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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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诗存

◎金辉



2022年4月作品



《律法的自由》


山墙初成了,大和尚还要在墙外挖一处水塘,
水塘里还要种一半的荷花。僧众们
不解其意,只是每日随大和尚去水边
念经。如果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荷花开了,荷花落了。如果遇到雨后天晴,
大和尚还要带着僧众们诵第二遍经文。
有一次,大和尚让众僧看那荷叶上的水珠,
只见那水珠在叶心随风而动,
一阵更大的风吹过来,水珠就倾落到
水塘里了,再也寻不到一丝踪迹。
大和尚说,佛门有佛门的戒律,国家
有国家的法规。如果守不得寺里的清规,
就会在人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图腾》


我的先民们,崇拜一切不可理解的物象,
深感这一切都是神灵的操控。
因为造人的快乐,他们凿了一块
那样的石头;因为对毒蛇的恐惧,
他们把它握在手里;因为对饥饿感到
绝望,他们便在食盆上画上几条鱼。
今天早上,看着镜子中自己的脸,
我不知道是感到快乐还是恐惧,
从年轻时起,这个令人惊异的器官就已
饱经沧桑,经历了诸多的不幸。
但是我从未把它摘下来,是因为
我灵魂的深处还时时感到困惑。



《季逊》


该隐杀了自己的亲兄弟亚伯后,亚当和夏娃
感到深深的自责,觉得应该再生下一个
弥补缺憾,于是就有了季逊,但是世人
都不知道这回事。自从上帝出走以后,
人类时时感到无端地心慌,并且没有
医治的良方。季逊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事,
找到自己的祖父,但是他不知道祖父的模样。
他父亲告诉他,上帝造人的时候,
给人类留下了两撮和自己一样的鼻毛,
用于区别所有的动物,即使近亲的大猩猩
也没有。季逊按照父亲所说出门去找,
但是自从他离开后再无任何消息。
如果在街上忽然有人问你,是否看见一个
有鼻毛的却不是人类的人,记得
上去抱抱他,并给他送上一点饭食。



《寻隐者不遇》


十二岁时我就知道,所有的智者都藏身在
城市的高楼大厦里。在我们乡下人看来,
那好比遥远的南天门。即使你去敲门,
开门的也不一定是他本人。年近五十岁时,
在一位掮客的引荐下,我去拜访一位
深邃的大人物,在石林大街150号3巷,
那天我辗转了一趟地铁三趟公交,但是
不好意思,早晨的韭菜盒子让我
半路腹泻,我不得不回去换裤子。



《疫中抒怀》


大概有半个月没到马路上走走了,
只能趁着深夜时在园区里走两圈站一会儿。
空中还亮着两扇窗户,更高处
挤满了星星。那星斗再旋转两次,
我就要五十岁了,早晨照镜子的时候,
有落日的那边鬓角已经灰白。
等到桃花开了,疫情也过去了,房门
解封了,也能下楼了,我就去医院,
把能治愈的疾病全都治愈,
把败坏的器官能割掉的全都割掉,
然后吃素,念佛,让肉体重新活过一次。
地狱是疾病的天堂,如果你患上了,
一只脚就已踏入地狱的门槛。
加缪说“除了没用的肉体自杀和精神逃避,
第三种自杀的态度是坚持奋斗,
对抗人生的荒谬。”认识并解释这个世界
并非我们的责任,任何试图的回答
都将使我们陷入无限的被动。飞鸟
要对抗的除了地球的吸引力,还有
天上的风。明天早晨,这里将再次排起
做第十二轮核酸检测的长队。人群里
总是充斥着三种人:智者、骗子和愚人。
很明显,智者和愚人都是正常人,
骗子不是人,却伴生在两者之间。



《清晨的电话》


清晨四点,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响起的
是熟悉又陌生的锦州口音。
那是我的家乡话。辽西平原上的
三种口音中,只有锦州话尾音上扬,
好像三度的问句。那里的每个女孩子
都会在春天时问她心仪的男孩子:
山坡上的梨花开了吗?
遗憾的是,电话那端是一位温柔的男士,
他说他是一位医生,
他告诉我,我母亲快不行了……



《石匠的艺术》


石匠一辈子刻下的墓碑足以堆满两间房子,
但是没有一件是他满意的作品。
他觉得人生的圆满应该使用一块
浑圆的石头。终于,大限来临之前,
他从公园的大门口给自己弄回一块拦路的
圆石。在历尽了千踩万踏之后,石匠
在那石头上凿下了自己的名字。



《伟大的发明》


上帝发明了光照亮白天,爱迪生发明了
电灯照亮晚上。上帝发明了光合作用,
使绿叶在白天生长,爱迪生失聪后发明了
坚韧,给每一片叶子都纹上了命运线。



《二人转语言》


据说满清嘉庆年间有位叫做徐禄的奇人,
三岁识字,五岁能文,到了十五
已经博览群书。嘉庆十年中了秀才后
便不再谋取功名,专心在乡里教书。
四十五那年忽有奇遇,看书时只要翻翻目录
便能知悉全本,且能流利地背诵。
这么厉害的人本应写进正史、野史,
哪怕是地方志或者唱本,但是都没有。
满清的历史其实是满族人的历史,
是徐禄这种满族人奴役汉族人的历史
我把他写进这首诗里,是因为诗有三种语言:
古话的语言、白话的语言、二人转
的语言,我使用的是最后一种。



《烧秸秆》


初春的一天,我和我爸带着火种去地里烧
去年秋天残留的秸秆。我们落在地上的影子
在田垄上跳动着,显得很亲密。
下午的阳光照在我们各自的背上,
方圆三五米的空气都暖烘烘的。
我爸翻开秸秆看了一眼下面的泥土,
已经有了明显的湿气,说明很快就可以春耕了。
我们在上风头的地方开始点火,
火苗很快就伴着白烟蔓延开去,并且
越升越高,火势旺盛的地方还起了风,
把一些黑色的灰烬带到了天上。
我们的影子也被火焰烘干了,胸前
一两公里的地方都暖烘烘的,我们
回头看了看身后,阳光忽然暗淡下来。



《读斯蒂芬?克莱恩的全集》


克莱恩的黑照片从书里掉出来,但不知道
来自哪一页,就好像他的身份一样,
所有的信息都是一个谜面。这是一个
邪恶的诗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唯一能说出真理的舌头始终保持沉默。
即使一个诈骗组织对他进行政审
也将一无所获。我好像知道他的一点秘密,
当某个大人物在书中某些段落下
划上线段,那是需要重点关注的地方:
“天使”“恶棍”““智者”和“黑色异装的人”……
如果那些线段再上移一点儿,这本书中,
这个世界上,他的脑袋里,我们的
视线里,将删除、消失一些事物。



《忏悔》


那个体态臃肿的女人走到麦克风后面,
被两个女狱警推搡着,不想再向前一步。
我们要听她演练多次的忏悔,
但是她的声音细若蚊子,我们只能
对旁边年轻的女警更感兴趣。
手指紧扣着裤线的那个,身体紧张得
好像政治。另一个要轻松的多,
手指好像葱白,脸也果然好看,
我们猜她今晚要去赶赴一场相亲的晚宴。



《死了两万人这件事》


自2019年底新冠肺炎疫情发生以来,据说
美丽国因为躺平而死了一百多万人,
欧巴洲也死了六七十万人,其次的印度
和巴西的死亡数字仍在持续新增……
化用北野武的说法,地球上死了一个人
这件事已经发生了千百万次……
在这场灾难中,那些死者都没名没姓,
我唯一知道的,是一个叫做
亚当?扎加耶夫斯基的。
他是个好人,其次还是个诗人。



《市场经济》


新任市长颁布的第一项法令就是动迁计划,
拆掉市中心最繁华地段的破房子,
然后在全城打造“千亩森林计划”,
在动迁区栽上速生的杨柳和刺槐,
周围再焊上三米高的铁栅栏。那些
杨柳和刺槐就这么安静地生长着……
两三年后,周边的世界安静了两三倍,
房价却攀升了十几倍,一个又一个
撬动经济的富人区就这样诞生了。



《丧尸蓝》


初夏时的天空比盛夏时还缺少几分红色元素,
更接近于青蓝,靠近城市边际的地方
镶嵌着几片轻轻的云层。一切都跟美好,
尤其是午后暖烘烘的阳光,足以让人
出神一个下午。“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
凝视着你。”这似曾相识的阳光、晴空,
让我忽然想起一部好莱坞的丧尸电影。
也是这样的烈日晴空下,活生生的
好人瞬间就变成了吃人的丧尸,
一口撕裂一个脖颈……那青面獠牙的
血淋淋的画面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我一直疑惑导演为什么不让这恐怖的情景
发生在午夜或者雷雨交加之时,
而偏偏发生在四月的这个下午。



《写得太多了》


每天晚上都会写上一首,如果不能完成
这个使命,明天、后天,或者下个月,
总之要把它补上。写得太多,诗人们
提及的不过一两首,大概还是早期不成熟
的作品。如果不幸死掉,结束写作,
诗人们提及的不过三五首,而你已经
无力争辩。真不知道是活着好还是死了好。



《调味品》


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用唯一的一件旧棉袄
到刚缓过精神的地主家换了一包盐,
并紧揣在我的怀里,告诉我这是我一生
的调味品。及我四十的时候,市场经济
开始繁荣,商超里、便利店里,甚至机场
免税店里都摆满了盐,我母亲留下的
已经过剩,我不得不把它又卖给了地主家。



《狗》


狗,曾经和狐狸、豺狼一样,同是荒原上的
野性动物,但是只有狗被人类驯化。
既没有豺狼凶狠,也没有狐狸狡猾,
只能看家护院,或者帮助人类狩猎更弱小
的动物,只因为吠叫起来更猖狂。



《翻译》


我写得还不够好。如果将来能得以翻译,
我想首先翻译成盲文,我想看看
自己的文字是否能够刺透纸背,是否
能够蜇痛抚摸的手指,是否能够
给黑暗中的人带来一点光明。



《肖像》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妈用开水冲了最后的
一点儿白面做了浆糊,把两张大胡子
的画像贴到墙上。然后,十几年里,
他们就静静地待在墙上,什么也没干,
只是威严地看着我们一家人。我们活得
并不乐观,经常借粮食吃,更别提
丁点儿的猪油渣。学前班教授中文的教员说,
那是我们的GM导师。我们不禁怀疑,
两手空空拿什么闹,铁锹还是洋镐?
当然也有值得纪念的一天,比如忽然
吃上一顿饺子。我母亲也兴奋得好像孩子,
扎着围裙忙里忙外。看着她忽然变得
轻快的身形,久久压在孩子心底的块垒
也减轻了几分。再看看墙上大胡子的肖像,
不由得同情起他们来。理想崇高如黄金,
但是开采于沙漠里也是难于登天。
国家是人民团聚的最好形式,却不是
最高形式,希望他们的母亲同意这一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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