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米一 ⊙ 无处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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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庄赏析:衣米一的诗《今生》等四首

◎衣米一




梁庄综评 :

诗人衣米一总在形象上取胜,形象强烈锐利,总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她在用口语营造气氛和意境上几乎是一种绝技,举重若轻。诗是真理的表现形式之一,揭示人类感情的普遍性,这种普遍性有时是隐秘的。衣米一不自觉地发出一种兴趣:对红尘普遍性的描述和表达,从不同的角度,枚举不同的表现形态,这类似于收藏的兴趣,通过不同的角度来印证她的某种发现。这些精神上的哥德巴赫猜想,让我们依赖于阅读她的诗进入精神的丰富和成熟。

剥的艺术,包括急停和转身,这是衣米一的形式特点,我记得迈克•杰克逊就是这样玩的。这是诗歌建筑美、音韵美之外的舞蹈美。诗歌就是这样,如果你不足够优秀,你至少得足够陌生,艺术如果想碰瓷都是徒劳得无效。那些在诗歌中制造陌生的人都是孜孜以求的诗人,都是值得尊敬和期待的。下一个永远是最可爱的一个。衣米一在找形象上是很用心的,形象找对了,一首诗就成功了一半。而丰沛的形象,绝大部分是来源于大自然,这是现代诗人尤其缺乏的,越来越多的诗人更愿意生活在虚拟的世界,这是诗歌的悲剧,也是诗人的悲剧,道法自然,对诗歌,其实也是适用的。


【选诗目录】

1)《今生》
2)《敲钟人死了》
3)《萤火虫》
4)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



今生
诗|衣米一


我需要一间房子
来证明我是有家可归的。
我需要一个丈夫
来证明我并不孤独。

我需要受孕、分娩、养孩子
来证明我的性别没有被篡改。
我需要一些证件
红皮的、绿皮的和没有封皮的
来证明我是合法的。

我需要一些日子
来证明我是在世者,而不是离世者。
我需要一些痛苦,让我睡去后
能够再次醒过来。

我需要着。我不能确定,我爱这一切
我能确定的是
我爱的远远少于我需要的
就比如
在房子、丈夫、孩子、证件、日子和痛苦中
我能确定爱的,仅仅是孩子。

还有一种爱,在需要之外远远地亮着
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
我并不说出
爱被捂住了嘴巴
爱最后窒息在爱里。




梁庄【赏析】
 
衣米一的《今生》在某种程度和横行胭脂的《自我介绍》相若。但手法完全不同,一种是靠深刻来揭示真相;一首靠爱的荒诞和悖谬揭示真相。相当于一个是谢晋,一个是周星驰。“我需要一间房子/来证明我是有家可归的。/我需要一个丈夫/来证明我并不孤独。/我需要受孕、分娩、养孩子/来证明我的性别没有被篡改。”人类无可药救的生活在常识世界,也被常识演绎。这是必须的,要么这个世界就会发生逻辑混乱,最后到社会秩序混乱而无法延续。常识不能涵盖非常,非常的合理性就遭到质疑,我们暂且接受常识。

逻辑的科学性变成人类的共识,这些共识让人类的生存更简单。共识成为我们生活通行的一部分,最后固化在我们的生活中。“我需要一些证件/红皮的、绿皮的和没有封皮的/来证明我是合法的。/我需要一些日子/来证明我是在世者,而不是离世者。”真相不可直视,就像太阳。我们找不到真相的时候并不惶恐,真相也许就是天父和我们捉迷藏的游戏。玩或者不玩,我们都是认真或不认真地游戏一生。

人生进入严肃频道,我们并非喜欢严肃,我们不追的剧都是严肃的,也是必不可少的,如同我们的家谱。“我需要一些痛苦,让我睡去后/能够再次醒过来。/我需要着。我不能确定,我爱这一切/我能确定的是/我爱的远远少于我需要的”。这个要义是这首诗的核,我们的需要并不是基于爱,人类可以用爱来覆盖的东西真是少之又少。我们不是为爱付出生命,而是为生存付出生命,我们的卑微和无奈不过如此。

经过前面的收纳,需要一个集中,“就比如,在房子、丈夫、孩子、证件、日子和痛苦中/我能确定爱的,仅仅是孩子。”人伦血缘的亲爱是人性中最初的觉醒,也是最根深蒂固的人性,是天伦之乐,是先天的根性。这个收纳是为起跳做准备的。“还有一种爱,在需要之外远远地亮着/只有我知道,它的存在/我并不说出”。起跳的两条腿:一条是需要之外,一条是亲爱之外,这个集合点就是情爱。远远地亮着是明亮的诗眼,把情爱暖的、动的、透的、不可言传的特性都表达出来。她是存在的,存在在语言之外,存在在视距之外,甚至存在在存在之外。情爱的神性和神圣性得以表达。

爱的出口不是在嘴巴,当爱被说出,“爱被捂住了嘴巴/爱最后窒息在爱里。”前面的铺叙不厌其烦,突然转身起跳,形成高潮。衣米一在形象到理性之间有一种习惯就是绝不止于形象,形象和理性总是成对出现,形象只是一个过渡,落脚总在理上,这也使她的诗歌总有一种能力,就是可以拎出来一部分带走。黑、自王、爱是她诗歌从不同的物像反复阐释的核心元素。




敲钟人死了
诗|衣米一


敲钟人死了,人民公社时期
他常常跛着脚上坡
钟挂在坡上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每一次钟声响起
可能是要开会了,可能是要散会了
敲钟人是我老家的人,钟是我老家的钟
开会的人是我的乡亲
散会的人也是我的乡亲

说敲钟人年轻时是军人
因为打仗时不怕死被打伤了腿的
是我的乡亲
说敲钟人是因为怕死
逃跑时被摔断了腿的,也是我的乡亲




梁庄【赏析】

一个人死了,自然是个小事情。不错,生死是大事,对别人是小事,分分钟在发生。“敲钟人死了,人民公社时期/他常常跛着脚上坡/钟挂在坡上一棵大树的树枝上/每一次钟声响起/可能是要开会了,可能是要散会了”。衣米一是一个幽灵写手,她善于把万物幻化成幽灵,阴暗、冷漠、象征,敲钟人就像一个预言家,要么开会要么散会,这是缘来缘去的一个缩影:仿佛黑白无常,虽然是小神,专门收人魂魄,所以人人怕他,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到了语言钝的时候,往往是有大事发生,所以拖沓,就是大事发生的先兆。“敲钟人是我老家的人,钟是我老家的钟”。钟就像一个法老,敲钟人只是一个信使。老家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开会的人是我的乡亲/散会的人也是我的乡亲”,乡亲就是迎接圣旨的臣民,也是滚滚红尘。红尘有时像海水,看上去风平浪静,也会风起云涌,波涛滚滚。

 你企图阐述一个荒谬的世界,揭示世界的本质是无趣,无趣的一部分就是你在意的是非却黑白不分,标准名存而实亡。“说敲钟人年轻时是军人/因为打仗时不怕死被打伤了腿的/是我的乡亲/说敲钟人是因为怕死/逃跑时被摔断了腿的,也是我的乡亲”。在乡亲的世界,你只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你的辩解和反抗也是无趣的,当然也是多余的。这种没有好恶的世界,乡亲就和一群石头一样,花如解语还多事,石若能言费口舌。乡亲,本来是一个亲切的称谓,最后乡亲也是最无情的一些人,这是对人性的一个剥离。

衣米一的幽灵写作,让一个异化的人格,犹如一滴试剂滴入红尘,红尘就愣是没有反应,红尘的一切温情,在某个角度看过去就是海的深处。我想起鲁迅在《阿Q正传》中写阿Q最爱的一句唱腔是“我手执钢鞭将你打”,这里面透出的苍凉和屈辱又有多少人能够体味。阿Q不正是这个敲钟人,他是盲目的跟随者,最后却做为革命党上了刑场。普通人的命运都是任人宰割,而宰割者不需要一个高大的刽子手,红尘过客的刀已足矣!




萤火虫
诗|衣米一


小时候,能够发亮的虫子
我都以为是萤火虫
满天的星星,我都以为是萤火虫

如今,看到发亮的事物
我就寻找它们与萤火虫的差异
就希望有一只萤火虫
住在那事物的身体里

小时候,我把萤火虫
装进玻璃瓶
于是,我走到哪里,它就亮到哪里
我走到哪里,就有一条光明的路延伸到哪里

如今,我在城里,满城灯火
也改变不了我喜欢坐在不明亮的位置
如今,我固执地认为
灵魂总是在不太明亮的地方出场
萤火虫总是在不太明亮的时候闪烁




梁庄【赏析】
        
生命的卑微需要一些温暖,弱小的世界需要一点光明,世界最大的仁慈就是可以给我们这一切!“小时候,能够发亮的虫子/我都以为是萤火虫/满天的星星,我都以为是萤火虫”。萤火虫,在都市中是极少存在的,它身上的磷来自于动物的尸体。萤火虫腹部的末端内有许多含磷的发光质及发光酵素,所以可以产生极微弱的光亮,用于求偶、警戒、诱捕以及彼此沟通的手段。这种微弱的力量正如我们如同的生活在红尘中的小老百姓。

能够发亮的事物都是萤火虫,这是一种错觉,无宁说是红尘中朴素的真理。这个真理从“发亮的虫子”推演到“发亮的事物”,从具象到抽象,诗意进了一层,深度也进了一层。萤火虫如果能住进事物的内部,这只“萤火虫”一定不是小时候那只小小的虫子了,它已被赋予更广阔、更深刻的意义,就是红尘中微小的善意。《三国志•蜀书•先主传》中,刘备临终之前给刘禅的遗训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善小,就是萤火虫。每种温暖的事物,都包含着微小的善意,就像心里驻着一个萤火虫。把善具象成一只小小的萤火虫,是这首诗最核心的价值要素。

萤火虫和生活中的善意一样,需要近距离的观察,识人认事,就是邓小平说的“实事求是,看上去简单,其实恰恰最不简单,我们总是在这些方面摔跟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是一样的。“我把萤火虫/装进玻璃瓶”,以一种孩子的童趣,重温一种感受:“于是,我走到哪里,它就亮到哪里/我走到哪里,就有一条光明的路延伸到哪里”。一条光明的路”原来这样顺理成章,真可谓大道至简。价值提醒显得润物细无声,入心入味。

如果止于此,只是一个小二楼,没有塔的那种节节高的挺拔。所以诗人通过叩问灵魂,揭示人性慈悲的修为,如何让灵魂在黑暗里闪光。诗人“喜欢坐在不明亮的位置”,这种眼睛向下的勇气,那种深昧疾苦的通灵遭遇,让“灵魂总是在不太明亮的地方出场/萤火虫总是在不太明亮的时候闪烁”。萤火虫不惟在民间传说中是一些冤魂不散,寻找申诉,在这首诗中也是与灵魂相互关联,具象与抽象相互关照互映,让我们的灵魂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里闪烁,照亮自己,也给他人照一条光明的路。

萤火虫的意象成为一种驻在灵魂里微小的善意,这也是善存在的环境,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越黑暗的地方,越需要光明,越需要我们拿出人性的光亮照亮别人,在万家灯火的辉煌之处,我们只有祝福,我们的光也隐遁在红尘中,和其光,同其尘,不张扬,不亢奋。意象集中、简明,堆磊和推进循序渐进,杂以童趣,让整首诗富于哲性而不造作生硬,价值深挖的程度和环境渲染的到位互为表里,让诗能够立起来,飞起来。




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
诗|衣米一


像白球碰红球
又像白球碰彩球
你忽然说,摸着乳房
像摸着月亮
 
我们忘记了锋利之物
比如锤子和镰刀
他们也这样,王子要娶灰姑娘
白金汉宫再一次举行
世纪婚礼
 
与上帝握手言和时
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



梁庄【赏析】

这是一首充满风险的诗,不论对衣米一而言,还是对诗歌本身而言。文学就是人学,对人而言,食色,性也。没有写过性的文人只能说明他们没有把握写好性,而并非他们有着高尚的使命。“像白球碰红球/又像白球碰彩球/你忽然说,摸着乳房/像摸着月亮”。把乳房比做月亮,这是大概率,并非稀奇。半个月亮爬上来,就是指少女露出的乳轮,但没有人敢写到“摸”。这种自然主义的开阔,放大了人格,月亮就像饱含乳汁的乳房,抚慰着千百年的人们,这对于草原上的人们,尤其如此。
 
白球、红球、彩球,这是很多人的趣味,就像谜语,让人抓耳挠腮。球,即是乳房,也是月亮。这个场景,床前明月光,床上有春光,哪个是白?哪个是红?这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就如同月亮和太阳,他们换防碰面并不碰撞。没日没夜的厮守,磨磨蹭蹭着时光。在时光中没有神圣,只有红尘。神圣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事。凡事,落在一个人身上,都是红尘。李敖说,他以为美女都不用上厕所,后来发现,美女上厕所也狼藉一片,再不觉得美女有什么了不得。月亮和乳房,这是一种对峙:凡俗的红尘与神圣的使命。同时,这也是一种融合,凡俗和神圣是一个红尘肉体的两个面,瞬间和永恒。

多解是诗性的基本特征之一,一首诗能够把需要表达的就像口袋里的硬币,一枚一枚的拿出,那就不是诗,是说明文。“我们忘记了锋利之物/比如锤子和镰刀”,这是某种政治趣味,爱、性爱、婚姻就像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描述了两种形式:一种是“天主教国家中,资产阶级父母为儿子选择妻子”的婚姻。在这种婚姻下“专偶制的矛盾得到最大发展”,即“通奸”和“淫游”;一种是“新教国家中资产阶级的儿子有或多或少的择偶自由”的婚姻。在这种婚姻中,当事人可以“以一定程度的爱为婚姻基础”,然而这种婚姻选择“始终以体面为前提”,所以资产阶级的儿子还是得从本阶级中选择妻子,“专偶制的矛盾”并不那么厉害,但本质仍然没有动摇。这就是衣米一把婚姻放在床上和教堂里进行研究的理由。
 
就像坐怀不乱不符合人性一样,纯粹的婚姻也不符合人性,所以允许离婚,婚姻的错误会随时出现,可以出现在早期,也可以出现在晚期,可以显在,也可以隐秘。随着资讯发达,大家已经知道,婚姻就像高速行驶的车辆,随时有出轨的风险,我们只是在一些时间尊重婚姻的神圣、价值,在另一些时间,允许各自的表达。“与上帝握手言和时/他们在教堂,我们在床上”,人类借助仪式强化我们的价值观,同时,也用仪式破坏了我们的价值观。一壶美酒花间醉,岂愿躬身车马前。也不应该成为所有人的生活取向,不同的取向是和上帝谈判妥协的结果。各自安好,如同月亮和乳房。
 
衣米一用象征带来的陌生感、多解和歧义让诗歌富予延展和空间。在对立中萃取人性,在凡俗中堕入红尘,离析出生活的本质要素,做为价值提醒,她的诗就是一部《小逻辑》,充满了哲学的辨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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