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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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诗九首

◎余笑忠




真实即血肉


一位民间剪纸艺人
剪出的猪有三个头
她不知道何谓立体主义
在她眼中,猪贪吃的劲头
就像恨不得有三张嘴

我有一位发小
他有过很多奇思妙想
但我只记住了这一个
有一天,他对他的父亲说
我们把猪屁股剁了卖钱吧
留下猪头,让它继续吃继续长

无论是剪纸艺人还是我的发小
他们的猪头都不会叫

童年的一天傍晚
我打回一捆青草
犒赏在田间被使唤了一天的水牛
猪也凑了上去,嘴巴拱个不停
水牯牛一怒之下,低头一摆
牛角把猪挑起来,那猪惨叫着跌到地上
肠子露了出来……
它的哀嚎吓得我瑟瑟发抖
饥饿。匮乏。地盘。愤怒。不宣而战。不对称
……这些人类的词汇都在描述血的教训
而那一刻就在我的眼前,触目惊心
我害怕
那头猪突然无声无息

2022.2.17-5.1






她受了多大的苦啊
与其说难以置信,不如说
善良的人没有勇气去面对

饱受凌辱的妇人,她的身后
有过多少罪人把她视作夜间动物
——狗一样对着她滋尿?
一根绳子足以缚住一头牛
何况铁链,远非人的骨骼所能抗衡

无需比对她姣好的旧容
即便眉骨一致,鼻翼一致
嘴型高度吻合……
瑟缩于圈养的角落,她早已面目全非
多少人曾与她迎面而过
在二十多年前的火车上、长途汽车上
在车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但没有人
认出她、记住她

“这个世界不要俺了。”
另一重意思是,她自认
活在世上是莫大的耻辱
如果有朝一日
像一坨冰融化在水里,那样无形,那样轻
就好了

太轻了……多少人的命运
不过是立在悬崖边的空啤酒罐
供醉汉们以投石来打赌

2022.2.22



梦 话


某天早上醒来,妻子笑我
夜里说过梦话,两句清晰的俄语
如确有其事,无非是重复了这几日
频频听过的单词
抗议的人群大声疾呼的——
“Нет войне”(对战争说不!)
乌克兰人面对俄国大兵高喊的——
“Домой”(回家吧)
还有入睡前,我常会想起
一首摇篮曲的末句——
“Спи,спи,спи”
(睡吧,睡吧,睡吧)

还有比这不可思议的经历吗
从梦里冒出来
一门早已忘却的外语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经验吗
两年多,忙于见证历史
瘟疫。战争
变种的病毒。复活的幽灵
可怜的人们无不如惊弓之鸟
更为不幸的,是顾影自怜
犹如被戳痛的熊?
俄罗斯人像1945的德国人
乌克兰人像1939年的波兰人
而波兰人长跪街头,为此时此刻的乌克兰人
齐诵《玫瑰经》

虚与实。他人之痛与自我感知
我们并不能在两种语言中
切换自如
我不知道经历了怎样的梦
而梦话是无意义的碎片
还是船锚牢牢攥住的某物?
又或许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
有人借我的嗓门喃喃自语
抑或是我在为别人叫魂

2022.3.18



骑车人和狗


一只狗跟着一个骑车人在跑
那骑车人间或放慢车速,扭头看看
待到小狗快赶上来
又转头把车子蹬得飞快
那小狗跑得更欢

它不会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奖赏
它并非总能撒欢地奔跑
它这么使劲地奔跑时会让我想起
一些人的小名
它一停下来,会让我想起
我忘记了一些人的大名
而它蹲坐在固定的角落
会让我想起
我是我自己的陌路人

2022.3.23



潜台词


父亲指着手机上的一张照片
(他儿子和幼儿园的另一个小朋友)
问儿子:这个小孩是谁
儿子回答说:这是木木和糖糖
他的回答有看似多余的部分
原本只要说出
身边那女孩的名字:“糖糖”
他绕过了父亲前置的潜台词
只以自己的逻辑来回答
照片上有两个孩子
答案里缺一不可

他在不经意间纠正了父亲
但时间终归站在父亲这一边
我们懂得不要“多此一举”
我们习惯以潜台词为生

2022.4.9



忠 告


无论他们给出了多少
貌似铁证如山的数字
你都要学会心算

无论做过多么美妙的梦
你都要想想
是不是有人一醒来
就饿得瑟瑟发抖

无论旗子多么鲜艳
一旦被扯得稀巴烂就成了
擦鞋布

给往生者穿上鞋子
好让他在下一场劫难中
拔腿就跑

2022.4.12



扶 持


年迈的母亲还是习惯
用扫帚扫地
倚在墙角的扫帚
有时,被什么东西碰倒了
母亲慢慢地弯腰
那动作因迟缓而郑重
因郑重而如同
还给它应有的尊严

2022.4.15



无 题


零星小雨,不痛不痒
落在车上成了一个个污点
车身显得更脏了

一个个污点如此醒目
但又无关痛痒
只是近乎荒诞,近乎高压之下
被默许的恶行

默许即纵容
一个眼神,一声压低的咳嗽
硬汉的额头不会青筋爆显
他们的刀叉、餐巾摆放整齐
他们的信念从不动摇
一个个关卡,让一切
变得昂贵无比

他们习惯不容辩驳的口气
“宁可……也不……”
你就只能站在“宁可”这一边
苦苦等待它许诺的另一边
但你听到,心中
仿佛有一个断奶的孩子在哭
没日没夜地哭

仿佛匮乏是必由之路
仿佛只需补一下妆,依然光彩照人

所以,你何其有幸
就像落在车身上的
不是鸟粪,不是石头,更不是流弹
只是一阵
零星小雨

2022.4.26



父亲的眼镜


父亲一生只用过一副眼镜
晚年,他专门请人拍下的一张照片上
他戴着的那副老花镜,黑边
那也是他唯一的一张
戴眼镜的照片。后来成为他的遗像
他从固定在墙上的位置
看着我们
兴许更清晰。兴许
一无所见,他只是回到
暗自做准备的那个时刻
他想起他的后事,那必然到来
而又无法预知的那一天
但又不能因为无法预知
而对越来越近的事实视而不见
他买了眼镜,为了看清眼下的事物
而当他起意为自己拍一张照片
一张戴上眼镜的照片
没准他想的是,除了后事所需,顺便
试着看看来世

2022.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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