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木 ⊙ 川木的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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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诗歌选辑之一

◎川木



A.在大风中歌唱
1.
在大风中行走
需要的不光是脚力
还要有钢铁的翅膀
能够剪断乌云的枷锁
御风而行或者顶风而上
就此奠定了一生的方向
风在旷野大声呼唤
漫过词语层叠的松涛
激起云海回旋的波浪
在大风中作回英雄吧
锚定对飞翔的坚定渴望
倾听铠甲在长空叮当作响
2021年1月7日

2.
大风从辽阔的草原奔腾而下
仿佛红鬃高扬的一匹野马
撕开飞雁扇动的片片羽翼
溅起黄河故道的漫天尘沙
英雄的骑手身披乌云和铠甲
踏过冰河封冻的深谷高峡
向着未知的世界一路加鞭
即使群山布满荆棘和血痂
这大风锻造的双重幻影
依然打着响鼻,浪迹天涯
2021年1月8日

3.
大风在山谷盘旋升腾
卷起巉岩上片片阳光
漫过层层涌动的松涛
打开鹰隼紧锁的翅膀
仿佛斩断铁笼的猛兽
或者冲出海堤的巨浪
大风怀抱着飞翔之梦
抵达群山之巅
俯瞰地老天荒
2021年1月11日

4.
大风在草丛蠕动
大风在松林穿行
大风在指尖滑翔
大风在血管逡巡
大风拍打茫茫草原
大风叩响魏巍群山
大风推开万里平畴
大风牵挂一叶孤舟
大风托起边马嘶鸣
大风洗净游子风尘
大风编织大风
大风锤炼大风
大风自大风归来
大风向大风诀别
2021年1月12日

5.
北风的梯子立在旷野
高过天空湛蓝的想象
我们在大风中攀援
拨动云朵深处的歌唱
2021年1月27日

B.失忆及其他
1.醉花吟
人到中年已不胜酒力
参透酒色却守口如瓶
偶尔小酌就酩酊大醉
你看他此时
脑袋空白
道路空白
词语空白
书页空白
唯有火焰在胸中燃烧
唯有大海在血液翻腾
双唇的花瓣依旧张开
啜饮春风沉醉的星夜
2021年3月14日

2.伤春词
一粒沙子温柔如细微的音节
一场沙尘狂躁如天书在破裂
春天失去记忆
花朵失去颜色
河流失去方向
大地失去血液
大风中行走的人
背负沙丘般的文字
从书脊走向沉沉暮霭
2021年3月15日

3.斧钺恨
词语失忆会跌落
书籍的悬崖
书籍失忆会跌入
历史的迷宫
历史失忆会跌断
斧钺的长柄
斧钺失忆会跌碎
沉默的头骨
2021年3月22日

4.落鹰颂
失忆的鹰隼
它对天空的认识
跌落到枯萎的枝头上
仿佛从未冲上云霄
也不曾在暴风雨中翱翔
唯有利爪中的猎物
诠释了它一生的辉煌
2021年3月23日

5.流沙书
失忆的人,双手抓满
熠熠生辉的沙子
从洪流碾压的岩石
脱身而出,堆积河滩
失忆的人,在沙子里
抓住岩浆喷发的远山
缓慢冷却的血色黄昏
2021年3月30日

6.归鸟集
必须在时间的迷宫里
关上记忆的大门
让脚步不再徘徊
必须在身体的背叛中
剔除记忆的神经
让疼痛不再醒来
必须在苍穹的翅膀下
剪去记忆的乌云
让归鸟不再分别
2021年4月8日

C.羞耻之心
1.
春天的新芽蒙受沙尘的
蹂躏,撕裂的疼痛响彻花蕾
岁月的种子如今亭亭玉立
譬如人生的枝叶繁茂葳蕤
羞耻之心就像晚风吹动的
林间小径。那在月下徘徊的
果真是你
2021年4月27日

2.
我羞于向春天表白这些花朵
她们盛装的词语无所依托
大风将会吹散人生的底色
让我怀疑,这个季节是否存在?
2021年4月27日

3.
从春天抵达山的那边
必须经过夜晚的辗转反侧
我能想象布满荆棘的火床
以及血管里焚烧的欲望
迎接我们的亲人正在路上
背负整座大山,山峰间
有一缕袅袅升起的晨光
2021年4月28日

4.
羞耻之心躲藏在书里
宛如浮游的赤链蛇
在池塘里时隐时现
蛇信上的词语令人惊悸
即使是娴熟的捕蛇者
也要对它避让三分
2021年4月28日

5.
黑暗里的一束光
被囚禁的羞耻之心
圣洁如天使垂询
2021年4月29日

6.
哦,你这旷世奇书
羞耻之心如蝌蚪
每个字都痛悔来生
2021年4月30日

7.
羞耻之心相似
羞耻之事迥异
羞耻之人避走他乡
羞耻之地无远弗届
2021年4月30日

D.断简
1.
中年写诗并非迫不得已
也不是要成就某类事业
有些词藏在心里比写在
纸上,可能更令人放心
譬如大风总是夜半响起
拍打着窗棂,试图挤进
这狭小的空间,在枕边
寻找栖息之地。蜷伏如
加菲猫。风的毛发有时
是温柔的,而它的利爪
已被雷电磨平,不会对
生活构成一丝一毫威胁
世界平静如水澄澈如你
2021年6月5日

2.
从一个词挖掘另一个词
从一首诗计算另一首诗
写作犹如挖矿,需要耗尽
一生的力气。而作品不是
比特币,能够随行就市
如果你就此停笔,我不会劝阻
如果你乐此不疲,必有鬼夜哭
2021年6月5日

3.
花朵俯身于鬓中哭泣
哀悼每一根变白的头发
胭脂在脸上汇流成河
冲开每一条皱纹的阡陌
镜中人啊
当我们对视的时候
就连光线也充满了悲悯
2021年6月7日

4.
你曾杀过我
把我拖出清晨的
梦境,与鸟鸣一起
醒来。我要感谢你
射中猎物的箭矢
依然在生活里飞行
2021年6月8日

5.
口述史,回忆录
人物志,传记书
事物一经折射
主人就会变形
风依然在吹
雨接力在下
屋檐下的刀剑
还在叮当作响
英雄的头颅
滚落一茬又一茬
2021年6月10日

6.
高温预报与端午节日
一起来临,两者必有
尚待确认的函数关系
从现在开始,我将把
空调旋转至恰到好处
关紧门窗,不再熬夜
考证贵族与宵小之事
都匀毛尖与汨罗香粽
能够冲淡一生的内热
有何需要坚持?当此
溽热时节。好在有你
2021年6月11日

7.
风从午后吹来
穿过槐树的浓阴
惊起酣睡的翠鸟
它打了一个激灵
双脚跳起,羽毛张开
对着我鸣叫
欲飞而不能
仿佛被童年的弹弓击中
记忆的伤口隐隐浮现
风与弓,柔软和坚硬
这瞬间连结的词语
对于中年的场景
它们都如此逼真
2021年6月13日

8.
清晨,一抹霞光
带着自身的纯粹
穿过浓密的皂角树
准确地落进你的身体
仿佛加菲猫的额头
蹭过长夏的睡眠
对我温柔地叫着
激起内心的一阵涟漪
2021年6月15日

E.江流注
1.
在《中国河湖大典》里
探寻一条大江的源头
每一个词都是融雪的水滴
折射着青藏高原的地质事件
每一行书写都是一段历史
包裹着河床深处的巨大秘密
每一块岩石都是等待剖开的心脏
向你倾述血脉搓揉的疼痛之夜

2.
翻开精装书的某一页
阳光恰当地落进河谷
照亮两岸摇曳的青稞
字词与浪花相互追逐
溅起双目一阵阵惊奇
更大的激流正在孕育
必将跃过语言的边界
赋予大江未知的意义

3.
切开玉龙雪山和哈巴雪山
语言随着河流华丽转身
告别三江并流的旷世奇观
冒险进入幽深的峡谷
在那里,猛虎定格在起跳的
瞬间。大自然被重新命名

4.
叙述一段河流是困难的
词语被夺走了自身的能量
在地球自营力的旋转中
造物主也感到眩晕
只有大江是清醒的
一次次冲破语言的牢笼
让这个世界为之动容

5.
大江沿着书籍静静流淌
龙川江、普渡河、牛栏江、美姑河
从左右两岸涌入川江船夫的号子
复归于平静。草堂秋兴,巴山夜雨
江流反转,恰似这万古愁绪

6.
你终于出现在书中
撩开忧郁的面纱
以神女的姿态注目
日夜奔流的大江
那些故事代代相传
而你真实的身份
与三峡一起保持沉默

7.
大江在词语里蜿蜒前行
穿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
惊起两岸阵阵猿声。在三斗坪
人类书写的巨型水坝
向造物主发出诚挚邀请

8.
万里长江险在荆江
险在一本书的最窄之处
在那里,堤防规定了河流的边界
而它的意义经常溢出这个夏天

9.
在武汉长江大桥
(不是克兰的布鲁克林大桥)
诗人从词语里一跃而起
飞过黎明前的冰冷栏杆
激起江流的一声声哀鸣

10.
岳阳楼插入八百里洞庭
挤压一波波幽暗的湖水
发出疼痛而深沉的回声
滕王阁融入长天落霞中
那些傍晚归集的苍鹭
在塔楼上眺望袅袅秋风

11.
在江汉平原远眺长江
在河湖大典追逐长江
在词语的缝隙挤压长江
在书写的边缘挽留长江
直到她流过湖口
进入我的故乡

12.
我们经由短暂的感叹
进入大江的下游
河流愈加宽广
世界更加明晰
岸已退回书脊
水已涌出页面

13.
江水,桃花潭水
静夜,春江花月夜
采石矶,大小孤山
一滴水传说另一滴水
一座山写下另一座山
每一个词都湿淋淋的
每一页书都绿油油的
每一桩故事都浸泡在江水里

14.
在长江口
江面以汉赋的句式
铺排着万道霞光
海水以虚拟的语气
带走了万里大江

15.
河流是对大地的书写
大地是对河流的注解
我曾梦想杜撰一部大书
从姜根迪如的第一滴水开始
亿万万滴水紧紧抱在一起
横跨地图上的三大阶梯
流进我阡陌纵横的血脉

16.
一部关于水的天书
以造物的仪式宣告你的诞生
世界如水一般谦恭
水的子宫就是书的子宫
书的子女就是水的子女

17.
河流是对水的归集
河流是对火的燃烧
河流是对森林的礼赞
河流是对云朵的问候

18.
河流以沉默之声在书中歌唱
河流以歌唱之声在水边哭泣
她所歌唱的岩石已经死去
她所哭泣的万物已经醒来

19.
江与河相互指称
水与流结伴而行
心底之水荡漾
书中之水漂浮
树上之水养育
水中之水

20.
主泓滩槽
干流支流
左岸右岸
上游中游下游
词语从不同的方向
解释同一条河流
它们用水纠正水
用河流挖掘河流

21.
以水清洗水
以砂砾磨炼砂砾
以游鱼的双鳍挽住河流
以飞鸟的翅膀拯救天空
以穿过书本盛大典礼的
大江,对抗死亡和遗忘

22.
在书本里抚摸一条江
在词语中探寻一条江
在行距间梳理一条江
在沉睡处唤醒一条江

23.
桥以彩虹的面目出现
撑开河流沉睡的双睑
蓄满泪水的眼睛
饱含云朵的眼睛
铭记死亡的眼睛

24.
我以水的身体向你显现
我以剑的利刃向你显现
我以挥刀抽水向你显现
我以一条大江向你显现
是时候了
是说出的时候了
是起身的时候了
2021年7月2日-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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