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辉 ⊙ 众石头在水中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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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诗存

◎金辉



2021年11月作品

《读铃木大拙》


瘦和尚问我:蚂蚁觅食时,觅到饭粒也好,
蝶虫也好,全要凭一己之力搬运回巢。
饭粒尚能理解,那么蝶虫呢,
即使突然驶过的车轮扬起的飓风
也足以给它带来灭顶之灾,
它为什么不放弃呢,请您指教。
我回他说:因为其生命至短。



《水文》


东起子虚山,西入乌有海的弱水
虽然只有三千里,却拱卫了帝都一万年,
所以每一寸河水都很重要。
工程师按照最高指示,在每一河段上
都安装了监控系统,数百个液晶屏
组成的电视墙上,实时显示着
水花的变化,即使一只水鸟一条鱼
也不放过。监控室里不息的河水
永远那么年轻,只是长了几根白头发的
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石头记》


经营古建生意的家弟揽了个盖庙的大工程。
半年后再见他时,已是又黑又瘦,
我问他干活儿的难处,他说偌大的乡下
竟然找不到一块石头,
连块压线石都要花钱去买。
我说农村多的不就是石头吗,怎么会没有?
他说,你以为现在的农村还是过去?
所有的路面都已经硬化,不是水泥
就是沥青,所有的农田都已经被最充分
利用,最后一棵玉米紧挨着路边,
哪还找到石头?——那树林里总能有吧?
——也没有,土地沙化得厉害。



《聚会》


1935年的老奉天,街头还随处可见风化的
青砖城墙和黄泥堆起来的小平房,
钢筋水泥和彩色涂料还是若干年后才有的。
大概是那年春天,作为舶来品的达达主义
和后来的超现实主义艺术运动像春笋一样
在这座快要风干的城邦里开始萌芽。
诗人,莫名的艺术家,几个画家,所谓的
电影家,还有几个头上抹油的什么家,
经常到回回营一带的清雅轩小聚,
吃茶,喝酒,阔论,带几首诗或者小品画
供人品评。其中常去的不过五六个人,
还有我。但是这个沙龙仅仅热闹了
两个春天一个秋天,就被零星的枪声冲散了。
刘俊达忽然去做了厨子,在他爷爷的
餐馆里学习掌勺。穆有发拉起了黄包车。
李品好像去做了账房,没了消息。
还有几个远走他乡的,报端上再无姓名。
最好的黄光启当上了卖肥皂的经理。
我应该庆幸,那时候没加入任何文学组织。



《手相》


他死了。他的亲友们依然好奇他的一生,
央求易学大师给他看看手相。
大师端详着死人的手,说:
这个人生前并没怎么作恶,
只是碰巧杀死了几只麻雀,
活烤过几只蚂蚱,一辈子都活得
小心翼翼。只是他的事业线
十几年前就已消耗殆尽。
反倒是生命线,虽然已经死了,但是
依然被拉克西丝、阿特洛波斯
和克洛托操控着。



《心脏》


尖刀接近的时候,那头猪,死了,
死于对死的惊惧。我们
吃它的心脏时,心室里还有
黑色的血液凝块,但是
我们怎么也撕不开里边
几缕白色的筋膜。不得不,
我们又拿起了那把尖刀。



《转述》


因为殖民和奴役的需要,欧洲白人教南非的
祖鲁人发明了“义务”一词,但是狡猾的
祖鲁人解释说:义务就像捆住人的手脚一样。
我的理解是:义务就是遭罪,屈从,
但是有人要求你必须这样,或者那样。
关于“承诺”,非洲人的意思是“我试试,
但是不一定行”,所以欧洲人说
非洲人没有“诚信”和“诚实”的文化。
我的理解是:如果不是两情相悦,所有的
承诺都是儿戏,既然是儿戏就别当真。
在非洲街头,你永远不会看到关于
“责任”、“义务”、“道德”、“承诺”……
这些表意抽象的红色标语,有人说
非洲从没孕育过影响世界的文明。
我的意思是:活着就好,哪管其他。



《老之将至》


我们很小的时候,大概十岁以前,看见什么
就是什么,鸡是鸡,鸭是鸭,树木是
树木,猪粪是猪粪,牛粪是牛粪。
待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不再是这样,
所有的猪粪和牛粪都是粪便,
所有的动物都是动物,所有的植物都是植物,
所有的人类有男人和女人之别。
要是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快要五十岁,
则视人类和动物、植物同为生物,
建筑只是建筑,没什么大用处,
星球只是星球,天文学家是人类中的异类,
没看过的大海只是一滴水,
没爬上去高山已经不必再上去。
那么八十岁呢,世界又该怎样?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是一只螃蟹,
忽然掉下来两条腿,但是一点儿也
不疼,一点儿疼的感觉也没有。
死也不过如此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于是我举着巨螯向一个车轮冲过去……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自己走在一条
绊绊磕磕的土路上,一边是阳界一边是阴界,
我冲着路过的黑影喊到:我是一个诗人。
这是我活着时不敢说的话,现在,
我以巨大的胆气告诉他们,我是一个诗人。
墓地里,我欣慰地看着自己黑色的墓碑,
那上面,也深深地铭刻着“诗人”两个字。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做梦,梦见父亲给我托梦,
他说他梦见他父亲的父亲告诉他,
我躺着的床下埋着一块古老的玉石,
那玉石能给子孙带来好运气。于是,
我拆了床,拆了房子……但是,
第二天来了一群人,他们围住我,
一声不吭地看着我往下挖。
当古玉出土的那一刻,他们突然抓住我,
说那古玉属于他们,这土地上的一切
都是他们的,他们是这块土地的主人。



《乌托邦》


在亚马逊丛林里求生的比利尔人偶然发现了
一种好像芒果的树木,当他们逃到树上
的时候,树下的追杀者就会口吐白沫死亡,
他们管这种树叫做白花海杧果树。
他们偷偷地把这种树的种子埋遍了
自己的领地,等树木成为一片密林时,
他们就永久地在树顶上生活,并在那里
建立了自己的王国。这个王国有自己的律法,
律法只规定了两件事,一是自家人
只能吃自家树上的果子,二是一棵树上的男女
只能和另一棵树上的男女通婚。



《民间故事》


从前有一户穷苦人家,老两口劳碌了半辈子
只延续下一枝香火。等儿子到了娶亲的
年龄,好容易才说了一门山里的媳妇。
新媳妇过门后,见家里没有镜子,就到
井沿上去梳头。谁知道井里竟有一只
千年老鳖,老鳖正是饥饿的时候,就把
新媳妇给吃了。隔年,老两口又给儿子
娶了一个新媳妇,这个媳妇去井沿梳头的时候,
也被老鳖给吃了。大概七八年的功夫,
老鳖一共吃了五个新媳妇。到了十年头上,
老鳖渡劫成功,心怀感恩,把五个媳妇
一下子又还给了老两口的儿子。一家人
终于团聚,但是比从前更加穷困了。
实在无奈的时候,老两口和他的儿子
就按照时间顺序杀一个媳妇充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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