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凌 ⊙ 悬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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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时间趋于迟钝(组诗24首)

◎汤凌



对时间趋于迟钝(组诗25首)



坐在亭子里

该怎样面对这一园新山水?
坐在宽大的亭子里,吸烟,听京曲
看远处孩子们在草地上打滚,冬天的阳光
从身上撵过。大爷们陆陆续续到来
他们坐在冰凉的石凳上,摆下棋盘
“来来来,今天与尔大战三百回合......”
周边的树木比童年时高出太多,也老太多
新新老老,像这一亭人,在冰凉的石头上
终于活到了事不关己的年岁
活在棋盘和京曲里的自我撕杀和逍遥
归根结底是时间,是生命本身,是自然



迁移草木

小区里有很多草木,它们来自
衡阳、邵阳、永州、湘西,或者贵州、海南
某个城市或乡村,它们体内自带家乡的温寒
棕梠树阔叶似钢片,银杏挺拔长满黄扇子
水杉冻得蜷缩成一团,像找不着工作的孩子
马根草、早熟禾、楠竹,它们来到梦想之所
在这里集合,草木之心,在新的场域生长

这里曾经樟树成荫,不知名的灌木碍手碍脚
这里被拍卖,开发商推平山头,翻出黄泥土
这里的住宅,商业,幼儿园,都是崭新的
这里新到没有历史,新的纪年从今天开始
人们逃难而来,打着追求新世界的旗帜
这里的风俗披着百纳衣的毛毡
在各自家里放响鞭炮
这里的新山水渴望重塑新历史,但旧老人仍然
颁令,下棋,斗殴,争夺广场的占有权
  


如  果

小区东园的大樟树158岁啦,浑身
裹满了防冻的干草,挂着大袋的点滴液体
像时间战场上败退的伤兵

二十年前,如果我选择另一个城市:
北京,上海,深圳,或者是衡阳,常宁
那么,池塘中瘦漏的石头,园里的树木花草
象征着此在精神的枯荷,会有什么不同?

——当然,没什么不同。城市,与个体
我们注定是时间战场败退的残兵,无论在哪



回到曾经生活十年的社区

回到曾经生活十年的社区,除了
门禁系统添了新广告,左右邻居换了租客
小区篮球场秃了些,池塘边柳树老了些
楼前臭柚树依旧挂满无人采摘的黄柚子
看不到别的变化。城市内容在植物夹页里铺陈
一个房间,无数个故事。我在烤火炉前坐下
烧一壶水,打开电视,看一场炮火纷飞或
狐妖鬼怪的传奇。在生活过十年的社区里
我没有相识的人,那些似曾相识的人跟我一样
把钥匙交给了二手房门店,或者关在家里
看电视剧,共情过把瘾,走进矫情的情绪围城
信任契约,信任剧情
信任时间带来的商业增长,信任不可批判之心



相  遇

在小区鹅卵石小道散步,父亲
从另一头走过来,他身穿黑呢长袄
戴着灰鸭舌帽,厚厚的毛帮棉鞋干干净净
他提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菜蔬:豆角
白菜苔,西红杮,水嫩的葱蒜。他笑着说:
今天买菜好多人!今天豆腐比昨天便宜一角钱!
我们错身而过,他回头说:记得按时回来吃饭啊
我一面答应,一面看着他转过木芙蓉树丛
消失在池塘边的大石头后面。这是平常的
周末上午,阳光洒在细碎的池塘水面朴棱朴棱
以前,我们经常这样相遇
彼此笑笑,说一两句话,并不试图拉住对方



旧山水

池水泛着白光。树荫照水,蓝天照水
我们,也照水。站在瘦窄的木桥上
站在四周高楼合围的小区风景中心
远与近皆是人和山水,新自然
铺张开去,水杉、榆荚、石榴、芙蓉
一群小孩踩着滑板从树下呼啸而过
然后,从楠竹后面拱出来,脸蛋红朴朴的

小区的历史仿佛只是前天的那一场雪
浅而易化的记忆,笼罩在巨大的秩序之中
人们的身影不断穿过新风景,忧郁的或明快的
脸庞,正在沉积新历史
一群鸟雀飞来,在小区里觅食,指指点点:
嗯嗯,好一幅的美妙的旧山水!池塘边
几棵长满树洞的桎木,灌满了呜呜作响的风



瘦小的山茱萸

阴阴沉沉。大寒的它们越来越瘦小
越来越向一个方向偏狭地生长
很多事物都在后退,遗忘,然后
被偶然发现和唤醒。瘦小的山茱萸
藏身红花檵木和光溜溜的紫薇树下
小杂木的生存法则,不起眼的夏荣冬枯
它的情绪也是时令的情绪
像跳广场舞的老人们,偏执,却斗志昂扬
冰冷的石头饱含坚硬的理性
而细细体会,其更有秩序化的感性



对时间趋于迟钝

当新阳光照在床上,儿子兴奋地喊:
新年快乐!姐弟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高兴地计划着去超市去买食物去公园玩
如何度过这重大意义的一天。而我
对时间趋于迟钝,庸常的每个时刻
过去、现在和未来没什么不同
日常的一天过去了,明天还会再来
就像小区池塘的水,放干了又满上
树呀草呀,现在枯了,明春还会返绿
那些惊喜的标识物失去意义。抬眼看到
去年此月贴上墙的“福”字,红得依然鲜艳
但同我贴“福”字的父亲再不会回来啦
不久前他去了他世界,可仿佛又在身边
我对孩子们说,不着急,时间还多着呢!
像儿时惊讶于长长的火车从身边驶过
它那么长,尽管“晃当晃当”跑得飞快
但仿佛永远过不完。是的,我不再焦急
不再兴奋,躺在床上与平庸的日常相依相偎



坐在石头上看云

坐在池塘边,黝黑的大石头
光滑,照映人影,照映蓝天漂游的云
我来到它身边,围着它慢慢转圈
如同审视一砣物理冰,一道几何题
像一头乌黑头发的少年
健康的肌肤泛着旺盛荷尔蒙的光泽
你不会想到一块黑石头如此感性健美
像一匹马,似乎要跃出土壤,奔跑起来
我坐在黑石头上看云
天空真蓝真深远啊,嫩白嫩白的云
拉扯成丝丝连连的絮状向西移动
变幻中,我看到了父亲的形象,他白着头
依然如生前一般善良,勤奋,与世无争
之前的他也喜欢在小区里散步
谈论小区新闻,或者摘几颗果子
植物的记忆中有人事回响,云的记忆也是
石头的记忆也是。我坐在腊月的石头上
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黝黑的石头,从土地里慢慢隆起
黝黑的我,像一块石头



在小区散步

枯山水。腊月的草地刚修剪过
黄黄的软软的,通透而深情
小金金蹦蹦跳跳,时而打个滚
他的世界辽阔而纯粹,让人羡慕的漫长
我走在盘曲的白石子小道
看看天,看看树,看看干涸的池塘
看看逆光呈现的半透明的银杏叶
小之之挑捡路边乌黑的鹅卵石放进口袋
她说要找一颗生动的石头
生动得能活起的那种,我赞美她的勇气
而我只捡得几片红枫叶——生命的证物
对于我而言已经足够



游万象公园

登山是高度自觉的自省,检验
膝关节韧带,肺纤维,心脏的收缩和舒张
当意识在身体里复活,三十米高的山体
深冬的万象公园,左边是山花盛开红黄蓝
右边是满山银杏叶落遍地金黄
情绪在粗重的呼吸中析出诚实的审美
偶尔在绿油油的香樟树和桂树中
分拣几株叶落已尽的红枫和灌木枯枝
它们在南方腊月显示本体的时令秩序和倔强
山顶大理石孔子雕像,南向拱手而立
面前的生铁香炉插着未燃尽的红烛和香火
他凝视着繁忙的城市,像一位幽默的旁观者
从另一个方向看,他与山中树草结为一体
可以说他是绿的,也可以说他是枯的
呵呵,他才不在乎这些虚荣的形态
沿麻石路转过山角,走过长长的栈道
樟树林间空气像洗过一样,寒气森森
几只鸟在树上跳着,它们的叫声特别好听
纯粹得只有求食求偶的欲望,值得心心念想
栈道的尽头,有几位古装老人在练太极剑
一招“白鹤亮翅”,整齐而软乎
播放机唱着红梅赞,是这群人唯一的现代性



游乐场

孩子们是主角,他们的笑声
没有雪压罗汉松的负担:在秋千上荡来荡去
从四米高的滑梯快速滑下来,享受物理加速度
带来的快感,简单,敏感而纯粹的感受力快乐
我们站在场外,看着手机朋友圈和短视频
经济支招,战争停了又起,股市红了又绿
偶然的网红翻着花样娱乐,足够荒诞
足够有趣,迟钝的意识中
坚守监护人的职责,把游乐场
围成的小场地:孩子的世界,仅限于此!
我们用理性挡住暧昧的事物进入或溢出
为游乐场堡垒镶嵌不腐的宝石,唯一的正确性
能免于时间强酸的侵蚀,但
我们加速度老去,孩子们加速度长大
转身离开游乐场,不再需要摇摇晃晃的秋千和我们



唱京剧的人

是不是年老后都喜欢慢,喜欢攸长的尾音
眼神向内,在百徊婉转中咂摸情绪细节
石榴枝伸过池塘水,在头顶颤颤悠悠
爬上桎木的寄生藤张扬五花大绑的理性
坐在石头上,感受它弹性
一点点生命力,若断若续,消逝,忽又高亢
二胡的温和水从长满青苔的石头上流出来
剧中人通过剧情的筛子过滤喜恶人事
把他们附着臆想情节和一成不变的音韵
至于故事逻辑,音色音准
当然校准不了,当然会有遗憾
四周围满了好奇的观众,懂,或者不懂
小小的亭子,着实想不出办法安放最后一缕尾音



枯荷

它站在寂静的池塘边缘。小小的影子
嶙峋地倒映在水面,沉默地
向自我中心蜷曲
质地是脆的,颜色是枯黄的
看不到一丝光泽。一位末世的思想者
在冬天来临,被时间的犁耙清理后
思考便成为它的使命
池塘,石头,银杏树,山水世界
被枯萎的力量包裹
关于生命之终始,它已知晓
在腐烂的塘泥里开花是为物本性
——而未来,该如何自洽
该如何书写生命的另一种可能



走在雪地里

走在雪地里,踩在柔软的概念上
一步,一步,像在做一次试验
在这飞雪寂静的小区,寂静的自我
罗汉松躬身扛起愈来愈厚的流年
失去了本来面目,而石桥迷失在乱雪中
目之所及皆是日常不可及的空无,如
一片不及物的形容词。你被急促的鹅毛雪
扰得睁不开眼,它粘在睫毛上迅速化成水
从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幻化成冰冷的
断壁残垣。而一个人在寂静的雪地里走着
漫无目的,没有因由,更没有一丝自省
或许真的是一次试验,试图倾听它的呼吸
一场大雪,是否愉悦?如何降落人间?



暴风雪

雪裹着风,从高楼缝隙间飞扑而来
“战罢玉龙三百万,败鳞残甲满天飞。”
  修辞,或是想像的力量,嗯,足够惊心动魄
世界埋没在一整块白色暴力之下
一点点变冷,一点点无措

他们在社区里造出了一批奇形怪妆的“人”
红萝卜鼻,石子眼,枯树枝手
大写意的脸和身体,看不出来自哪个村庄
他们开心地打雪仗,一脚踢飞雪人的头
又重新塑上另一颗不规则头颅

太兴奋啦!终于抓住无色无形的水
捏成团,塑成形。软乎乎,硬梆梆
抓住稍纵即逝的无所忌掸时刻
他们在雪地里跳着,像一群斑驳的影子
渐渐变白,渐渐消失在白色暴力之中



凌晨1点的小区

凌晨1点的小区,只有耳边的风
巨大的灰空间,这是哪?一道门关闭
又一天过去啦,像吹起的泡泡爆炸
像牧人一不留神走失了小羊
走在树影幢幢的小道,忽然飘起毛毛雨
针尖般的沁凉
直达头皮深处真实的寂寞
曾经熟悉的小区愰惚起来,陌生的林间
恐惧之心,迅速把人和风景包裹起来
压缩成黑森森的甬道
令人喘不过气。不知不觉加快步子
在“踢踏踢踏”的脚步声中
不断提醒自己:这是我的城市
这是我的家,我的时代还没有过去



干池塘

小区池塘干了,露出开裂的黑泥
枯黄的荷叶蜷缩着,硬撮撮地插在泥巴里
很难想像六月擎雨盖,在水面摆动的风姿
硬币大小的水浮莲,在黑泥上留下
密集的灰白圈圈,像一群不确切的记忆
走在塘泥上,松软,但不用担心会陷进去
经历许多天失水、照晒,它们把
所有柔软和葳蕤的青春结成痂
以眼前的可见之姿,另一种信任形态呈现
很多人从塘泥上走过,孩子们追追打打
我折几茎枯荷,插在书桌的原木笔筒里
与绿油油的剑兰分列东西,我在它们之间
写字,静坐,像一个不明事理的中间人



拾捡

捡银杏果的老人剧烈咳嗽
瘘着腰,像一只认罚的虾米
鲜嫩的果肉,微苦
却能咀嚼出甘甜的味道

他与银杏树,正蕴酿走完余生的情绪
叠影水瘦山寒的风景
他们互相捡拾
一会欣喜,一会无趣
一会跌入没有指望的虚空
都成为他们关系的内在部分



银杏树下

银杏树下,几只灰麻雀在草坪里
飞来飞去,这是熟悉的意境
自由,服从天性。它们寻食
用锐利的喙从草丛或泥土深处
钩出肉肉虫。审美它们蓬勃的野性
我们总会高居
生物链顶部的视角俯瞰众生,同时
带着柔软的知识,以及悲悯幻觉
银杏树叶黄得耀眼,在阳光里半透明
它们像一把把小扇子,旋转着落在草地上
我拾起两片,用小楷写上两个词牌名
一片写“蝶恋花”,一片写“浪淘沙”



岁尾焦虑心

日子不紧不慢,躲在被子里刷手机
听少年时代的歌,那时候
爷爷、父亲还很能干,他们努力种田
卖谷子,做点小本经营,外出打零工
年尾或许有些节余,过无忧虑的年关
然后打牌、追剧,偶尔也憧景未来
在难忘今宵的歌声里用自酿的浊酒
祝明年发财。被窝里昼短夜长
视频和朋友圈里的人们闲散却充满焦虑
促销广告披着才艺外衣一个接一个
很多人在借贷公司野蛮催款中度过
却羞于启齿。外卖小哥行色匆匆
滴滴车上沉默的中年人,他在催款的路上
急于开盘的楼盘营销中心冷冷清清
天意仁慈,好一个暖冬,黄澄澄的阳光
照在一幢幢蓝色玻璃幕墙上
那里面包裹着一个个岁尾的焦虑心


时间的尺度

腊月廿四。小年。小区里人越来越少
保安估算:至少有一半人回老家过年啦!
他们的老家在哪里?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们在这里居住,互不相识,也无需相识
若干年后,我们中很多人将陆续卖掉房子
另搬住处。还是父亲比较通透,他说
什么是故乡?住得久了就成了故乡。
一百年,两百年,久吗?三千年,很久吗?
人像蒲公英,风一吹,四散飞开落地生根
基于传统经验论也罢,基于现代伦理也罢
时间是最准确的尺度,比我们的认知更精确
它带来太多意外,让人充满期待和幻想
我记得小时候在禾坪上,曾惊讶地看着
一位魔术师往耳朵里扇风,从嘴里吐浓烟
最后,从嘴里扯出一根老长老长的彩色纸带


天空下起小雨

才把“福䘵寿喜财”贴好,天空下起小雨,雨水
在窗玻璃汇成一窜窜小珠穗,眼界更加模糊
果林居仅容膝,《汉魏六朝诗》正读到阮籍
"独坐空堂上,谁可与欢者?"铺开雪白的宣纸
用余墨写下"咏怀",米字写意,略有抒怀
啜一口自制桂花茶,涩而香,有点像读谢眺
老榆树站在窗外,承受着滴滴哒哒的敲击
树蔸的大窟窿藏着流浪猫,它把这里当成家
窗外没有人走过,空气湿冷像浸了水的棉被
腊月最后几天的承受力下降至弯曲的临界点
我站在窗前,看雨,看池塘的水一点点涨起来


窗外即景

一位大病初愈的中年人坐在水边
他的头发白了小半,池塘水照映晴朗天
两行金黄的银杏树盘曲在他身后
华丽的时光魔术般拖着蜿蜒的影子
一群孩子在林间小道飞快地穿梭追逐
带来的纯粹感性和一点点危机
腊月小区流线型的正午缓缓消逝
从20楼俯瞰,北方光秃的白杨和南方坚硬的棕榈
围绕草地中心的音乐喷泉慢慢旋转
一个星座螺旋体,一个普通的中国社区
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趴在窗台上
与坐在水边的中年人相互凝视


 

回乡有感(五古)

小序:此在,亦即彼处。分不清是梦回故乡,还是身回故乡。那个丘陵深处的小村子,与现在身处的城市中心,并没有什么不同。

晨雾薄如氤,暖阳照山林。
啾啾鸟飞去,寥寥鸡犬鸣。
田埂草荒盛,瓜棚为鱼邻。
上山可采菌,下溪可捉鳞。
此去廿余载,偶然入梦惊。
青山绕白水,人事如网缯。
门前曾有树,虬盘盖绿荫。
蒲扇话凉夜,飞萤逐月影。
须臾已白头,不见树与亲。
石桥默无语,檀木自生瘿。
休言他故乡,归来已酩酊。


2021.12.-2022.1.    长沙果林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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