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诗和三个与之相关的男人

◎雨人



一、在动物园


狂风中窗外的树
像歇斯底里的女人
紧抓头发。
有几片叶子脱离树身
如小鸟一样
在空中自由飞翔一会
才落到地面。
在新华书店我没有选择
《生死疲劳》
带着《英国病人》
回家阅读。
一个在屋顶上漫步的男人
一个废弃的花园和年轻的女护士
守护从天上掉下
浑身着火漆黑的男人。
外面,战争已经结束
他们才刚刚开始。
我开始怜悯自己和远处吃草的羊
旁边竖着屠宰的铁架还滴着鲜血。
墙上挂着一幅画
四周涂满红色
只留下中间一块白光
像一口深井
我只想逃避
一个未曾分解的世界
我遇到了八戒、白蛇娘子、蜘蛛精。
上帝把他们一劈两半
一半是人、一半是兽。
在世界的边缘
住着一些树
他们是人但也是树
彼此相望,不能接触。


我不是但丁
在神曲中漫游
而是梦游,在大白天
乘坐热气球
散发传单
背面写上一首诗——
让我们到动物园吧!
年少无知,翻墙而过
那时动物园是乐园。
现在,我是爸爸
带着儿子,规规矩矩
买票入园。
看孔雀开屏
丹顶鹤,单腿而立。
看猴子
在猴山玩耍,走钢丝
剥花生壳、顶香蕉皮。
儿子问我,世界是什么
我说世界是动物园
上帝是园长,驯兽师是管理员。
“小动物为什么被关着
不愿到外面。”
在里面很安全
到了外面会被捉住杀了吃。
“为什么我们喜欢猴子呢”
因为像小丑跟我们很像
在哈哈镜里。
也很聪明会做加减算术题。


二、在图书馆


在大学的四年,我大部分时间呆在图书馆。
管理员问我干什么
我说,搞研究的。
还给她看我摘录的条子:
中国为什么没有伟大的作品
因为我们没有宗教;
为什么我们的作品很肤浅
因为我们没有原罪感,不会忏悔;
为什么我们的作品没有终极目的
因为我们没有失去乐园等等。
我看书时还注意到别人留下的旁注:
比如,爱情是什么
就是吃黄瓜之前不要吃西红柿;
今天我给她看这本书
她说看不懂;
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真炒蛋!
不就是活在历史中吗?
马克思、康德、有路径分叉花园的作者
活在图书馆里;
维特根斯坦曾当过小教老师
带孩子到山上远足
被家长指为危险人物
活在语言里。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蒙上眼睛执行枪决
枪响过后,他还活着
这一经历影响了他的写作。
《白痴》《卡拉马佐夫兄弟》中的女人
都爱着不可救药的坏蛋。
托尔斯泰晚年不能忍受妻子和女儿的折磨
在大雪之夜出走
患感冒而死。
策兰与海德格尔在海德堡相见
他们没有谈论大屠杀、存在哲学、诗意栖居
只是简单交换了对山上植物的考古学认识。
后来他从阿波里奈尔《桥》中描绘的
塞纳河畔米拉波桥上跳下自杀。
如南斯拉夫电影《桥》结尾时德国军官所说:
一座多美的桥啊!
三岛由纪夫作品中的男女选择在樱花盛开
性高潮中死去。
“落花恰是坠楼人”
我坐的位置昙花正在开放
那天被一个女生占领
我坐在对面,递给她《日瓦戈医生》
夹着我抄写的《邂逅》——
“那场大雪
像把手术刀刻在你的脸庞”
那时我在哈尔滨上学,喜欢大雪、滑冰和俄罗斯建筑。
我记得那时男女同学约会
在借的书上写着时间和电影院。
那时我们喜欢俄国文学、喜欢白桦林
当学校要砍掉宿舍后面的白桦树
我们组织了第一次游行。
最后一次游行是在1989年夏
我只记得她白皙的脖子上围着一根黑丝带。
那时我正在研读青年马克思的经济学批判:
不止是政治经济学,还有玫瑰经济学。
休谟的《人性论》告诉我——
只有我感受到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雷平阳在《亲人》中写道:
他不爱中国,只爱云南,他不爱云南只爱昭通,他不爱昭通只爱土城乡。
我翻开父亲留下的一本书
里面夹着到玉门油田的火车票,标价3元
还有一些没有使用的粮票、油票和布票。
现在我很少到图书馆:
“你阅读,他死亡。”(在村上春树的小说《图书馆》中出现)


三、在病房


沙马在诗歌中写到牙痛
他感兴趣的是如何从现实抽身而出
通过肉体的真实感受灵魂的存在。
托马斯.曼在《魔山》中写一群被癌症折磨的人
幻想在温泉中放松
像泡在巨大的子宫里。
十岁时,我患肝炎
住进隔离区,有一个后花园
我一个人游荡
观察泥土里的蚯蚓、雨后落叶上
冻死的小鸟还保留飞翔的姿势。
隔壁的大叔
在黑板上写下献给那个护士的情歌:
“我是向日葵
你要么给我利刃,把我砍下。
你要么给我爱情,把我照耀。”
有时我躺在花坛
感觉像外星人或冰川时代遗留的独角兽
母亲让我吃掉的黑鱼
还在我身上游动。
有病的身体像天线接收卫星
而病房像不断旋转的调频
连接着外面的世界。
在一出独幕剧里
没有五官的男孩、没有阴道的女孩和无头骑士
在探讨宇宙的起源。
病房是世界起点也是终点
像船一样把我们接来又把我们送走。
每到落日时分
他就在每个房间寻找落日
看藏在门后还是垃圾桶里。
他说,病房在高高的山顶
一半在岩石、一半在悬崖。
他像蜥蜴一样
趴在地上行走。
最轻的、渺小的能活下来
像蚂蚁。
在我走出医院的那一刻
感觉像蜗牛后面拖着长长的粘液
似岁月的年糕。
噩梦中他变得越来越小
宛如回到童年。
在病房里,父亲像孩子
我像父亲一样抱着他。
没有人想去问津:
我们是谁,又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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