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赋就是我的生活

◎炎石



我的天赋就是我的生活
读高短短诗集《青檀变》
 

这些年西安的经济发展日新月异,房价从17年以来飞涨至今,又如白乐天所言“居大不易”了。我们所面临的社会现状,又和我们心中依然伟大的中唐相似了。发现我们与那些依然伟大的中唐诗人有着相似的处境,是不是还觉得有些幸运?然而更加不幸的是,那时尚只有“居大不易”,而如今诗亦大不易,是不是又觉得黯然神伤?所以遭受着“双不易”的我们,该何去何从?当我们年轻一代告别校园写作,投入进一份茶米油盐的生活,便已然从精神的单一宇宙,跌落至精神与物质的混沌里了。而在这混沌里所做的诗的挣扎,便如西西弗斯推巨石上山,是深知荒诞不可为而为之的荒诞之举吧!

在南京那些年,我时常回望长安,暗暗地观察着那里的同辈诗人。一度想与他们结交,以慰藉漂泊诗人的乡愁,平息锦衣夜行的遗憾,却是相思枉然。我对新秦年诗人的关注,也是从我被更多人关注之日始,所以早早便已目见的姓名,至今与我的诗龄也等长了。长久以来,说到陕西诗歌,无外乎就那几位前辈,苍暮的庭树之下,这些采光不足的小树苗,无外乎都把树枝伸向了墙外。在墙外汲取了雨露阳光,便日渐茁壮,已然能够为远行人遮荫了。所以优秀的新秦年们花开各地,待到这花香被吹进了院内,才有人想起来为这花上添花。纵得如此,也难慰其寂寂含苞时的愁苦。所以问,哪个新秦年不感到孤独,哪一个新秦年没有和域外的诗歌生态圈建立着紧密的联系呢?因为从内无法获得的,自然要从外获得。

本文所议及的诗人高短短,为陕西汉中镇巴县人,至今青春二十有七。其诗作,先后发表于《人民文学》《中国诗歌》《扬子江》《西部》《大家》等重要刊物;曾获得过第四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诗歌佳作奖;曾于2015年参加《中国诗歌》“新发现”诗歌夏令营;并由卓尔书店公开出版了《青檀变》这部诗集。墙外可谓是有知人,这样薄薄的一册诗集,虽说不上为中国诗歌增加1CM,但足以扫去心头那片落寞的灰。
 

知道高短短这个人已经很多年了,这么抓人的笔名,敏感人怕是看过就很难忘的吧。但稍有规模、系统地读短短的诗,也是从近期西安封城开始。我因受托组一期陕西九〇后诗人的稿子,在初步拟定了名单后,就一一开始了私信约稿。也是因此,我和短短展开了对话,才从这梯田般的对话里了解她多一些。从地理上来讲,我们都是陕南人,有种天然的亲近,她在镇巴更接近蜀,我在山阳更接近楚。我们故乡两地在百度地图上看去,都如一团揉皱的绿纸,那些交错的犹如毛细血管般的浅浅沟壑,是多少人短短长长的一生。因为山岳的阻隔,这些地方交通不便,所谓“秦风”并不能吹拂边陲的寡民,所以饮食、文化等,更接近于蜀地与楚地,与关中、陕北相去甚远。即使到如今,陕南三个地市,也仅汉中与西安通了高铁,安康、商洛两地,依然无高铁往来。西渝、西武高铁早已规划,各项论证、勘察、环评都做完了,仍迟迟不见开工。想必也是担心未来高铁一通,陕南这几处门户大开,其自身经济、文化等,不足以吸纳这两处的人民,又给这两处人民提供了去楚渝的方便,得不偿失故迟迟不得实质进展吧。

诗人的故乡在镇巴县,再往南一些就是四川万源,就如我再往南一些就是湖北的郧西县。长期地生活在此地理位上,长久地夯实了我们的心态位。所以当别人见我的面相、听我的声音、读我的诗歌,觉得我是个南方人也不足为奇了。同样,短短的诗里也看不出来有西部的那种粗粝,满目皆是青山绿水、沟壑般的琐碎与细腻。可以说陕西的地理塑造着陕西的文学,来自陕南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和悦耳了。远则贾平凹,儿时便耳濡目染;近一些的陈彦,第十届茅奖得主,都是陕南人。所以陕南人虽深受未名前的寂寞,却也时常倍感到骄傲,因为陕南一片广袤的沃土,身处这沃土里自觉总能有一番收获的。这部《青檀变》,便是这沃土里一份阶段性的收获,随着逐年不懈地耕耘,诗人的未来必然是可期的。
 

当一个礼物在角落等待你很久,时隔多年以后你发现它、拆开它,依然有最初那份喜悦。短短的诗,就是这样能够带给人喜悦的那类诗,这喜悦是读到真诚的喜悦,也是读到好诗的喜悦,然而通篇读完了才意识到,这份喜悦的底色竟是哑光的悲哀。整部《青檀变》薄薄的,只有59页,47首诗和1篇后记。大多写自己青春遭遇、亲人与恋人、故乡人事之类,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又哀又伤的,仿佛黄昏的山色随着夜幕逼近,消沉又清冷,读毕得生堆篝火,照一照这四合的长夜,烤一烤这入骨的伤寒。

在《鸟》里,“它会不会也从那么高的天上/落在这么低的人间”;在《蛙鸣的解构》里,“像母亲在群山的重负中/终于学会了哭泣”;在《相认》里,“我的怨气很深/他一定会挖的很辛苦”;在《少年偶遇》里,“仿佛已经脱胎换骨/仿佛已经放弃了/对这世界的坏念头”;在《必要的雪》里,“我明白自己将会爱上/更多的河水和堤岸/它们仍旧冰冷,无常/拥有必要的晃动和沉默”;在《少女心》里,“人们都倾向于直接拥有/而不是制造和维修”;在《恋爱史》里,“我变成了诗人,而他变成了别人”;在《咒骂冬天的人》里,“随时准备,向瘪下去的生活开火”;在《匹夫篇》里,“我空荡的胃如今什么都不缺”;在《无题》里,“清晨从光亮处开始愈合/寒冷像斧头般劈在大地的裂缝上”;在《所以你不必着急落水》里,“时针是马蹄,我的心要被踩碎了”;在《送别》里,“这些毫无休止的送别/让我们痛哭流涕/让我们疲惫不堪”;在《李子的事情》里,“你不来/我的甜就要过期了”;在《上山》里,“这样的赠与,毫无幸福感/甚至让人,再也快乐不起来”;在《鱼》里,“我们和他们一样/不知道身在此处的意义”;在《溃散书》里,“一首诗就像一截倍嚼碎的日子”;在《全部的厌倦》里,“厌倦,可能大于恨/可能小于爱”……

不快乐,在诗人那里似乎是主要的状态。是因为快乐过于稀少、短暂?还是快乐形之于色、舞之蹈之即可,不需要诗去记录?而不快乐则要挖个树洞藏起来,而诗就是一个个长短不一的树洞?一直以来,我固执地认为诗只有一种,那就是一种“不甚快乐”的诗。为何呢?古人快乐时,尚可口占助兴,今人快乐时却不能,放歌纵酒,未曾留给新诗在场的时间与空间。而快乐过后再追忆、复写,也不过是对这快乐的稍纵即逝表现出来的不满、遗憾而已。处理这些“不甚快乐”的东西,极大地消耗了一个诗人。在这样的消耗里,如同得不到光照的绿植,一日日苦闷、低垂。然而短短,我愿你变得阳光。
 

在读到《难受》的时候,我也随即难受了起来,因为我也经历过似曾相识的乡村生活。那些压抑的、清苦的、冷灰的日子,一个伯叔在过年前把自己挂在了一颗悬崖边的树上,远远望去如同一截挂在屋檐下的腊肉。乡间的人与事便是如此,如无婚丧嫁娶,一切都是寂静的、琐碎的,琐碎如“菠菜叶子到底是该喂猪还是兔子”。在乡间一个人死了,才有时间放下这些“没有定论”的事情,去山里为一个本家的伯叔抬丧。抬完丧,伯叔的这一生算是有定论了,伯叔也不在世了,才知争辩是日常的活的,定论是死的阴冷的。如此生活十多年,诗人从一个少女长成非少女,一生的底色也于此时打好并无改了。这首诗的语言,乃至短短的语言,仿佛山间的溪流顺着缓缓的山势,不为途中的落木、苔石所碍,清澈见底、直抵人心了。这是技巧吗?是诗艺吗?不是的。

在《少年变》这首诗里,我们可以得窥诗人曾经的形象,一个倔强的、悲观的少女。诗人想要剃掉头发去节制一种悲观,想要与旧我做个了断,但是被妈妈阻止了。倘若梵高有妈妈的阻止,那割耳的自画像,也荡然不存了。青春叛逆,谁人没有呢?诗中记录得如此历历,仿佛昨日,“所有的梦都在逃命”、“爱和恨总是没完没了”、“更多的人倾向于,购买老鼠药/而不是安乐椅”、“随时都会演出一场暴风雨”、“我拿着伞像拿着一个莫须有的身份”……少年从此一变,非少年了。在长达二十年的地壳运动里,一座年轻的火山爆发了,通过观察喷薄而出的火山云,地质学家知道这山下将鲸落为一片良田。如今良田里回望,一朵云伞在山顶浮着,这是命定而非偶然。
 

如今职场里流行一句话,“选择大于努力”,这里的选择和努力,都是个人的意志。然而在诗这里,“选择”则是要交给天意,“努力”交给自己。所以天赋很重要,努力如乾隆,虽然以帝王,四万首也是云烟。在初读短短几首诗后,我便断言其为天赋之人。出于一个羞涩女孩深藏的羞涩,她回道“我的天赋就是我的生活”。猛然间,我敏锐地感受到其中的震动,随即也震动起来。我的天赋就是我的生活,我的生活就是我的天赋,颠来倒去地念了好几遍。这时候我也想到近来读的杜甫,这句话应用在他老人家身上,也是精当的很。因此短短的诗读来真切,不飘渺,没有粉饰、没有空论,一切读来都是体己、体人的。

在写自己青春遭遇时,诗人在《羞耻》一诗里,又再次经历了那“比圣经还厉害的羞耻”。在如今已为人父母的读者看来,应会为没有替女儿去“抽身”而羞愧吧。我们这一代缺少应有的生理教育,女生对生理的变化比男生有更深的负担。从《难受》一诗里“我的子宫开始流血”,到《羞耻》一诗里的“我的胸部如气球一样的疯长”,这种生理上以及心理上的双重负担,对处于塑性期的诗人发挥着重要的影响。在《必要的雪》一诗里,“我明白自己将会爱上/更多的河水和堤岸/它们仍旧冰冷,无常/拥有必要的晃动和沉默”。河水、堤岸,一个是流逝、一个是眼见流逝而无作为,河水必要的晃动乃是生活的偶尔的闪光,堤坝必要的沉默则含着对这闪光的易逝的黯然。诗人身处其中,获得一种“凝视的天赋”,虽悲哀如稀薄的冬日空气,亦不至于被悲哀所吞没。且说明一下,这里的“凝视的天赋”来自于叶飙诗《天赋》,全诗摘录于此“已经来到此处,他必须专注/这是人生的一段旅途/而悬崖下的一群牛提醒着/还要慢下来,不能着急/他知道,这些无法触及的神牛正在/一边吃草,一边为他祝福/相应的,他不会被大海所吞没/因为获得了凝视的天赋”。

在短短的诗里也写到了杜甫,如《草赋》《匹夫篇》。在断断续续的聊天中,了解到她曾经学习过杜甫一段时间。在我看来,能够喜欢杜甫,并能够自觉地学习杜甫的诗人,必然是错不了的。这样的判断放诸全国,则可以有效、高效地筛选出一大批优秀诗人。上周末,我还看了央视的《跟着唐诗一起去旅游》的第一集,正是西川带领着我们去重走杜甫晚年所走过的道路。在现代汉诗或新诗里,杜甫的影响可谓说早已蔽白了。因为李白始终在李白身上,不能够如杜甫走出杜甫,这或许就是李白虽不失色,却失去里子的原因。在《草赋》这首诗里,从渭南到长安再到成都,从秋天到秋天,这些精准扶贫的草孩一岁一枯荣。短短作为一名教师,有给予“一间唐朝的教室”的理想,但更多的是现实与愿违的遗憾。诗中有梦想对现实的参照与纠正,梦想在“一间唐朝的教室”,乃至成为杜甫的妻子,在一个安稳的小地方,在送走一批一批毕业生后,“分饮一杯晚霞般的燕麦”。《草赋》里的杜甫,经过诗人内心的投射,是一个拥有教育理想的杜甫。而在《匹夫篇》里,杜甫则又重回其经典形象。作为一个一千多年后的诗人,在写诗这个问题或事业上,向经典杜甫发起了追问和反问,追问我们写诗为何,反问我们写诗为何。这便是一千年后写诗的荒诞了,一千年前写诗尚能博取个功名、事业,如今写诗又能干什么呢?诗中无栗可取,纵取也是火中取栗,纵获也是微微小栗。这样的问题,永远没有答案。“明天有人送米来/我空荡荡的胃如今什么都不缺”,所以写诗就是荒诞之举,是深知荒诞不可为而为之的荒诞之举,西西弗斯、杜甫由此更加地伟大了。

《青檀变》是整部诗集里难得的“愉悦”,这“愉悦”足足等到53页才出现,是排序倒数第三的一首诗,同时也是以这首诗的诗题作为诗集名。在《青檀变》里,诗人从“故土、故人、故事”中走出,在一段偶然的旅途里,一棵惊人的古树让诗人生出奇想。这棵古树使人不辨古今,偶然的蝴蝶也催人恍惚,站在古树下,“我”终于不是那个“不甚快乐”的“我”了,诗人敏感地、轻易地接受了“一棵树的嬗变”,于是“我”在遨游,在齐人,也在齐物。能够从这些“不甚快乐”中走出来,获得这短暂的“愉悦”有多么不易,宛如驱使恒河沙般的小我劳作,为的只是到金字塔尖去放一放风。
 

原只是写一篇推送的按语,却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俨然已成平生第一长文了。卞之琳说:“没有自信,一个人不会动手写一首诗的。而写出来以后也总少不了一点完成的喜悦,问题就在于这一点喜悦能够维持多久才由或轻或重的失望来接替而已”。我正是出于一点对短短的自信写下这篇文字,完成时的喜悦并不比自己写一首少一些。我不是当下流行风格的评论人,不引用大师们被反复波浪线的格言,也不会任何理论上的分析,我对于诗作似乎永远都是赏析。《青檀变》是一本诗人写给自己,写给少量知音的诗集。仿佛是黑暗森林里走出来的一个地球人,向死寂的星空打开了手电筒,亮明了自己的坐标,等待天外的来客一起将篝火点着。……又想起卞之琳在《十年诗草》里说自己“大处茫然,小处敏感”,仿佛有自责之意,然而正是这些小敏感触发了诗的机关。再回到短短所言“我的天赋就是我的生活”,其中亦隐藏了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细枝末节。生活可谓大处,茫然不着边际;而我可谓小处,敏感如有天赋。在“双不易”的当下,且保持一个诗人的敏感,来对抗世事的茫然。

 
炎  石
2021年12月28-29日
草就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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