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冠

◎吉古尔




1.女王

严冬。我喜爱严冬,尤其喜爱
这样的严冬:我女王
她戴上金冠、披上铠甲
巡视她的王国,在一片沉默中
向我宣告:命你留下来
从放逐地逃出的诗人
做我唯一的民,我壮丽的宫殿
与你深邃独特的孤独
正回荡着诸神们的泡沫
蓝色的海藻里兴奋的鱼群聚集
波荡着腐朽日子的怒涛
任那低贱的种族消亡
那些旅居我王国的人都告诉我
有一个嗓子佳好的人
将逃进我的王国,找到
他喜爱、尤其喜爱这样的严冬:
戴上金冠、披上铠甲的
女王,巡视她的王国
我答应永驻她的王国做她的民
女王带我进入她殿堂
一位端坐在堂上的老妇
对我发出她微笑,我惊赫发抖:
她的皮肤尤如千年古树
盘缠纠结的一堆朽根
而她的眼睛却如此明亮地闪烁
她打断我退缩,嗓音
清脆地说:别怕,孩子
上前来,听我告诉你一个实情
我永不衰老,你看见的
这身皮不是我的,是
你们人类的面目。我的名叫美
为我歌唱是你的天命
在严冬歌唱是你的悲剧
在严冬悲伤地歌唱是你的崇高
看,那已逝诗人的灵魂
从我眼睛里自由进出
他们的歌悠扬地回荡我嗓音里
他们久已期待的日子
到来,久已期待的兄弟
在这里诞生,你接着他们歌唱
看,我的亲女你的女王
戴上金冠、披上铠甲
守住美的王国,迎候你的到来
保护每个歌者。你看
她精神抖擞地对抗着丑
每个时代,她只统治一个诗人
你的女王已经向你宣告:
唯你一民。你再看我
会惊赫发抖?她给你戴上桂冠
我这身人类的皮褪去
你得担当起圣洁的痛苦
担当起神性的悲伤,开始歌唱
美对我说完最后一句话
隐进一团炽白的光芒
女王对我举起金杯命令:歌唱!


2.少女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在夏日海滩上
与白色沙子的一道反光进入我眼帘时
带给我海水根蒂里的天蓝
你们说的少女她眼目痴呆,垂头视地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那蓝色的肌肤
弹拨得空气透明鲜亮,向我迎面而来
她灿烂的一笑带给我清新
你们说的少女摇撞着死气沉沉地回家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她逐渐强壮地
遣走蹲伏在我阴暗灵魂中狰狞的魔鬼
清澈地驱散我满目的浑浊
你们说的少女在你们祭台上披头散发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饮食光明的口
呼出让我无法逃避的气息盈满我周身
无法回避的快乐充盈心灵
你们说的少女被你们的语言卷成草垛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 弥漫天国芬芳
挤掉我嗅到的混杂着自然和人的气味
给我带来馨香氛蕴的白袍
你们说的少女对镜涂抹她憔悴的颜面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泄漏神的奥秘
给我,让我通过我的纯洁和本真呼吸
为我生存选择精确的住址
你们说的少女她浊声浊气地祈求好运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从无限和遥远
带给我目光追随她而自由转动的空旷
让我对我的纯净喜极而泣
你们说的少女她挤在人群中东张西望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她夏天给我
绿荫下的安息,冬天给我诗意的灵感
掌握我语言密室的门锁
你们说的少女慌张地忧心地应对未来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她低声细语
挤掉我耳中混杂不清的各种思想观念
让我谛听她甜蜜的密语
你们说的少女在每个夜晚的梦中呓语

你们凡人说的少女不是我要说的少女
我说的少女让自由的我
远离你们凡人,也远离你们说的少女
我的诗远离你们的耳朵
自然,我说的少女远离你们说的少女


3.倾听者

那支人人都在唱而你最后要唱的歌
在你临死前,你的敌人听得见它吗?
 
无限的底壁上合拢而成巨大的容器
等你注满它且让它秋毫无爽地完满

当神经敏感的你被众人注目时的苦
从硕大的躯体里无意赋予你的内容

因持续颤抖而生的恐惧和博大的爱
让你的切盼成为毫无抵挡的分裂时

你就这样来到歌者的秘地最后一唱
最后的倾听者将以此孕育一个诗人


4.绝望的美

绝望的美是这样的:无头无尾地
从我心中升起它的一面破旗
要我扛到天黑,从天黑扛到清晨
从清晨扛到黄昏,绝望要我
在每一刻永远苏醒,不许我睡眠

绝望蒙住我的眼睛,喂给我朝霞
不许我看我桌上摆满的食物
任其腐烂掉。绝望蒙住我的眼睛
喂给正午的光芒,不许我看
悬挂在高树上那诱人的累累果实

绝望的美是这样的:它拒绝玩弄
拒绝蔑视我蔑视的极端者
我的每刻每天每月每年被它分开
不许我选择随心的某段时光
它丰富地向外扩张构成我的气象

绝望拒绝向我的肉身和感官靠近
拒绝我静观它在我心中的苦
它从我的一丛阴影中生出的幻象
达到我深处的黑暗时让我哭
它取出我的舌头和嗓子让我沉默

绝望的美是这样的:它涂抹文字
从我的沉默中吸尽我的言说
不许我将它变成有声文字的诗歌
只许我保持它那无声的诗意
保持在与我同一的节奏和旋律中

绝望让我将抖掉周身发出的怒火
只保持它那纯青一色的蓝焰
拒绝我冷漠的知识和悲伤的经历
不许我抵达假智慧的黑水河
他喂给我黄昏的冥色蒙蒙的念头

绝望的美是这样的:不许从外地
搬来额外的重赘加给我劳累
不许我心中的疼痛变得浑浊肮脏
不许我免去我与世界的斗争
不许我免去我在我每段时光懒散

绝望不许我在幻象付出任何代价
只许我在自由游戏中回敬它
如此它不许我露出道德的假面具
如此它不许我亮出文化缺陷
只许我在它最低处保持人性纯洁

绝望的美是这样的:不许我逃走
不许我从它统治的疆域逃走
不许我冥思它为何在我心中安营
不许我从它幽暗中获取快乐
不许我深邃欲望的本能返璞归真

绝望喂给疯狂只属于人类的病态
不许我冒出逃避的新鬼把戏
只让我诚实地吞下它喂给我的盐
只让我在苏醒中拒绝我犯罪
当凶杀发生而没有凶手和死者时

绝望的美是这样的:只让我意识:
归于纯净的语言,我必须等
归于纯净精神的本质,我必须等
归于深刻的艺术,我必须等
直到大地的泉眼对应天空的富饶

绝望免去让我免去快感的形体丑
免去我镜子里容纳圣人的死
免去我温暖一个温暖孤独者的人
免去我倾尽的才华归于命运
它让我憎恶被美饰的肉体和制度

绝望的美是这样的:它让我憎恶
无生育的性爱,让哲人憎恨
知识而热爱智慧,它让农夫憎恶
坏天气而喜悦风调雨顺,它
让语言憎恶两可而乐于意味深长

绝望让女人憎恶强暴而乐于柔情
让赌徒憎恶财富而乐于输赢
让酒鬼憎恶解酒的蜜水和茶色瓶
让我憎恶回荡群山间的闹嚷
绝望只让我从它的美中吸取养料

绝望的美让克服和控制成为多余
让我胸怀充盈的痛苦和烦恼
朝向阳光明媚,朝向精致的优雅
它无头无尾地从我心中升起
它的一面破旗要我每刻扛到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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