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 伊沙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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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历史小说《李白》选载二

◎伊沙



 4

又是五年过去。
又见阳春三月天。
白色围墙的陇西院内鲜花盛开、书声朗朗,这一日上午,李客有闲,来到私塾督课,利用课间,带周秀才与二子到院中休息、赏花,在一棵李子树下,商人李客忽然诗兴大发,随口吟出:“春风送暖百花开,迎春绽金它先来……”
“好诗!妙句!”周秀才赞叹道,“这个‘绽金’尤其用得好!若非李先生生意兴隆日进万金,断然用不出也!”——由此点评即可见出:这个老秀才是真正懂诗的。
“下面如何写,想不出来的,望先生赐教!”这李客显然也是故作谦虚——长年在生意场上养成的作风。
周秀才捻着自己长长的白须,四下一望,想了一想,吟出一句:“火烧杏林红霞落……”
“大好!高妙!”李客高声称赞道,“李树四周有杏树,此为实景,杏林又暗通杏坛,喻指先生从教生涯的红火、辉煌……”
“知我者,先生也!啥都不说了,最后一句,有请李先生自己压尾。”周秀才道。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李客朝向四周,东看看西望望,半天没有想出来……
“阿爸!”跟在二人身后的十岁的李白忽然叫道(竟然还是西域叫法):“我想了一句……可以说吗?”
李客惊喜交加:“可以!当然可以!快说!快说!”
小李白笔直而立,望天而诵:“李花怒放一树白”。
“你……你你……是在说自己呢吧?”李客惊愕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啥时候学会作诗的?”
“先生刚教我们《诗》。”李白回答。
李客转而问周秀才:“先生已教他们四书五经了?”
“刚开始,不光四书五经,我会让他们遍观百家。”周秀才回答,继而转向二子,“今天上午的课就上到这儿吧,你们可以去耍了,我想跟你们的父亲说说话。”
两个孩子同声欢呼,一转身便消失在树林间……
老师与家长相携来到陇西院制高点——假山上一座亭子里,周秀才将适才三人的集体创作连缀在一起,构成这首《连句》,反复吟诵、品味:

                春风送暖百花开,
迎春绽金它先来。
火烧杏林红霞落,
李花怒放一树白。
    
“李先生的诗学功底汉学功底也是了得,不知是哪位老师教的?”周问。
“家父所教,西域地偏人稀条件有限,哪里请得到老师啊!我们这五代,就是一代教一代,代代相传,坚守汉学,是为家训,原本也须坚守华夏人血统的纯正,只是到我这一代,事出有因,未能守住,有辱祖宗,这也让我意识到:必须回来了!”李答。
“身处蛮荒之地,五代人的坚守,殊为不易,感天动地,仅凭这一点,也该开花结果了!”
“先生指的是……?”
“你家老二天赋异禀必成大器!”
“适才他口出此句,着实令我吃了一惊,不过这才刚开始学《诗》,路还长着呢!”
“李先生的话对也不对,诗人可不是学出来的,对有些孩子来说,学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你家老二正是这样的孩子,他一生下来就是他该是的那个人了……”
三月春风,将此一对老师与家长的交流之言——金玉良言吹送到好远的地方……
   这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李家第四个孩子诞生——这个阳气过重的家庭,终于生出了他们盼望中的女娃娃!
   在举家狂喜之中,李客做出了一个不合伦理的决定,让李白为其新生的胞妹取名,由此可见这个二儿子在他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李白也不懂更多规矩而加以谢绝,遂为其妹取名曰:李月园。
   总算脱离了兄弟三人名字组成的色谱。


                  第二章  桂华满兮明月

                              5

      开元三年(西元715年)。
      皇帝遣使定西域,大食等八国请降。
      蝗虫飞掠山东诸州……
      蜀中却是一派丰收景象……
      开国以来一直倡导的尊诗重道尚武之风,在明皇时代刮得愈加强劲,全国各地办诗会成风,绵州做出积极响应,欲创办一年一度的全民赛诗会。
      预赛在乡,周明礼、李客、李白组成“陇西院三人组”出战清廉赛场,悉数过关,十五岁的少年李白拿出的参赛诗是:
       
初月

玉蟾离海上,
白露湿花时。
云畔风生爪,
沙头水浸眉。
乐哉弦管客,

愁杀战征儿。
因绝西园赏,
临风一咏诗。

    复赛在县,周明礼、李客、李白出战江油赛场,李客被刷、周明礼、李白过关,李白拿出的参赛诗是:


雨后望月

四郊阴霭散,
开户半蟾生。
万里舒霜合,
一条江练横。
出时山眼白,
高后海心明。
为惜如团扇,
长吟到五更。

决赛在州,与预、复赛交篇稿子不同,要集中在现场做同题诗,师徒二人相携而来,李客督战兼管后勤。
这一日,进入决赛的五十名选手相聚在绵州一座隋朝年间所建的高楼上,绵州刺史当场发布所作诗题:《上楼诗》——此情此景,形同科考。
很显然,出场顺序是评委根据预、复赛上交诗作质量由低到高排序,所以越靠后的出场者实力越强,师徒二人分列在倒数第三、四名的位置上。
李白先出场,翩翩美少年,走到台前来,出语便惊人:
                     上楼诗

                  危楼高百尺,
                  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
                  恐惊天上神。

  赢得满堂喝彩。
接下来该师傅登场了,年逾花甲的周明礼走上讲台,只是将李白诗重读了一遍,然后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后生犹可畏,老朽无所诗。”说罢,便下去了。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有人议论道:这是老师在给自己的学生当托儿……
最后出场的两位选手,实力相当可观,一位是匡山大明寺官学教师黄四平,一位是剑南道著名隐士赵蕤。
当主持人最后一个报出赵蕤的名字时,坐在观众席中的李客眼前一亮,忽然想起什么来了……
最后,由绵州刺史宣布首届赛诗会结果,三甲名次如右:冠军——李白;亚军——黄四平;季军——赵蕤。
李白一诗全州知。
当晚,李客做东,在绵州最豪华的酒楼宴请诸位获奖者,与赵蕤一聊才知他这十四年来的艰辛历程:进京赶考果然未中,干谒之路也走得颇不顺利,有点心灰意冷,已经归隐田园,埋头著书立说……回首往事,赵蕤问李客:“李先生,还记得我在令郎周岁宴上的预言吗?”
“记得,记得。”李客道。
“李先生请一定要记好了,”赵蕤说,“这会一步一步变为现实。”
在此宴会上,有一个人话虽不多,不过却是真高兴,那便是周明礼老先生,作为李白的启蒙恩师,他感到无比的骄傲和满足,这天晚上,吃了太多的敬,喝了太多的酒……
翌日,在驿馆的房间里,他再也没有醒来……
对李白来说,此次出征赛诗会真是刻骨铭心的体验:一诗动全州,却在此出征中折了自己的师傅……

                       6

李客出重金厚葬周明礼先生于陇西院中两人登临过无数次的假山脚下,墓碑上的题字及碑文都出自于先生的得意门生李白的手笔。下葬那天,陇西院里涌进来上千人,县宰、县尉们都来了,直到死了才知道:周先生孤寡一生,未曾婚娶,没有子嗣,他最后所带的四名弟子李紫、李白、李蓝、吴指南像儿子一样为他抬棺、入殓、下葬……
昌明县尉贺东昌致悼词,盛赞周明礼先生终其一生为本县教育事业所做出的重大贡献,他的学生真如桃李满天下。
李白当众朗读了由他亲笔起草的祭文,读之动容,听者为之感动……
等他读毕,回到原先所站之位,身边的好友吴指南悄悄说:“写得太好了!等我死的时候,也请你写祭文。”
李白没有觉得这属于不详之语,只觉得他们哥们儿之间平时就这么说话来着——这是吴指南在向他表达情谊:在李白心目中,他可是比其胞兄李紫、胞弟李蓝还要亲的“异姓兄弟”。他是陇西院管家老吴的独生子,老吴本来就是李客的生死兄弟,跟随李客在西域创立基业,十八年前又随李氏家族迁到此地,迁来第二年娶一羌族女子为妻,第二年便生下一子——正是吴指南,比李白大两岁。这孩子生下后一直寄养在邻州外公外婆家,在羌族山寨中长大,四年前回到父母身边,来到陇西院,与李白臭气相投一见如故,整天厮混在一起,李白与他拜西域大侠出身的老吴习武学剑,他追着李白来到周先生的私塾课堂,能听懂多少听懂多少,最起码给自己扫了盲,避免做个睁眼瞎。
幸亏有好哥们儿吴指南的陪伴,让李白从丧师之痛中尽快走出来。周先生是在春天离去的,这二人在习武练剑、四处游荡、寻衅滋事、打打杀杀中度过了整个夏天,一个长得白又喜穿白,一个长得黑又喜穿黑,竟然也在地方江湖上混出了个“黑白双煞”的诨名。
他们自由自在的好日子是在秋天到来前结束的,李客在自己的书房召开家庭扩大会议,除去他一家人,还有吴氏父子俩——由此可见,他完全将吴氏父子视若家人,将吴指南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下面所要发生的很能够说明这一点。
家长训话开始。
先说李白:“周先生走了,你的学业不能荒废,我跟匡山大明寺住持说好了,你明天去那儿上公学,还记得和你一起获奖的那个黄四平吗?他就是公学的老师,可以继续教你……你的任务,没有别的,就是一心一意专心读书,学成之后求取功名仕途,让咱们李氏家族改换门庭。”
李白喏了一声。
再说李紫:“你就不要再上学了,身为长子,要替父分忧,早日挑起家业的大梁。你去收拾收拾,准备早日启程,去接管咱们在三峡的业务。”
李紫喏了一声。
后说吴指南:“我和你阿爸,是从丝绸之路的白骨堆里爬出来的过命兄弟,我视你如己出,跟亲儿子从无两样。你也去收拾收拾,和李紫一块启程,一直向东,去接管咱们在江州的业务。家大业大,整个长江航运有一半姓李,我的兄长们、侄儿们已经分管了长江沿线的其他业务,现在我的儿子们都长大了,该出山了。”
李客是李氏家族他这一辈中最小的男孩,却是家族基业的创建者,家族在经济上的复兴者,现在他希望自己的次子、家族下一辈中第十二个男孩李白成为李氏家族在政治上的翻身者——这便是他此番谋划的全部心迹,还有些不能道予任何人(包括自己亲人)的秘密藏在心头,留待后话。
“哥!”老吴向他拱手道,“重了!太重了!”
李客当然知道说的啥,一摆手:“先让娃们家历练历练。”

7

李白最先启程,临行前父亲将悬挂在其书房墙上的一把宝剑取了下来交付于他:“它叫龙泉剑,李家的传家宝,据说是从咱们祖上李广将军的佩剑经过多次重铸来的,供你做日常健身和防身之用,在需要时,剑可出鞘。”——西域汉子豪气冲天,侧漏给了他的儿子,多年以后,李白诗中最大的胎记——豪放,显然是来自于父亲的遗传与男儿教育,以及在他心目中既很神秘又令他十分向往的祖居地——西域!他的骨血里是带有那片风土人情的!
他走的时候,他的粟特母亲哭了——二十年间,生育了四个孩子之后,她已不再年轻,但却依旧美丽。哭的最凶的是他为之取了芳名的五岁的妹妹小月圆,在三个哥哥之中,她最喜欢最依恋活泼好玩聪慧过人的二哥……
老吴要送他去,父亲坚决不让,坚持让他独自一人上路——父亲心里清楚:他今后的路不知道要走多长行多远,任重而道远,全都得靠他一个人去走、去闯……
没有人陪得了他!
亲友们不知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心思:仅离家这一项,已经足以令其兴奋不已,他出生在陇西院,长大在陇西院,读书在陇西院,已经太长太久了,他需要到外面的世界去,哪怕是没有多远的匡山中的一座庙……这个时候,他已去过了昌明和绵州,知道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一个小小的陇西院,一个不大的清廉乡,已经关不住他。
此时的全国总人口已经超过四千万,在世界各国中遥遥领先,其中有八十万孩子可以享受到官办的公学,这公学往往设于全国各地的道观、寺庙、讲堂,此刻李白一步踏入这五十分之一的幸运儿的行列之中……按政策,他是没有这个机会的:一个逻辑如此形成——他是商人之子,没有科考资格,既然没有科考资格,也就不必读公学了,于是他又失去了读公学的资格。本来是准备跟着周先生一直学到底,学到学成为止,有那么好的一个私塾老师,压根儿不用考虑这个劳什子“官学”。可是周先生突然走了,一时找不到像他那么好的一个老师可以聘到家里去,于是父亲便考虑让他去读官办“公学”。没有资格,创造资格,由于平时李客给这大明寺化过不少缘,几乎有求必应,所以这个机会,他们得给,于是李白便混进来了。
以李白15岁的年纪和私塾打下的知识基础,该上甲等班(相当于今日之高中),学制三年,学成后达到可以参加科考的水平。全班五十多个学生,断无一名女生,全都是清一色男生。虽说经历过武周时代后,女性地位大大提高,但是上公学与参加科考也还是没机会。所有学生都住在寺院的僧舍中,由寺院免费提供一日两餐(过午不食),与僧侣们一同起居。

头一天上课,便出了状况——这也预示着今后三年,他会麻烦不断。
下午两节是书法课,大家坐在教室里各自的座位上临帖,李白临的他最爱的“书圣”王羲之的帖子,临到一半时有后排同学开始发笑,起先他并不觉得这与自己有关,等到全班第一个临完贴起身到老师(果然是黄四平)的课桌前交卷时,所有同学,笑称一片,除了笑他,不可能是别人了,他意识到问题出在自己背后,便当众脱下他珍爱的母亲为他新做的白袍,一探究竟,只见后背正中用黑墨写了两个丑陋的大字:贱商!
他的第一反应是一个箭步跨了回去,一把薅住后座同学的脖领子,大声质问道:“龟儿子,是你写的吗?!”
李白眼中毕露的杀气让这孩子立马怂了:“不……不是!你……你……脑子笨啊?谁坐你后面……就就就是谁写的?!”
此语一出,说服了李白:是啊,不一定就是后座干的?那是谁呢?他一下子犹豫起来……
这当儿,黄老师过来了,他说:“李白同学,你先坐下,老师帮你来查,谁在李白同学后背写了这两个丑字,下课后到我僧舍来认错,不主动承认错误,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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