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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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2月诗存

◎金辉



2021年12月作品

《鸟儿问答》

冬天使事物更加冷静,比如冻伤后的树林。
因为冷静,很多问题可以描述得
更加清晰,比如一群正在投林的麻雀。
我,而非肉体上的我,更接近于
意志力控制之下的我。鸟,并非蹦跳于
枝柯之间的鸟,而是更接近于
灵魂实质的团状物(我见过它)。
我冲着那鸟喊:早晨的盐和晚上的盐
哪个更咸?鸟儿回我:早晨的盐是咸的,
晚上的盐是淡的。我冲着那鸟又喊:
生时的疼和死时的疼,哪个更疼?
那鸟儿回我:生时好似手里握着一个谜语,
死时好似已经解谜,没有疼和不疼一说。
我竭力向那鸟儿喊到:那你何时离我而去?
鸟儿回我:当你爬上树梢惊到我的时候。



《蜡烛》


制蜡人贩卖的其实只是制模的手艺,
因为只要把融化的蜡液倒入模具,
再等它慢慢凝固,一尊红彤彤的
罗汉蜡烛就制成了。还有那红色的
唐朝仕女,十字架上的耶稣,
大肚的弥勒,合十的金刚,
变形汽车里的擎天柱……但是
卖得最好的还是站着的观世音菩萨,
因为它可以烧上整整一夜。



《一个人在河里游泳》


一个人在河里游泳(不用在意他的衣冠),
只是一个人,在一条河里游泳,
他的左边是左岸,但他不从左边上岸,
他的右边是右岸,他也不从右边
上岸。他只是一个人在一条河里,游泳。
他总会因为河水枯涸,游向左边,
或者因为力气用尽,游向右边。
但是他没有,既没有游向左边也没有游向右边,
既然就要死,他就游向了河流的尽头,
河流的尽头,是没有尽头的大海。



《换乘地铁的时候》


我看见这个国家的年轻人,全都行色匆匆,
满脸的疲惫,没有一点儿年轻人
该有的朝气。或许他们根本不知道
朝气为何物。或许这个国家
只有这一种生物。



《戏谑诗》


耶和华神造人的时候只创造了一个,
亚当和夏娃却创造了三个,
或许繁衍本该如此。只是后来
他们的大儿子竟然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仅仅是出于嫉妒的本能。
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际,凡是
有经验的老辈人都知道,家里的
老大总是憨傻,老二总是狡猾,
老三调皮又捣蛋。
从善妒到憨傻,这是进化带来的变化。
如果人类总是创造一个,
这世界就少了两种可能。



《刺》


我有一枚红色的奖章,但是背面
有一根金色的刺。如果我
戴上它,就永远也忘不了那根刺。



《诗人与乌鸦》


别人家都是在屋顶搭个棚子养鸽子,
他却养了一群黑黢黢的乌鸦,
隔年还自愿入伙两只喜鹊。
他是这条街上的名人,养乌鸦的名人。
因为养乌鸦,他出名了。
这正合他的本意,毕竟写作太难了。
每个浏览到他名字的人
都会读一下他的诗,因为这是个
出奇的养乌鸦的诗人。



《以我二十年看“动物世界”之经验》


猴子的智力相当于人类的六岁到十岁,
爱因斯坦活到了七十六岁,
当然还有更愚蠢的,活到了一百岁。
知识过剩是一种浪费,人若
到了一定年龄,心智自然成熟。
好像一个阶级以暴力推翻另一个阶级,
为了一根香蕉,一只猴子推翻了
另一只猴子,就是为了获得
食物分配的权力。空气中氧气
更加浓郁的上古时期,猴子们
知礼仪明是非,俨然一个成年人。
现在它们退化了,群体里已经出现
奴隶社会的典型特征——自愿的
供养和被供养关系。貌似人类的
商周时期——剥削和被剥削的关系。



《圣彼得大教堂》


1977年,我两岁或者三岁(这是个天文学问题),
美滋滋的林青霞奶奶和胡因梦奶奶
同游意大利,顺路去了梵蒂冈。
在圣彼得大教堂的广场上,俩人
留下了几张四十多年前的老照片。
我那还只有两三岁的小媳妇很是羡慕
人家依然时尚的服饰和发型,
但是我年已半百的眼中,却只看到她们
身后那座五百余年有雕像的建筑。



《捕鱼记》


鱼在冰层下游动的时候,一接近感应线圈,
探雷器就会发出“滴滴”的声音。
没想到这种七十年代从越南战场上
淘汰的老物件竟然有了新用场。
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毋宁说相信这探雷器,
冰层下一定有一条罕见的大鱼,
因为探雷器忽然激动异常。
整个下午,他都在冰面上慢跑或者疾走,
追踪这条大鱼,完全不知道
冰层下传来的轻微的开裂声。
果然,他一夜未归。直到三五日后,
人们才在邻县的水库里发现一具
手足俱全,但是长着鱼头的尸体。



《死亡研究》


握着一份长长的死者的名单,他研究着
他们都死在星期几。
他把他们标记为一条条黑色的竖线,
再在他们之间划出了几道栅栏。
哦,以星期三(今天)为界,
这个栅栏内是一群安息日死去的人,
这个栅栏内都是有强迫症的人,
死在了星期五。
简直是一团糟,太多人死在了星期一。
而星期二,只有寥寥几条线,
此前此后都堵满了死者。
是时候了,他应该为自己的未来
寻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致一位母亲》


她还不是一位母亲,但她已经是一位母亲,
她的腹部已经隆起,她正给她的孩子
听一首我听不见的乐曲。所有的母亲
都慈祥,所有的孩子都美好。
她将从这乐曲中汲取能量,也将从这
宇宙中汲取能量,她将把这能量
传递给她的孩子,她的孩子因为这能量
渐渐成长,并最终保住自己的果实。
她在乐曲中睡着了,她和她的孩子
一起睡着了。多么美好,她只想自己的孩子
能够安睡,她的孩子在她的命里
安睡。她的命是自己的,她的命运是
她和她的孩子的。祝她和她的孩子吉祥。
祝她的孩子一出生就像佛陀一样洗脱了痛苦。



《打耳光》


星期天,马戏团的马以自己的前蹄
踢自己的脸,但是观众们并不
买账,那不是扇自己的耳光。
等到猴子用自己的爪子扇自己耳光的时候,
观众们依然起哄,因为猴子
同时打到了鼻子和下巴。
观众们很不满意自己的这两个器官,
因为它们之间的距离过短,
嘴巴总是无法大开大合地说话。
直到人类上场的时候,观众们才充满了
期待,因为只有人类的手和脸
大小合适,并且能听到一声声脆响。
观众们很是满意人类的表演,
同样感到自己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交易》


闹市中心,一位看起来就要死掉的老人
掌管着这里唯一的一杆公平秤。
如果有人前来,说要“买”,
掌秤人就把系着秤砣的绳子
往准星里边拨一拨。
如果有人要“卖”,掌秤人就把绳子
往准星的外边拨一拨。
掌秤人又聋又哑,从不问他们买卖什么,
也没有人对秤上的斤两有任何疑议,
直到有一次交易的是冤情。



《玖伍书城》


这是本地最大的图书零售商店,
从传统意义上讲,就是个卖书的地方,
时髦的说法是文化流量风向标。
这幢巨大的知识体在玻璃幕墙的包裹下
宛如一口鱼缸。如果真的是口鱼缸,
就可以用数据来判断和衡量
(这些数据足以让你远离颠倒梦想):
上下五层,七万多个平方,六十多万种图书,
一个多亿的码洋,只流通一种知识……
如果你是个诗人,你的诗集想忝列其中,
很不幸,那是不能流通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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