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宣 ⊙ 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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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光

◎柳宗宣




   油灯光(外5首)



爷爷的尸身横在堂屋的木板上
胸前停搁一个鸡蛋。棉线灯捻子
伸入土碗内的菜油,灯芯被点燃
油灯光虚弱,和父亲一起
为祖父守灵。在修复型山舍的
黑瓦平房——油灯重临死亡
父母的碑墓浮现在晃荡的油灯光中
母亲还在那潮湿的矮房子
油灯旁,灶台前涮洗锅碗
贫弱的光亮透过瓦缝
朝北的小窗子溢出
母亲使用锥子,纳着鞋底
油灯光微微摇晃;顺手将灯捻
探入油碗,让灯芯持续燃到天亮
几乎虚设在外婆视线的油灯光
她的老花眼的翼状胬肉看不见
后来我们使用煤油灯。我和妹妹
隔一些时日将灯罩的油烟擦拭
灯芯之光,辉映玻璃灯罩
勉强将家的四壁照得明白
风雪中我们持灯走向屋后牛舍
油灯为一捆稻草和牛背抹上暖光
我们盼望的除夕来了;父亲领着我
前往田野西边角的坟地,在祖父坟前
点上油灯,安置圆柱形纸灯罩
用筷子插在四周作为支撑
不可漏风,油灯光照亮坟地
亡灵的寝室。千年祭祀的油灯光
把乡野衬得神秘。春节就要到了
家家户户的油灯都得点燃,呼应
田野,这阴阳之间传递的光明
油灯下父母的房子没有人畜
空虚的光轻敷在泥墙地面的凸凹
父亲尚在田野。他还没有回来

   
2022,1,22夜,大崎山舍


  父亲的火盆


就着从城里带回的铁器火盆
读书向火,在老家二楼
有质感的温暖抵御突袭天寒
儿时。父亲在堂屋升起
一盆火,要用一些时间
废弃铁锅内的木柴冒烟
满屋呛人烟雾随着穿堂风
排散大门口覆雪的禾场
他停头引火撮嘴吹燃火星
宿年的树兜终于点燃
一家人围坐跳动的火苗
说笑,随着玉米花的炸响
蚕豆的香气。在漏风的堂屋
父亲不说话,抽着他自制的
叶子烟。火光也一闪一闪
他的面容在光焰中晃漾
什么时候,你递给他
一根烟;一句问候
你不知拿什么孝敬他
就着渐暗的火盆不安或愧疚
木炭很快燃成一截截灰烬
机制木炭没有童年父亲点燃的
火力旺盛。他用树枝一拔弄
水舌就跳窜。外婆起皱的手背
母亲沾有菜叶的手心
兄弟姊妹不同长短的十指
伸向火盆。父亲烟雾中的脸
透映光亮;你多想递给他
一粒糖果或一包香烟
——他不会再接受
人世短暂的亲情和温暖
他点燃的火盆,永远熄灭

 
    2016,后湖农场

     田野间母亲哭丧的脸

我看见九岁的我,在逃跑
有人手持树棍追打,他闯了祸
打水漂溜过河面的瓦片接触到
浣洗妇女的额头(她的男人要惩罚他)
“儿子,你快跑,朝向田地”
母亲跟在他的身后
也跑向田野:翻卷的犁过的黑土
他们跳过田亩间的一道道沟渠
田间凸凹的土坷涌现,边跑边回头
看见从田野翻卷泥土的釉质
映衬母亲哭丧的脸

  那年万福河水是清的

河水污染变黑。就更加想念母亲
和她在一起的岁月,跟在她的身后
有时走在她的前面,前面的万福河
水里有弯曲的草丝,清澈的
映照着我和她的身影
通过木船就到了对岸的许桥村
茅草柔顺地长在田埂旁,我们的身影
出现在平原天空下,在田野的包围中
狗尾巴草尖上的露水在闪光
空气好得让我们大口呼吸
母亲带领她的儿子去浩子口看医生
经过了家乡的万福河

     最后的影像

在母亲的心上,儿子是她
求生的依靠,要和你在一起
对抗死神。可你挽救不了她
从北方赶回家,从卧病多日的床上
下来,她坐在了儿子面前
我想为她照相,她撩了撩白发
那是她在世的最后一张照片
她不想听我们谈论死
但最后不得不接受顺从
母亲松开右手,积攒的零钞散落

 
  选自组诗《写给母亲》,2007北京皇木厂


  纪念外婆

  (宋腊英,1896-1981)

她向我走来,小脚蹒跚
她的蒲扇在我少年的眼前停歇又摇晃
她腰间的衣褡一层层缠裹着零钱
一张张分拣出来发放到我和妹妹的掌心
你是我姆妈的姆妈我们叫唤你伽伽
站在黑瓦的屋檐下你手遮眼睑叫唤我的乳名
孤身一人被接到柳氏家族把我们拉扯长大
着拐杖小脚从堂屋摸索泥地
蹩到我读书的房间你的视网膜上
灰白色的角膜云翼牙齿落光了
脸上密布细致的皱纹我看见你的孤独
你一遍遍叫唤我的乳名在你落气的夜里
在异地的睡梦中醒来顶着风雪赶回老家
你一身黑衣平躺在堂屋的木板上
我相信了通灵你从来没有死你出没在我的梦里
你是我的外婆我供奉的神陈列在心中的灵台
汉口儿童医院从外孙第一声啼哭又看见你
——被你怀抱赤裸在1961年夏日的汗腺
我占用了你年老萎缩的胸脯你后半生的等候
耗损你的光阴而我长大你老去从身边消逝
返回我的良心。你使用过的我们睡行的摇床
你的阳寿超不过它(挂在堂屋的泥墙上)
对你的贡奉呀不需要实物在心里不用回忆
你的土坟在父母的旁边从未萎缩祭祀灯火不灭
鞋子和骨架在泥土的保护中我们拼贴你的肖像
外婆啊,清明扫墓张望你从田野走来
看见你的眼睛的翼状胬肉你不用辨认
你已潜入你外孙老去的体内

       
2017,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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