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九首诗

◎李敢




乡村画家




冬至日,你杀猪。圆根萝卜春不老,清炖着
猪大肠。画废的宣纸在字纸篓里
四方八仙桌围住你。和你轮椅上的父亲
你的娘亲和你的胖女儿

你的老婆名唤王翠芝,喜欢吃你包的白菜肉饺子
她在南方大城市的流水线上做事
一些年月缝衣
一些年月做鞋做牛仔裤

她已经几年不着家咯。今年有疫情
今年也不归家
“她挣的钱她自己花。
女儿,我自己慢慢养。”

你说你今年的年夜饭要头齐尾齐,准备猪肉肘子
加酸白菜炖雪山大豆
清蒸鱼,腊排腊猪蹄,一碟猪耳
一碟猪拱嘴拼腊猪尾

墨竹。顽石。病梅。秋菊篱畔冷
一张薄宣难描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懒得想她。画烦了
我他妈的,就和村上的老娘们打小麻将。”

天风吹荡远古的寒林
自在山水,渡鸦栖落于邈远朝代的宣纸
你说你欠我一罐家酿的米酒
我欠你一棵覆着霜雪的白菜



年年冬至,我在林中空地栽种一棵棵大白菜
我知道你,今年不会走进空阔的银杏林地,砍走一棵大白菜
天日越来越冷
风吹落着树上的黄叶子

一棵棵大白菜长在林地里,越长越紧实
雪在昨夜已经下过了
天亮了,我的屋顶上有些积雪
你的那棵大白菜,根扎在林下雪地,自个儿清甜着

2021年1月10日。



笔记本


笔记本在硬地摔得稀碎。用不着道歉
硬地光洁,看上去有远山近水
有云影。桌子不必向硬地的无辜道歉
现在,笔记本承载的岁月
无妄,和虚构,它收存着的一些云烟往事
业已回归至虚无处。找不回来了
你用不着向自己道歉
一个人的肉身,须尽快地适应轻和无

那么,明天的你回家吗?如果有人问起你回家的根由
你和他。去小酒馆喝一杯酒。摆龙门阵。吃一顿饭再
你将伴着询问者
两个人立足在一棵落叶树下,吹吹暮冬的清寒风

2021年1月23日。

自注:摆龙门阵,川地方言,谈天说地之意。



旷野


我从未深入过一片旷野,一轮落日永在
旷野莽莽苍苍,他于坠落中完成他自己

现在。我需要我。在夕光中完成一首诗
我感受着一首诗
一首诗面向着我,就站立起来
开始呼吸着夜晚。空气的清冷

我相信一首诗。必将敞开一道窄门
我迈步走进一首诗自足的内在世界
立足于一首诗的旷野。星空下
像一首诗样,精赤着男儿的好身体

我活下去。同一首诗朝夕相伴,听
天风浩荡。在词穷处,望星河流转

2021年2月8日。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


昨夜,死去的人在帮我
卖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
在掉光叶子的银杏林地,百草繁盛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盘生在高埂子
光影灰沉沉,高埂子起起伏伏,在银杏林中穿越
其上有土丘低矮,墓坟一样
在春夜里黑着。他从屋子里走出来,像一只鬼样
穿一件年纪很老的颓败的旧衣裳
喉结突出,如旧年月那般,直挺着瘦削的高鼻梁
一双眼睛乌漆墨黑地望着
桂子树的枝枝杈杈横生直立,蓬勃着
去岁的叶子一片片地墨绿
夜风轻轻,吹荡着他左右两边的裤管,空空荡荡
沉默着,二十五吨的吊车沉默着
钢铁长臂斜斜地插入昏暗的夜空,悬吊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慢慢地上升,又横移
飞越一块油菜花地
跨过一条灌水沟渠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被买树的人栽植在云层

在云中栽植桂子树的人,是撬挖桂子树的人
灰头。土的脸,风过耳
劳作一夜,挣得了工钱,一人一百二十五元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在春夜脱落
一片旧年生的老叶子。土黑
深迸裂。高埂子耸峙着肩背,咳喘着,探出一只树根样的手
青头石在深土藏埋,一直扁圆着
啸叫,在云端追击
卖树人哑默,头顶一张老纸,抽着烟,在高埂子蹲伏
蚯蚓松活着泥土。买树人请一伙人,在桂子树下饮酒
吃一只卤鸭子,一张嘴啃一只卤猪蹄
买树人是一个驼背人,蓝卡其布衣裳
严肃规整,扣着五粒黑纽扣
他在邻县的花园场镇住,开一家苍蝇馆子
古旧的花园镇,绵绵春雨,经年累月覆着灰黑的云层
买树人相信,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栽种在云层,云将白下去
青草白云生。买树人的婆娘割草喂猪
喂鸭喂鸡。一群白鹅在水中游着,像他的女儿,又美又干净
买树人和死去的人过去是赌友
酒友和色友。现在是兄弟,他在死者的坟前喝酒,烧化冥钱
买树的人说:兄弟,等我死了跟着你
我们在阴间打麻将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的树钱钱,我微信转给你贰仟陆佰元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青壮雄阔,在往年子卖,大几万元
死去的人,空空的胸腔子灰暗,没有说话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影下
一个人,和一只鬼荒狗般蹲踞着,共饮一瓶纯粮白酒
夜风轻轻,吹拂一棵长野的桂子树
一棵长野了的桂子树轻轻晃荡着,它去岁的黑铁般的叶子墨绿
在一个人的肩背上,在银杏林地的青草丛
在高埂子,墓坟顶上撒落银子般的月光,脱一件衣裳
再脱一件衣裳
脱裤子,脱鞋
一个人精赤着身体逛荡春夜园林

2021年3月12日。

备注: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引用自一支老歌《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父亲节,在墨生的朋友圈读诗


我以为你写了一首诗,给父亲
点开一看,全是别人写的
其实,你完全可以给你的父亲写一首诗
借此回望自己的来处

给父亲写一首诗,也等于是
给自己写一首诗
一个男人在此荒茫的人间世活着
不出意外,他终将活成一个父亲

沉重,宽忍,有一些幸福。望着一个人的背影
渐行渐远,后慢慢老下去
父亲!幸福。落日烈烈,迟缓
我说父亲,是一些在自己的心深处,仰望星空的人

2021年6月20日。



有所思(一)


随着年齿渐老,所见
所思者,大多是旧朋新鬼
日月如昨
一个人安分地活下去
在屋子里坐
听窗外的风声鸟鸣

秋天的雨水很凉
在夜晚下落
在白天下落
秋天的树叶一片片黄落

2021年10月10日。



一只边境牧羊犬


一只边境牧羊犬的眼睛,纯粹
它看到的景致灰白
总是压低着头颅走路。一只黑白狗在人生的边境存活
在其血脉深处,原本存在着一个多维、多味的世界么

白日青天,风吹动了湖畔长草,它去嗅闻一下
一棵树被砍伐,树桩头在朽坏
它去嗅闻一下。一只边境牧羊犬有黑鼻头冰凉
弄湿了硬地上的一粒粒青石子,扁平着

这是秋冬时节,干净的是路
被清扫的落叶将回到树枝上
一棵多彩的树,灿烂着
等一个半老的女人进入镜头,披一袭炫丽的丝巾在树下妩媚

下午的人工湖水很凉。扑腾着
一个光腿的女人可厌可恶,搅乱天边的晚霞光
那么,吠叫吧!挣脱牵引绳
举着你的狗头在水里游,在岸边抖擞你的皮毛

2021年11月16日。



有所思(二)


我已经吃过饭了。我是踩着落叶回家的
我要再吃一点儿米饭。
现在,我的身体暖着。
他们说我是一个痴肥的粗憨男子

肩扛着一亩秋光。他们说:一个人胸有丘壑
粮仓宽广。经过大草坪,我见到一棵楠木树
他在秋冬时节不落一片叶子
直立着,在一棵金灿灿的银杏树身边

一棵直挺着躯干的楠木树,像一个年过半百的男子
苍劲挺拔。在冬日,穿着一件败旧的土棉袄

2021年11月20日。



叶落林深


银杏树已经落光叶子,谁来给我安慰?
日子阴暗昏沉,叶落在林中
路上堆积。一只公鸡在午后打鸣,急吼吼的是犬吠。

我又听到了一只灰麻雀,
在银杏树枝上细碎低吟。

昨天,我开着车去了异地,在西江河边
望着落日,见到了友人。
兄弟,仍旧是兄弟,陌生的人继续陌生。

我在手里握住一根枯枝,
我的脚践踏着林中叶落。

2021年12月6日。






 


返回专栏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