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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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李白》选载五

◎伊沙



17

初战顺利,思人心切,对于李白来说,是否按计划下渝州,也曾有过一顿饭的犹豫。最终,少年的雄心与玩心占了上风,哥儿们的鼓动起了作用:“不管结果如何,权当好耍!”于是翌日一早,两人便收拾停当牵出马来,准备出发……
在驿站前台结账时,李白对着已经混熟的驿站老板感叹了一声:“益州太大了,渝州没这么大吧?”走过南闯过北的老板不以为然:“益州还叫大?也就相当于长安城的十分之一吧。”
闻听此言,李白更想去看看大唐之大了,那就从渝州开始吧。
窝在益州城里的这一个月,甚少用马,两匹骏马已经休养得膘肥体壮、跃跃欲试、跑意无穷,以日行百里的速度,朝着东南方向进发……
对外人来说,巴蜀是一家,对蜀人来说,巴是别国家,两位蜀中少年,心怀出蜀的新鲜与兴奋,朝着渝州猛赶,六天以后,终于到达……
这是一座依山临江而建的城市,这一特色令两位平原丘陵地带长大的少年兴奋不已,这一次,吴指南无须考虑渝州刺史府在哪儿了,直奔李氏长江航运渝州分舵所在地,李白长兄李紫正据守着这里的业务,亲兄弟+把兄弟见面,好不热闹,把酒言欢到深夜……
长江是李家的长江,长江沿岸的各大城市都有李家子弟据守,难怪李白在诗中呼之为“故乡水”。
在饭桌上,从李紫口中了解到:由于李家在本地规模不小的的生意,他跟这渝州刺史李邕常打交道,此人绝对是个清官,从不受礼,公事公办,与之见面,倒无压力可言,行就行,不行也没辙,一切全看造化和缘分了。
翌日上午,吴指南在住处睡大觉,李紫领着李白便去了,熟门熟路,顺利地见到了李刺史。
乍一见面,李白便感觉不佳,李刺史——一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人,临案泼墨书法,连抬眼看他们都不看一眼。
李白见他学的是王羲之,符合自个儿的书法审美,出于真心喊了一声:“好!”
那人仍然不抬头看他,直至书完,似乎很不满意,随手撕掉了,书童端来水盆,洗手,擦手,落座,这才朝客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还是生意上的事吗?”他不无怪罪之意地问李紫道:“我跟你说过多次了,有公事到州衙去找我,别来家里……”
“刺史大人,敬请见谅,”李紫说,“今天不是公事,但也不是私事,唉唉,公事私事有点分不清……”
“你就直说吧,究竟什么事?”
“我弟李白素慕先生高名大德,专门从家乡赶来投刺,请先生赐教。”
李刺史这才将目光投向李白,打量了一番,嘴里念叨着:“形象还不错……不过,举荐人才不能只看外表形象,你有什么拿给我看的吗?”
李白口中称有,赶紧从怀中取出一册自己手抄的诗文集,上前几步呈上。
李刺史接过去,翻了两下便问:“是你自己抄录的吗?”
李白回答:“是。”
“你这字儿可写得不怎么样啊!”李刺史道。
“字是小器。”李白竟脱口而出。
李白也是不会说话——此话显然刺激到了这位当朝大书家,他立马反问道:“字为小,何为大?”
李白掷地有声道:“诗为大。子曰:‘不学诗,无以言’。”
诗名不小并且早已写出织女桥边乌鹊起,仙人楼上凤凰飞”(《奉和初春幸太平公主南庄应制》的诗人李邕翻看着他的小册子:“理儿是这个理儿,可你这诗也未熟啊!”
李白无话可说。
李邕继续批其曰:“你这赋嘛,只能叫习作,不过是对司马相如、扬雄、江淹诸君的描红练习……”
李白忍无可忍。
“且回家去好好修炼,三年后再出来闯。”李邕傲慢道。
李白拱手曰:“谨记先生教诲,这就退下回家,临别口占一诗,赠予先生可否?”不等对方应答,李白已经喷出:

上李邕


大鹏一日同风起,
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
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
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
丈夫未可轻年少。
    
    喷毕转身,旁若无人,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出门而去……
对于长辈、级别不低的地方官员、当朝著名书家、诗人直呼其名,置于诗题,岂止是轻慢,简直是宣战!而从诗之内容来说,就算李白小册子上的诗全都一钱不值,但是此诗一出,足可以灭掉李邕迄今所有的诗歌成就,这便是常人遇见了天才的必然结果,或许因为诗好,李邕才真正感受到了羞辱,顿时恼羞成怒,将手中的小册子投掷于地,嘴里嚷嚷着:“龟儿子,把你的破诗拿走!”
李紫从地上捡拾起诗册,追了出来……

18

从此以后,似乎每一次外力的打击,都能够刺激李白出佳作——此诗一出,不胫而走,迅速传遍巴蜀文坛,除了诗好,还有这层因素:这位大名鼎鼎的渝州刺史,以善于举荐人才闻名,也以居功自傲目中无人闻名,有人公然写诗讥刺,大快了许多人心——这不,有人因此诗找上门来了——与李紫相识的渝州县尉宇文少府登门拜访李白,与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带他到各处游玩……
在渝州,宇文少府带他去高级妓馆听艺妓唱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欣赏到这种兴起于大唐的高雅艺术,他打心眼儿里喜欢,听着一位艺妓演唱著名诗人、当朝宰相张九龄先生的《感遇》:

兰叶春葳蕤,
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
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
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
何求美人折!

他心想:什么时候,我的诗也能够被她们传唱呢?
在渝州,宇文少府带他吃遍了巴国美食,他最喜欢的竟然是江边码头上纤夫们发明的一种食物:在汤锅里涮杂碎……就像巴国的民歌一样,最好的东西往往来自于民间……
在渝州,朝朝有酒夜夜醉,此次巴蜀游,亦是酒之旅……
半月之后,李白与吴指南离渝赴峨眉山之际,宇文少府为之设宴饯行,赠其一只装书卷的桃竹书筒,李白即席赋诗一首作为回赠:

酬宇文少府见赠桃竹书筒

桃竹书筒绮绣文,
良工巧妙称绝群。
灵心圆映三江月,
彩质叠成五色云。
中藏宝诀峨眉去,
千里提携长忆君。

峨眉山就在李吴二人返程途中,宇文提醒他们:切莫错过这座佛教名山!
于是,两位精力过剩的蜀中少年随即展开了一场赛马+登山的“铁人双项赛”,赛马未分出高下,两马同时抵达峨眉山脚下,最终的决战全在登山,结果却出乎预料,在羌族山寨中外公外婆家长大的野小子吴指南竟然被清廉乡陇西院中长大的财主公子李白甩在了身后,完败于后者。
站在峨眉山巅——万佛金鼎之下,望着气喘吁吁爬上来的吴指南,李白打趣道:“龟儿子,你晓得你为啥子败给老子吗?”
吴指南无奈地摇摇头:“不……不晓得。”
李白说:“从益州到渝州,这一路上,你是夜夜狂欢太辛苦!身体透支了!”说完,哈哈大笑。
吴指南哭笑不得:“你这只童子鸡是有劲哈……”
对于李白来说,峨眉山是其榜样(是榜样而不是偶像,他的偶像是谢朓)陈子昂写过的,他到此地,就必须有诗——这是必答题。李白面对群山,沉吟半晌,脱口而出:

登峨眉山

蜀国多仙山,
峨眉邈难匹。
周流试登览,
绝怪安可悉?
青冥倚天开,
彩错疑画出。
泠然紫霞赏,
果得锦囊术。
云间吟琼箫,
石上弄宝瑟。
平生有微尚,
欢笑自此毕。
烟容如在颜,
尘累忽相失。
倘逢骑羊子,
携手凌白日。

    吴指南听了,没有反应,诗中用的典,把他搞晕了,他没有听懂……
下山途中,遇上几个山贼,要他们留下买路钱,二人此行最大的遗憾得以弥补——手中宝剑终于弹出,二人仗剑手刃数人……
此行圆满,前程未卜。

第五章    已将书剑许明时

19

峨眉归来,匡山小了。
益州、渝州归来,绵州、昌明小了。
李白骑着快马归来,上不去绵州,下不返清廉,而只去昌明——因为他的贺红在昌明!
这个黄昏,他人马抵达昌明贺府门前时,感觉颇为不妙:府上张灯结彩,地上爆竹残屑,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火药的味道,仿佛这里举行过一场盛大的欢庆仪式……
像是在大办喜事!
他急不可待地叩响朱门上的铁环,一个不熟悉的门卫开门问他找谁,他回答说:“找小姐。”
对方又问:“哪个小姐?”
“贺红小姐。”
“你不晓得吗?贺红小姐今儿晌午出嫁走了。”
“你说什么?出嫁了?!”
“对呀!”
“嫁……嫁……嫁给谁?!”
“绵州刺史的公子呀。”
“……老……老爷……在家吗?”
“在。”
“请通报一下,就说……县衙文书李白求见。”
门卫去了一阵儿,回来放他进去:“老爷在书房见你。”
李白感觉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似的走进贺府,穿过前院,来到书房……
“回来啦?”贺东昌简直如沐春风,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看来嫁走女儿令其活力大增:“有收获吗?”
“有……有……”平素伶牙俐齿口吐莲花的李白从未感到过说话竟是如此之难:“苏……苏颋大人……还比较……欣赏……我的赋,已经将我上报给朝廷,让我回来等……”
“好啊!这就是收获!跟我预感差不多,他自己是文章家,所以能够欣赏你的赋……李邕大人呢?”
“不欣赏……他对我的一切……都瞧不上……”
“哈哈哈!也在我预料之中,此人就是以狂傲著称的,被他看上的人很少……安全回来就好,你还是回县衙继续当差吧,等等看有没有好结果。没有就过上两三年再去。”
“李大人也说让我修炼三年再去……不了,就算等不来好结果,我也不回县衙当差了,这次出门干谒,我确实感觉自己不足之处很多,还需要好生学习,我想去拜个名师,苦修三年再出去……”
“这个想法好啊,有出息!出去见见世面,还就是有好处……我支持你!”
“谢谢贺大人!”
“不谢,不谢,都是我应该做的……还有……别的事吗?”
“我听说……贺……贺红……出嫁了?”
“对,今儿晌午办的喜事——今儿一整天,昌明和绵州都在传这一件事。”
“怎么……这么……急呀?”
“这件事,是有点……突然,上个月,绵州刺史大人突然上门求亲,我和她妈都觉着这是一门好亲,就答应了,对方心急,择一吉日,就把亲事办了。”
“贺红……也同意?”
“当然同意,她不同意,这事儿也办不成不是?”
“她同意就好……她同意就好……我希望她幸福……过上好日子……”
“娃儿,我知道你对贺红一片痴心,你从益州寄给她的诗被我扣压了,她没有看到……我懂你的心,也请你能懂我们做父母的心,我这一辈子,在仕途上没啥指望了,攀上刺史家的高枝,也绝然不是为自己,只是为了小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往后的日子会过得更好一点……”
“你会后悔的!”李白突然说,“我会让你后悔的!”
说罢,转身离去,袖子一甩,大步流星,旁若无人……
留下贺东昌,嘟囔了一声:“我会后悔的?——但愿吧!”

20

李白丧魂落魄如行尸走肉一般被他的马、被吴指南带回了清廉乡陇西院家中,其表现就像任何一个在二十岁经历了初恋失败的少年一般:先是不吃任何东西,完全处于绝食状态,不光不吃,而且不睡,睁着他那双老虎般的圆眼睛,呆望着前方,跟个傻子似的……后来,吴指南给李客支了一招:给他酒喝,酒能解愁,也能补充热量,让他不至于饿死,喝了还能睡觉。李客采纳了,每天两坛子剑南老春送进去,睡是睡着了,可老睡不醒……
一晃半个月过去,一天晚上,夜深人静,李客终于忍无可忍,命吴指南用凉水将其激醒,送进自己书房……
李命吴退下,在门口守卫,任何人不得入内。
待吴出去之后,李客启动机关,将书架后面的密室之门打开,提着一只李字灯笼,命李白随之一起进入……
李白瞬间酒醒,他从来不知道,家中修有密室,就在父亲书房!
跟随父亲进入这黑暗的密室,发现是一条长长的暗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父亲朝前走去,心里数着:一里地,二里地……大概走了二里地,终于走了出去,出去一看,已在陇西院墙之外挺远的地方,靠近涪江码头蛮婆渡……
关于蛮婆渡名字的来历,当地有两种传说:一种是这一带羌族人多,羌族被称作“南蛮”,羌族妇女老在江边浣衣,所以取名“蛮婆渡”;另一种说法直指李家——码头航运的生意属于李家,女主人——李白母亲常在码头上现身,她那胡妇的样子被人称作“蛮婆”……
时令已经入夏,蜀地已经相当燥热,密道之内显得格外阴凉,让李白彻底清醒过来……
在院外洞口未作久留,李客又将李白领回密道之中,退回到其最深处停了下来,一只李字灯笼置于父子二人之间的地面上,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到密道的墙壁上,变形、夸张、阴森、恐怖,像一个不可告人的巨大的秘密!
“这个密道是二十三年前盖陇西院时修的,”李客开始训话,“那年你还没有出生,修密道的工人都是外乡人,这个密道在咱们家族内部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在你这一辈中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修的时候我就在暗自祈祷:希望它永不启用!用不上更好,但不可以不修,由于我们这个家族的特殊背景和命运!这世上能有我能有你能有李家这一大家子人,就是因为一条密道的缘故!所以,我们家不论住在何处,都不会忘记修密道!我下面要说的话,毫不夸张地说,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全家族人人都得掉脑袋!所以我把你带到这里来说,我也只会说一次,你听清了就听清了,听不清我也不会说第二次……”
李白狠狠地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完全清醒。
“玄武门之变你知道吧?”李客问道。
“儿时听周先生讲过,后来在大明寺公学听同窗议论过。”李白回答。
“那个被李世民一箭射死的皇太子李建成就是我们的祖上……”——此时此刻,在李白耳中,父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声惊雷,在这封闭的密道中炸响。
     “莫怪我到今天才告诉你(还不能告诉你的哥哥弟弟妹妹堂兄弟表姊妹们),我族不是蓬蒿人,不是他娘的贱商,我们是比当朝皇帝血统还要纯正的皇族,如果没有那场下流的政变,咱们祖上李建成就是名正言顺的大唐皇帝,我们都是皇子皇孙。当年,那个恐怖的夜晚,我族之所以未被杀尽,就因为李建成的一个嫡孙被人通过家中的一条暗道抱了出去,抱到陇西养大,后来辗转到碎叶城……祖上定下一条规矩:这个家族的核心机密只传给每代人中那个最有出息的孩子,我有幸被你祖父选中,因为生意打理得好,让家族在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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