▌明前茶,兼寄落勺
 
 
驾车,载闺女去县城北边
吃一碗飘香米线
店老板唱歌一样的吆喝声,悠远响亮,仿佛在赞美县城
平和的人间四月天,阳光清澈,盛大
 
帮厨的老女人,口罩套在脖子上,一脸阴丧
若一蓬牛筋扁扁草。生在田地的
边边坎坎。艰韧又顽固,需强效除草剂,强力除杀
女儿言,飘香米线清淡,吃多次也不败味
 
我说五味令人口爽
她喜欢人间四月天,人人穿了一身好看的衣裳
我说十月天也很好。天高地阔,人间清爽
金风吹荡黄金树,银杏树叶像一只只金蝶,在街边飘舞
 
渐近饷午时光,我需要——去县城南街头
在敛茶阁,买500克的明前茶
春深天犹寒,茶树无虫害
叶芽细嫩,味醇形美,色翠香清幽。不必担心农药残留
 
2022年4月22日。
 
 
 
▌读雪狮子的诗《有的人》后,练习分行
 
 
画完了圆,阿Q等着断头
人民蜂拥而至,后浪拍打着前浪
一个短尾巴圆,在二十年后
又将是一条好汉。或去做一棵树
 
一棵巴地草,等着人砍伐,等着人践踏
做一个山大王吗?啸聚山林
蹲踞于危崖。月儿弯弯,耀九州
我知道,地火激荡,在地底下一直奔涌
 
2022年4月24日。
 
 
 
▌长夜歌哭
 
 
望一只灰麻雀,在四月清明天
努力飞着
它。飞得不低
但也不是很高
 
我说:绿叶青枝,在灰麻雀翅翼垂天的荫翳中摇曳
我这样想。突然间有流泪的感觉——
子有大树,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
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
放纵爱自由
白发苍苍的老者,和年纪轻轻的人唱响了海阔天空
斯人已去,歌永存
 
我们,在荆棘丛生的生之途程蹒跚爬行
什么时候像一个人样直立行走
在人间有尊严,自由自在自我,永远高唱我歌
走遍千里,在风雨里追赶。不再是胆战心惊的恶意谋生者
 
2022年4月27日。
 
 
 
▌一棵丛生的朴树植根于深土,高过整个春天
 
 
窗外,一棵丛生的朴树,三年前从农村的田地移植过来
朴树下是一个年老的女人
一棵丛生的朴树比一个年老的女人高出许多
 
春风吹拂一棵丛生的朴树
春风吹拂一个年老的女人
 
一棵丛生的朴树在春风中,摇荡青枝绿叶。风在小下去
一个年老的女人伏低身子
在一棵丛生的朴树下擦拭两个并置的垃圾桶
 
一个垃圾桶存放可回收再利用的垃圾
一个垃圾桶存放不可回收利用的垃圾
 
可回收的垃圾还有剩余价值,它们有固定的去处
不可回收的真垃圾,其下场如何,不必多想
在回收与不可回收的垃圾中存在着有害垃圾,它们有特定的去处
 
一棵丛生的朴树植根于深土,被阳光照料
到秋冬时节,风断其枯枝,叶落融于土壤
 
即是朴树养料。被朴树的根须吸纳。一个年老的女人活下去
穿衣吃饭,在劳作之后憩息
其身外之物,她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2022年4月28日。


返回专栏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