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经验之书(10首)

◎梁雪波



岛屿书店

午后的阳光穿透巨型玻璃
紫檀色的高背椅
投下祥云和镂空的阴影
风侧卧于台阶,手边的书页
慵懒地卷起了边角
从清晨持续到下午的阅读
漫过大理石的海面
在黑白相错的书架间涌落

这是午后,没有奇迹和相遇
喷泉停歇,广场中央堆积的
彩树和老虎还没有撤走
一匹马停在树下,一个人
在竖立的书脊间专注地探寻
他挪动的双脚
像踩着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灯

我在但丁和吸血鬼之间踱步
看微尘勾勒的光柱缓缓移动
一盆吊兰,从利维坦和小时代
并立的高大书架上
垂下绿色葱茏的叶尖
仿佛不是在泥土,而是从云端
传来了关于春天的喜讯

在午后进来的人们垂着翅膀
将呼吸放慢,一颗零度以下的心
发出单簧片的冷颤音
我竖着耳朵,从一排书架到另一排书架
从一本书跳到另一本书
时光像窗外的鲸群无声地沉没

必须把那些凌乱的书理好、放平
将灰尘和指印,从孤放的灵魂上
抹去。造船厂的脚手架上
星星点点的焊花一串串飘落
一只黑尾鸥飞过工人的头顶
于是我展开起伏的白浪
在承担和欣悦之间滑翔

2010.1.13


流水诗卷

开门时要小心,不要惊了它们的梦
深入暗室的手触及开关之前
所有的魂灵都应回到各自的家中
空气中弥留的耳语、争吵
少许的眼泪和较多的口水
让你打出了喷嚏——灯亮了
漫游的老鼠又留下了抒情的爪痕

把歪歪倒倒的书扶正,像稳住
羁旅之杯和一路倾斜的半生
新的一天,鲜亮的花束
提醒你,有哪些熟识或陌生的朋友
离开了这座喧嚣中的孤岛
被珍藏,或被冷落
并带走你生命中的一部分

交易之后还有什么是余下的
对此也需要你的检视——
艰涩的词,血涌的声音,黑暗时代的
一缕微光,连同被校正的记忆
仍在;夹边沟仍在,道拉多雷斯大街
仍在,那个戴礼帽的小职员
仍在灰色封面上
将一柄雕花手杖把玩出忧郁的光

你的手指拂过书页,像划动琴弦
你抹去浮尘,像那些纸上的词
暗暗擦拭着你的内心
无人的时候,你在书与书之间隐身
像古人啸傲于雪霁的山林
有时候你感到自己是不存在的
打开书就能起飞,合起书黑夜就降临

下雨的日子,你和它们有着同样
害怕被淋湿的心情
避雨的人仿佛冬天的乌鸦
耸着肩,在肖邦中翻开鲁迅
如果雨停下,花瓣将重新涌向枝头
空中的霓虹灯将恣意盛放
一把遗落的伞,在书卷之间
坠下无声的雨滴

2010.1.14


观察一只坠落于阳台的甲虫
 
啊,不期而至的机甲战士乘风降临
于是黄昏振动着金箔
让迟钝的心推延了来自深渊的邀请
楼下的晚餐飘来,徒劳地
平衡着一场越来越费劲的阅读
整座房子的重心
开始倾斜,斜向细雨和细足
托举的打旋的虚空
天,阴郁得仿佛另一个卡夫卡
所有神经都生出了毛刺儿
如何将命运翻转,用一根想象的树枝
稳住肚皮和阳台
犹如秩序稳定了意外频传的夏天
世界开始起飞,转瞬的静默
像一道箴言
黏住我们原本寂寞的舌尖

2014.7.17


午后与一只马蜂聊天有感

晾衣服的时候,看见这个小东西落在阳台
在几盆已经枯萎的植物旁边
一只我叫不出名字的马蜂
让整个阳台变得轻盈
我小着心,兜住衣角的水滴
生活曲面上折射的虚无
激怒它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
蹲下来,试着和陌生的事物说说话?
喂,你好!异族的首领
可它不爱搭理,兀自在阳光下
摆弄一双瘦狭的黑翅
展开,然后收拢,如此反复
被秋阳晒暖的小小身影
像一架积蓄斗志的微型战机
哦,在这晴朗的午后,它的仇恨
准备向谁刺去,除了
一个凝视它的抽烟男人,有谁
配得上做它的对手?
而我希望的是:万物视我为无名
像隐匿在草丛中的孩子
他的奔跑正撞击着我的胸口
一只马蜂避开同类,分享我的阳台
在黑与白,明与暗之间
无声地上演着一场孤独的哑剧
它进入我皮肤的方式,就像
一个沉溺于语言中的人
等待尘世把他推远

2014.11.7


钉墙记

下午,当我向墙壁钉钉子的时候
窗外的灰雀叫得正欢,仿佛
为春日暖阳镶上婉约的金边
而不安分的钉子破开空气,寂静
带着阵痛,樱花簌簌地飘落
那时你我都年轻,像绿眼睛的小鸟
在屋顶眺望,那时湖水摇着小船
银白的铁钉还没有把它的沁凉
渗入指尖,而现在我感到花朵背后
混凝土的敌意:拒绝被洞穿
像生活拒绝被一种金属重新编码
落在鞋窝的碎屑,意味着时间
凿下的浅坑,一片小小的虚无
放大着窗外的剪影:有一双翅膀在空中
拍打,发出警示般凄厉的叫声
我想我可以将折断的钉子全部吞下
为了那些美丽的羽衣,或者
对应于夕阳的颤动,当榔头开始
扑向身体,甚至能够不喊疼
生下另一枚钉子,以和寸进的白发对峙
天黑之前就能完工,你说
墙里传出曲折的回声,缓解着肩部的隐痛
一枚钉子缠绕的鸟鸣,犹如恋人
对铁石心肠的船长说回来,回来吧
迸溅的火星照亮脸上迷人的泪痕

2013.4.5


洋葱头

一成不变的生活没有秘密
秘密藏在麦穗的起伏中
而此刻已被阔大的镰声收割,空旷
袭击着你的大头
你捡拾茫然,遗落的种子
从饥饿放飞的鸟
追逐盘旋于你的体内,像前朝的
战争和语录,喂养心中的猛兽
穿着碎花裙的女生,把白皙的脸颊
埋在长发和槐树的侧影下
她们的笑有着糖精一样浓缩的甜
哦,不,所有的回忆都近乎虚构
在目力无法抵达的乡村
一股浓烈而辛辣的气味充满了夏天
曝晒的田垅,麦穗饱满、低垂
而劳动并没有分娩出
伟大的诗篇,就像诞生、死亡与性
始终成为困扰着一个少年的谜
你不信领袖,不信交媾,畏鬼神
把避孕套含在嘴里吹得硕大无比
你向大地躬身,一个饥饿的集体
徒劳而欢快地叩问着祖国
一颗剥开的洋葱无声地刺激了口舌
辛辣、浓烈,开启萌动的身体
并学会对贫穷感恩
那是喇叭花摇曳的黄昏,没有钟声
和晚祷,飞鸟、菖蒲、麦芒上的光
一些平凡的事物构成了故乡
那些粘泥的脚、干裂的唇、乌黑的脊背
那些拾穗少年奔跑的汗珠
在大地上消失了身影
空无一人的麦地仿佛
素净的餐桌,灿烂的夏天
正从头顶发出盘旋的金属之声
像要把一个人拔出记忆的泥土
握刀的你,已热泪滚滚
一颗无辜的洋葱头被岁月斩首

2012.2.3


春天的防波堤

我猜想也许会令你失望的
这个与诗歌不对称的矮小具象
用小铁盒子拖着滚烫的烤土豆
向你走来。童年的玩具和记忆
风雪与小米,是流布命脉的血
在南方湿寒的风中
无法化解的复苏的草木
被温暖的碰撞增高了一米
江面在眼前阔开,涌动的
水流漫卷渡送春风的船只
飚车少年驰过,参差的身影
缓行于生存的陡坡……
“语言的乱石要用写作来打磨”
你如是说。像长于负重的老马
抖出精简的筋骨。舞动的铁锤
控制着速度,刻有螺旋花纹的凿子
深深地锲入石头内部
而手里抡的是大锤、凿子、砂轮
抑或炸药,全赖黑衣人阴晴难测的给定
在春天的防波堤
“感性的人没有皮肤”,像夏蝉?
沉埋黑暗之中,四年后掘土而出
鲜嫩灵明的双翅蜕出佝偻的硬壳
振奋的嗓子嘹亮了夏天
而在一个少年燠热的白蚊帐
它吐出黑色如墨的汁液
怎么也洗不净,像一团苦味的隐喻
所以,你选择“从移情到抽象”
用语言的织体为自己植皮
所以,在还未泛滥的春潮中
我们向上,攀登、攀登
气喘吁吁的诗歌穿过石头
发酸的腿终于高过了谵妄
面向诗学与社会学的内心拷问
江水翻涌,鱼龙混杂的坛子
是否愧对静默的群山
愧对冒着滚石上山的香客
那投机的菜地
在山壁背后风调雨顺绿意盈盈
午后,又一场为了告别的聚会
丢入泔水桶的是骨头、牙签
硌了牙齿的一粒沙子
而带不走的是风、暗涌的热
是头上明晃晃的日光
以及一首诗中未曾书写的那个部分
 
2009.2.9


早春记

当我从高处下降,那从积雪中探出的
无辜的眼,正试图寻找一条狼道。
他钻研爬坡术,以和瓶中的龟背竹相区别。
励志的季节各有不同,现在他们是
空镜架,咖啡色的雪地靴,
一只漂亮的骷髅头打量着世界……

我不会告诉他,我的舌上压着一座旧宅。
一个词语贬值的时代也充满春意。
正如他们卷着时尚的细浪和绒毛,在午后
涌进这个熄火的宇宙舱;
又纷纷漂远,而不必理会
盘曲在一个词里的颈椎病。

这是即将耗尽的早春。
玻璃退向内心,一架竖在阅读中的梯子
把美又抬得太高。
我为什么突然想到的不是古寺,
不是捉鬼人的胡须,甚至不是裸身
骑豹的女子?
为什么是那个蹲在粪坑上、撅着屁股的吸烟少年
向我戏谑地吐着烟圈?

“妈妈,你左边有个妖怪!”
那么,右边呢?孩子
想象是雪,而热腾腾冒着臭气的真实
不在你的图画中。
为此必须修改熟悉的句式,必须打开舱门,
必须活得如病梅一样孤烈。
我看见花瓣上的星星,像热闹的二月
即将耗尽这无边的春天。

2012.2.18


影院记事

当你手持票根进入影院,随着单号或者双号的人们
一些遥远的事物开始闪现……

你看见那个男孩,从石凳上站起,越过攒动的人头
将激动之心,扑向两棵树间绷紧的白帆

你欣喜于这南风吹荡的序幕徐徐展开
倾心于斗争、缠绵、手影与尖叫

是的,你信仰痛苦,锤炼,在失败中抒情
犹如在一个梦里跌落,又从另一个梦里醒来

你学习一个人分饰角色,编辑剧情
当前排的男人给另一个女人发去暧昧的短信

而来不及排练的表演常令人羞愧
在生活的幕布留下笨拙而迷乱的幻影

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切,那看不见的另一只手?
时间展现出巨大的空白,犹如一场无法复述的雪

相比城堡上的月亮、乡村的雪橇,而今你
痴迷于旧木箱里堆叠的褶子:幽暗,欲说还休

是的,当男孩奋力眺望,寻找火光和彼岸
你已开始习惯了散场的况味,像滑入旧航道的驳船

最后步出黑屋子的一刻,你仍在回首,试图辨认
那悬停于银幕上的手影,仿佛一对再生的翅膀
             
2016.6.5


我不曾写过一首地震诗

我从未经历过地震之难,作为卑微的生命
可以暗自庆幸;我从未经历过在瓦砾中
翻找亲人的急迫,伴随着
体力的衰竭,以及时间流逝带来的绝望。
我唯一熟悉的死来自父亲:花丛之中,
他微张的嘴如同平日酣眠的模样,
压低着一个少年深深的哭泣,以至后者
忘记了用触摸保存那最后的冰冷。
死亡并非敞开的深渊,它催人成熟。
我从未像这个四月一样沮丧,言辞无力,
扑面而来的死亡搅动着空气和记忆:
悲痛、诅咒、伤情、呼号……
在无信仰的土地,神祗被要求现身,
一个缺乏敬畏心的国族,争颂着天堂。
而诗歌是无用的,不是泡面、帐篷和水。
作为内心的挖掘机,一把生锈的铲子
都比它锋利;甚至泪水也犹如车队
被泥石流阻断,无法洗涤受难者的伤口。
在安全之地吟诵诗歌是有罪的。
礼堂的回声感动着一个戏剧化的自我,
仿佛高于头裹绷带的孩子举起的手臂。
感动的洪流与意识形态合鸣,而现实的
碎渣却经不住敲打。想象的痛苦
怎能代替真正的痛苦?远方的雨
有一种体验不到的凄怆。忠实于死亡
就是忠实于语言。我不认为
此刻的沉默,会减损诗歌的尊严。
正如这个春日,我无法预料从阅读中
会跳出一行不合时宜的文字:
“爱情,就像一场地震。”*
马尔克斯啊,你伤害了谁的感情?

2013.4.25

*此句出自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


注:
大约在20105月,我曾把自己主要写于2009年至2010年上半年的部分诗作整理为两个系列,一个是组诗《利器与兽迹》(包括《断刀》等10首),另一个是名为《经验之书》的近20首的零散诗作。这两组诗,除了一部分是发表于刊物上的,当时还曾以电子稿的形式被一些诗人和评论家朋友们阅读与批评。实际上,对于《经验之书》这一命名,当时是有所考虑的,这些诗作大多试图处理日常生活经验,比较口语化——因而有别于我另一类偏重于意象与隐喻的营构,具有金属质感和超验色彩的抒情诗——在技术上则表现为叙事性和细节场景的呈现,以及反讽等手法的尝试性运用,“在一种相对轻松的日常氛围中完成对意义的指涉”(陈仲义评语)。现选取原《经验之书》中的部分诗作,加上近年来写的几首诗,重新整理为一组共10首,存于此。(2022.1.24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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