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本2021年诗选(一)

◎淳本



淳本2021年诗选


白天,黑暗与一切 (外一)

从远方回来的人,问起白天发生的事
我们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回忆起哪些是灰烬
哪些是形体
哪些是在幽深隧道里度过的一切。
我们绵长的仇恨,源源不绝,
说出的每一个词语,都充满黑暗狭长的本性
且语法混乱,如意义的帮凶。
“那便是一切啊。”是什么人在言不及义?
“但愿,是从未发生的一切。”
又是什么人心怀慈悲,仿佛准备大赦天下
而我又为什么,面对提早到来的光明与死亡,
毫无戒备之心。


白天,黑暗与一切

白天不是我一个人的
黑暗也不是
我将所有伤疤坦露给众人
“多么矫情的女人啊”他们说
因为伤疤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后来,他们在来信中
无一例外地回答我
白天是一个谜,夜晚才是谜底
一切是混沌未开的词语,我们在前行,也可能在后退。
这是答案吗?为什么我对事物的疑虑尚未减弱?
为什么在夜晚的大路上,依然有人在重复我的足迹?
嘚嘚嘚,那些乱世中的马匹啊
但愿,我只是胡乱说说而已。



当我们坐在酒店里

远处汽笛如此顽固,从海上一直追到窗前
我偏爱这简单的solo
仿佛一个人命里注定的大悲
只能从一种乐器里吹奏出来
我独自静默,也不忘回头看看你。
深冬寂寥,其实我早已察觉
你还在一个房间的缺憾里
外面人潮起伏,紧张,冰凉
如二月常有的寒风,不紧不慢地
掠过人间乌有的纱幔。


爱之宫殿

王说:神原谅了众生
我说:我原谅了神
世间所有的罪恶
都是他亲自默许的。

 
夜深千帐灯

只是那明月易逝,无数黄花还在岁月的末端
只是那日薄西山,一瓣梨花
恰巧落入你的胸怀
只是那夜幕像只口袋,装着数不清的混账往事
你看风陵渡口,站着犹豫不决的众生
你看那出世的人,
都是曾经入世极深的人
你看三更半夜,有人点亮自己
有人,用尽毕生力气,投入熊熊烈火。


山中岁月.记

依然是草长莺飞,晚来雨
依然是匆匆忙忙,在人间凑数
依然是月出东山,我在西山,
菩萨在墙上。
依然是风雨落,物质迅速膨胀
我们白白对望。
第一片桃花,和最后一片桃花
依然会彼此关联
依然,会有起伏,和连绵的哭声
观诸相往复,是佛祖的事
我们只是无意撞入此间
终将各自下山,寻找各自的肉身。


无名庙宇

纵我无所住,
纵我无所往
菩萨啊,请给每个人的碗里
都装满粮食吧


回南天

我们披着雾汽,在室内自由出入
我们长大,遇到彼此,却不能互相依恃
我们向上,然后伸展,然后各执一词
我们说相爱,全身湿漉漉的
屋外蛙声缠绵,它们产子,从池塘回到河岸
百花落尽,春天消失
一切静止
仿佛是在对抗时间的表演。


在山中

月亮是云做的,一生都在聚散之中
鸟是声音做的
总在黄昏,吞下更多谷物
天空下窃窃私语的,是万千蛰伏的火
在山中,人是无用的。起立,坐下
在春光中随波逐流
跟从万物生,
万物死
之后,作为大地的种子
神使,和传灯者,又在世间流转


镜子及其它

为了能看到自己,她一生都坐在镜子面前
远山逐日清晰,火车贴地飞翔
所有桥梁都已就位
白天和黑夜交替隐藏着人类踪迹
沟壑纵横,纤陌混沌
没有出路的植物,还是逃不过四时的枷锁
终日在相同的节气里循环。
一片樱花在身体里死去,
另一片樱花在人造的光里降临
光是没有偏见的
在任何一个有漏洞的时刻
都可能站在你的面前。


我是一棵树

山中雾色,解救了虚无本身
候鸟远去
野兽归巢
日出日落,仅为因果
旷野是一道漫长的弧线,时间是装饰物
花想开了,叶想落了
一匹母马在河畔,甩着尾巴
展示着寂静之美
一只黄雀突然平地而地,打破了持续的法则
我啊,我
早已失却恒常的悲喜。


过客

大山用力倒向我,是旧时灵魂逃离了原有坡地
山林密不透风,无非是为了挤出陈年水份                                          
“将有事发生,将有事发生。”
总有些巫术尽失的女人,在河岸哭泣
她说她看过群居的四脚动物,已经学会了直立
她说她看见的,是万物本身。

蒲公英在四处散播母性
公元两千年以后,我一直保持极度的耐心,
在给予,在退让
在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为了保证光的饱和度
日出前,我还微微向左倾斜一下

山中旌旗一直在招展,
我角度迷离,像无声的雨季,翻过高原时,费力的样子

总是有一叶障目,又总是迅速攀升
我盛放的身体,会不会突然又回到地面?
我抛弃过的一切,会不会又回到眼前?


一条没有象征意义的河流

这水还在往外冒热气,像半个世纪前
我指点的江山,荒废的唾沫。
春天浅表的浮华,匆忙得无所遮拦
那些闲来无事的小曲,开头部分总是哼哼唧唧的
留下太多不大巧妙的痕迹。
河水自然是木讷向前
任凭有人借助她来显示自己的深刻与博大。
刚刚出土的竹简,写满人类最原始的需求,
如今,那些外延和内核,已扩展成了无穷大。
深夜,微信群里几个老男人在闲白
这可能是他们在魏晋竹下,残留的隐疾。
我对镜,将发髻往上拢了拢
突然想到那年,舞水之阳,
对着河水,像对着一面镜子,大喊“请留步!”
那声音像个罪人,与岸边的石头一起,在星夜里仓皇流逝
“无数人,都是赶路人
无数人,无法成为完整的人!”
我像个苦呤诗人,披肝沥胆地唏嘘
可惜我舌头迟钝,无法将它念得像条河流那么浩浩荡荡
“也无法再回来,再不可能回来。”


暮春者

清水江以上是剑江、马尾河,以下是潕阳河、沅水
最后都归于洞庭,成为云梦之中的一瓢。
清水江左岸是你,右岸是我,
隔着江水,才能看清那些朝朝暮暮的唱词。
娘子,你问我
其中的错字与口误,是否可以锻造两粒相似度极高的尘土?
相公,我回:
斗篷山海拔快两千米,止不住将溪流、清泉汇成一体
最终还是要脱胎换骨,成为低处平沙上的超度者
彼岸与此岸不能离得太近,也不能太远
自然精良的尺度 ,正在吞没它自己的杖藜。


在夜空下

头上是云层,气体和边界
再往上是月光,偶尔有杂质和树叶飘落
再往上是星子,有人说那是长河
有人说是寂寥和空洞
可我明明看见了炊烟,
看见雪从地平线上升起,在空中布满焰火
再往上,再往上是什么?
是眼神,是怀抱?蒙尘与划痕?
也可能是轨道,常无,或无常。


我画了一根苍老的线

在纸上,它慢慢没了颜色
慢慢分解,破碎,变成无数细小的支流
无法连接,断断续续
上气不接下气
它的喘息,我是听过的,最像我的声音,的声音
细若游丝
悬挂在身体上方一厘米之处
如今,我才发现,活着,多么不可思议
为什么,我们总于身体的觉醒而觉醒
又于身体的衰败而再次觉醒。


散步

夜色偏浓,路灯好像幽灵
迎面而来的人,穿过我的身体
之中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甚至还有猫狗,蟾蜍,爬藤和地衣
他们通过声音,形体,气味进入我,并成了我
我不停抖动,扭曲
伸手,跺脚。都是枉费心机
这世间,我们都共用着同一副躯壳
都是相同的这一个,而非,
唯一、单独的那一个。


春天的最后一个晚上

我想,雨水可能再也不会停歇
它带来的密集与错落也不会停歇
我们在河的两岸,看植物和山川慢慢退出舞台
鸟儿无处歌唱,只好一跃而下。
人类蜷缩在城镇、车马、庙宇和诸多套子里
尾随而至的风无处着落
只好在外面大声呼喊
我打开窗户,也想一跃而下
黑夜里,有人在说胡话
荆棘与刺莓,又犯了语无伦次的老毛病
林中鸦类,肆无忌惮地歌唱,而不是唱歌
也可能,会有某些牵强的说辞,伟大地窒息而死
我被阻隔在人世与万物之间
像被临时起用的修辞
听到很多声音同时响起
却明明只有我一人,在世间反复游荡。



一只虎在人类的田野漫步

它躲在废弃的房子里,以为这里足够成为领土和疆场
它刚成年,不了解墙是多面的,无限可能和异常复杂的。

那些两脚直立的动物,长着无用的四肢
他们俯视万物,却没有神的气息。
他们发出诡异的声音,像宇宙中阴暗的电波
他们在不远处晃动,瘦小的躯壳
与这片土地,相去甚远。

它看到了沼泽与空洞,看到了空气中快要炸裂的镜子。
山川寂廖啊,禾苗还未破土,春日像个结界
它一跃而出。
故事就此完结,从未与谁雷同过。


我要关掉世上所有的声响

早晨,推开门窗,
鸟鸣如刀,逼我往后,退到墙角,花瓶,桌椅,猫的眼睛里
再由面到线,变点,变成无穷小。
此时,星际垂暮,琥珀迷失
遗臭万年的小昆虫,在树脂里看着后来的世界。
远处桥梁,正弯腰驼背,历尽无数车辆的宏途
声音半夜传来,惊动了客船里的钟声。
男人在夜里带回寂寥,与风中树梢
我们面面相觑,眼底流水,向西向东的犹豫不决。
我还是想要用一首诗,将世界推翻
于是便身轻如燕,从泥中站起
有人在笑,有,许多人在笑,仿佛我就是污点本身
我四面都是声音,岸上琴音徐徐,有人在慢慢爬行
初夏蛙鸣,作为黑夜的替身,正在制造良辰美景
多年的覆水,于管道中滋生菌类
一群杀人越货的绵羊,在高原山地秘密穿行。


芒种.煮青梅

雨一直下,水面漂着浮萍
我曾经也是浮萍。现在,是抽象的浮萍。
城外那些靠表演稻作为生的人,一抬头就是星子
四面环山,青草肥大,花朵越过国界。
有人高楼系马,往更深处的飞絮中去
我隔岸观火,为画自己,
掏出几粒青梅。
大象还在向北,默默行走在人类的法则之中
洪水眼看就要来了,五月的梅子
持续着亿万年前的节气和植物的贞操
而我这种对社稷无用之人,只好和你煮酒,猜拳
单纯地说一说现世的疯话。


在水草丰茂的光阴之中 

夏天来了,
我们在每一种植物以上的生活,
和每一种植物以下的生活,都不一样
有时鱼儿在上,有时鸟儿在下
有时瓜田李下,尝尽极致的甘苦与辛辣
有时摘藤蔓,往人世一抛,阳光铺天盖地,好一张绝世的大网。
那些被我迎头痛击的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那些将我迎头痛击的事,从此,成了印章。
神啊,谢谢你的驱赶
让我变得如此难以模仿。
树木移居城市,房屋占山为王 。
鸟儿在身边聒噪,人类在远方聒噪
我荡舟,丢掉可以远走高飞的桨
我想给每一棵树留下深刻的印象
给每一片叶子,留下一句遗言:这些天真无邪的日子
在山巅,在湖岸,在荷叶底下,水草丰茂的光阴之中
其实,我对着万水千山喊出的每一句话,都不一样。


我以为那是镜子 

车行到乌羊麻,土地像一粒新鲜的种子
将基因重新排列得水灵灵的
湖面除了空着的小舟,便是万物的倒影
我以为那是镜子,探头也看了一下
镜中人不是我
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一个歌手的妻子
还是,一纸空文。
对于自己,我没法施以软刀子
只好纵情山水,虚构一些凉风。
可此时心内无风,身外无风
世上亦无风
热得有点仓促
有点像刚喝了一杯小酒,将一首诗,写得语无伦次
颠颠倒倒。藏着许多,来世的诳语。


乞巧

愿天上真的住着神仙,
愿神仙对我说的话,都是对的。
愿牛郎织女与地面的分野
不再是河的两岸。
愿春秋代序,我们吃饭喝酒,在农历最好的日子
可以说句真心话。
愿七对应的数字,都是吉时
愿我们从此崇拜时间,打通任督二脉
以一身阴阳之海,互相畅游。
愿母亲绣的鱼儿,没有随她远去
愿时令的瓜果,都如愿摆在我们案桌上面。


中元 

山顶幽暗,暗到月亮的脸只能是白的
树枝拥抱天空的姿势,有点用力过猛
凝固的山色
仿佛亿万年来都没流动过
几户人家隐在山体里,没人现身
都想给亡魂足够的空间游荡
草丛不时传来蟋蟀叫声,窸窸窣窣的
不知是谁的旧识从那里路过,
给烧纸的人们打了个招呼。
我扒了扒纸灰,学着奶奶生前的声气说道
“淳家的列祖列宗,飘落的孤魂野鬼
你们都来吧,来吧……”
草木摇落,几片枯叶掉入火中
我才发现四野都是熟悉的身影
都在叫着我的乳名
只是我不敢答应。



出暑 

天气干燥,稻禾催得人心发慌
落日随时可能被鸟鸣击毙,
秋风随时可能成为一纸空文。高原好像又上升了几米
天空也往虚空中挪动了些许位置
挽着发髻的女人,坐在地球表面
爬虫在人类的世界制造着幸福的尾声
这几年,她不断往画面添加自己
用颜料伪造一个新的疆界。
这个矫情的女人,一直没与土地融为一体
星汉灿烂,她故意站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学着那些成熟的穗子,也昂着同样高贵的头颅。


十年

幽篁有月,难得照我一次。
我肝火太旺,视力微弱
每日晨起摘菊花,秋水便从腹部
上升到胸口。
“好冷啊!“
你则在树林那边,用唇语和我说话
只是,不过。而且,
可能……
还带着许许多多俗世的转折与递进。
磨砖这件事情,还需要些时日
我们一直在往不同的地方张望
偶尔,说一说季节的闲话
“你看,今年秋天
特别,像秋天的样子!”



八月,已阅 

蛙鸣不息,昼夜非议天下
它们也有书生的情怀,不知空谈误国的道理。
白露落在草尖,被刺痛,
被毁灭。
一朵云从地上跑到山巅,
流水裸露出石头和金子,
蝼蚁们短促的呼吸,被微信放大了N倍。
我在山中一日,世上已过千年。
人类普世的感情,无非是风雨之后的
优柔寡断。
我从三更等到五更
去国的人,和返乡的人,均带着滴滴答答的声响。
我种下兰草,让它长命百岁
我身上有香气,杯中有旧酒,
我画出的八月,多像一只飘飘欲仙的风筝。


九月

不日,阴气渐生,
菊花如发丝,向旷野逃逸
我们在山中,唱戏文
心平气和地唱
气沉丹田地唱
虚怀若谷地唱
未及曲终,谁也不能擅自离场。



趁明月还在青天

山中天空,叫做苍穹
山中明月,叫做孤轮
它不看世间,只看自己
我们一面制造刺青(其实是黥面)
一面忙着落草,发呆,打着各种幌子,
蒙蔽祖国的大好河山。
山中生物,都是草木
曾呼吸缓慢,曾成长迅猛,
曾妖言惑众,曾发榜安民。各自历劫,遇难成祥。
如今四周寂寂,反是鸟雀生舌,虫鸣如乱世
有人在竹林深处,时隐时现
有人在日历上,记下今年仲秋异相
农历辛丑年八月十五,广寒浑圆,天色雪青
万户争相捣药,嫦娥依旧未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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