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历史如此撼动

◎许承云



@湘江

那天我看见了湘江
我和我们的车队加入到
那条冲击过伟人身子的急流

他们在中流击水
他们在浪遏飞舟
他们把历史如此撼动

飞舟仍在飞
历史仍奔腾向前
我们尽力追赶着江水
不时有舢舨被折断

我们看见的
真的就是那条著名的江吗
我们参与的
真的就是那次震撼人心的流动吗

人不可能两次涉入同一条河流
历史也不可能
没有一条永恒的江
也没有停止不变的历史

湘江仍在北去
两岸,那些意气风华的场景
仍然意气风华

@ 一个战争老兵如是说

这个年代已经少见年轻的寡妇了
跟我们那时不一样
死人的事情司空见惯
战争会在街边早餐时发生
一个人的玉米饼刚端上桌
枪炮齐鸣
饼子被撕裂成几块
掉在桌下
鲜血如蕃茄酱涂于饼上
你不会选择拿起一根木棍
或死者倒地后挎在身上的枪
你还是不是男人?

寡妇见多了,很自然
能爱就爱吧,不能爱
就放几块银元在她檐下
没有钱也无妨
挎上枪走向战场
多杀几个东洋兵
也一样

@穹顶

长满青苔的穹顶
有着巨大的弧度
最早被燕子与桃花相继占领
后来又将荷花凋零
铁制的翅膀展开轰隆的平面
银灰色的冲动与幽蓝色的沉静
相映成趣
也不缺乏天火卷动风势浩大
和团团墨云染成幽深的黑洞

躲在穹顶下的古老生命
逆来顺受,坚持不懈,繁衍生息

@三只花猫

脖子上系着的铜铃铛
一般不会响,只有在掀翻了盐坛
打碎了醋瓶才响
响声便是犯错的证据
它们不再互相指责
世上已经没有了偷油的老鼠了
老鼠全转入地下艰难度日
猫的作用只是以乖邀宠
偶尔耍点小性子
如果主人觉着很有趣
挠它一下,再挠它一下

自从做了绝育手术
只顾懒洋洋地晒太阳
三只并排于阳台上
被主人锁在外面
正午的小鱼挂在厨房顶上
任其风干
也不让吃

@砗磲

为了记住它,从海边带回来一只
养在海水鱼缸里,它总是装死

在夜晚或无人时
醒来觅食

单胞藻互惠共生
为其栽上几株

不意月余还是死去
以古法供奉于家中镇宅

砗磲、金银、琉璃、玛瑙、珊瑚、琥珀和珍珠
并称为佛家七宝

我有其一
小且非珠,聊胜于无

@青春期

水果糖在口中含化了
会由甜变酸
还有一种空空的感觉
口腔变得无味
就像一颗心的失落
总希望有什么来填满

十岁的时候
认识了糖与甜
便天天想得到它
知道这是无望

青春期的那些幻想
与之一模一样

@想起秋水

秋水上有只空船
穿透时间和空间在摇晃
由新而逐渐破烂不堪
那些秋水永远新鲜而博大
它们摇荡了多少新与旧
它们无所谓快乐与苦难

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往事
曾经坐在河岸上看秋水
它们慢慢漫过堤岸涌到脚下
我们竟然没有惊慌
那些秋水如蛇一样地游过来
我们用砍柴的刀企图喝退它们
后来的事情全然模糊了
只记得满天的星星全落入了秋水里

从此我明了这汹涌的秋水
有时比兽类还凶残
有时又比兽类还温柔
我们度过的那些岁月
完全与连天的秋水重叠
一半惊涛拍岸,一半轻声低吟
也不过是如此这般

@鹰缘

曾经在新疆戈壁上露宿一夜
黄昏有鹰翔于帐蓬外的西天上
清晨又见鹰翔于东山巅上
我们相信一夜梦中
所见的鹰亦是这一只
难道整夜它都在天上

而接下来的白天
我们沿着陡峭的山路攀爬
鹰一直在天空啸叫
它紧跟着我们的步伐
我们的马总是那么沉稳不显慌乱

后来经过一个塔吉克族村庄
一位老人对我们讲,远方来的客人
你们有福啊,成为被鹰看中的人
受神的保护,一路平安
必将一生平安。接着
他把几根雄鹰的翅羽
插在了我们的帽沿上

又一个黄昏到来的时候
我们站在神秘友好的山村,向
仍在天空上飞翔逡巡着的鹰
挥手致意,同时传递对神的谢意

@车过东海岸

火车经过一段海边的山腰
海风吹来波涛的啸声
车厢在摇晃,它们
不停地吵闹着
上铺的那个人睡得不太安稳
也在不停地翻腾着
而我根本就没有睡觉的意思
睁着眼看着黑夜
看着窗外偶尔闪过的灯火和渔火
想着今夜的黑暗下
有多少生命不能安歇
有多少生命永远安歇
我还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在黑夜里,计算着剩下的时光
会有多少是光明,多少是黑暗
如何将这些抓在自己的手上
就像那远处的海
如何托起庞大的黑夜与沉重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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