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台》诗剧

◎天然石



拆台
——一部亚时代无幕剧

出场人物:
甲。乙。丙。丁。闯入者1。闯入者2。闯入者3。闯入者4。无名小女孩。拆迁队。大众。

(一个圆形的,类似接近废弃的露天舞台。舞台中央有张破旧的圆形石桌子。上面有一个刚买的新茶壶,四个新杯子。四把勉强能坐的石凳子。围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甲(男),乙(男),丙(女),丁(女)。都是日常装束。似乎初次相识。似乎在商议什么事情。似乎在等待什么。他们似乎没什么时间概念。不知要做什么好,或说该做什么。有一会儿他们交头接耳。有一会儿他们哄然大笑。有一会儿他们公然争吵。有一会儿他们沉默不语……似乎个个目中无人,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四个人,四个中又只有他(她)自己是真实的,而独自面对自己时又感觉那样虚幻。站在舞台上看,四周一览无余,一幅荒凉景象。从四周看舞台,也是一览无余,一幅荒凉景象。大众从四面八方靠近舞台,出于好奇?无聊?随波逐流?下意识?仅仅是路过?……)

丙:注意,有人朝这边来了。

丁:我想我早就注意到了,尽管我没有率先开口。确是有人朝这边来了。

甲:为什么要去注意?不去注意,他们就不朝这边来了吗?让他们来好了。他们总是要来的。我们要做的就是阻止他们来这里(指着舞台)。

乙:为什么要说总是?有人是来了,但并不总是——看,有人半道改道,有人折回,有人途中滞留了——何言要阻止?

丙:我们该怎嘛办?要离开吗?他们越来越多了。他们质疑我们怎嘛办?他们要是爬上舞台(最先到来的人试图爬舞台,差点就成功了。)寻衅滋事怎嘛办?舞台虽说是我们先发现的,应该受我们支配吗?我们有权利——有能力支配吗?

丁:(环视四周。)请不要随意攀爬舞台,对,说的就是您,还有您和您。您们都是文明人,不应该也不会做出出格的事。这里不安全,它可能还没有搭建好。不,我们不是在搭建舞台;我们也不是在看守舞台;是,它不是一个完整的舞台;我们也不是在排演;抱歉,不行。

甲:同志们!大家好!安静!请听我说!我是说——我是谁?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问的好,请听我说,首先请安静。

乙:请安静点吧!(大声地)安静下——抱歉!谢谢配合!我们想干什么?问的好!我们什么都不想干。我们不是在做演出。我们不是演员。我们不想和大家对着干,但也请不要和我们对着干,请不要爬舞台,这舞台很危险,它可能无法承受更多的重量。这是我们善意的警告——提醒。这也是我们的底线。

丙:(对着其他三人,小声地)怎么办?台下乱成了一锅粥,我可不想发生暴力事件,这即不必须,也无必要。我们都一样,都是路人。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先走一步为上(欲离开。)

甲:(小声但很有威严地吓止)站住!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现在我们首要做的就是团结一心,坚定信念,一致对外,守好我们的阵地,不让任何一个人——第五者,分享它,它只能,也只应属于我们四个人。让该属于我们自己的属于我们自己,这不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吗?

乙:(向着甲,小声地)你果真认为这有意义吗?我们也不过是个过客,刚好路过这里,发现这里不错——可以暂时住足小憩,只不过是比他们早而已,与其说这舞台属于我们,不如说它属于勤奋的人,如果这也算意义,我倒愿意参与。

丁:(面对甲和乙,小声但很庄重地)我觉得挺有意思,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为了一个陌生的舞台,和一群陌生人一起,抵制另一群陌生人,想想就挺刺激,我决定附议甲,且不说这样做是否有意义。

丙:(面对他们三个,小声地)我想,你们一定是疯了,我们只四个,他们确是普罗大众,除了吃亏,我们还能吃到什么?当然这行为——常言道——以寡抵众——本身也许就是所谓的意义吧(在众目睽睽之下,勉强地)好吧,我也加入。

甲:(貌似挺激动,看着三个伙伴表决心,大受鼓舞。)只要我们齐心协力,一切都不是问题。(面对乙的质疑)怎么做吗?首先我们要坚守阵地,这毋庸置疑,这是底线,不容任何人侵犯,就这样。行动吧,既然无事可做,做就是意义。

乙:可是——看,那边有人上来了。

(上来四个人高马大,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带着质疑,好奇,不满,愤懑朝他们走来。)

丙:(忧虑地)怎么办!?

丁:不如说——马上办。

乙:不如说——“我”去办。

甲:(示意他的伙伴不要说话,笑面相迎四个年轻人。)你们真勇敢,你们真聪明,你们真有为,你们是好样的,欢迎加入我们,我们需要你们这样的勇士(挨个拥抱他们,把他们让到桌子旁,为他们奉茶,面对他们的一脸懵相,甲开解:他请求他们做临时演员并即刻加入他们的演出,是的他们的所作所为无疑是为了一场秘密的演出。他和他们伙伴们都是非常专业、乐业、敬业的演员,他们时刻都在试图突破自我,所以他们在各个场所,尝试了各种方式的演出,就说眼下这场演出吧,可以说是他们职业生涯中最了不起的演出,因为它完全是即兴、即发的,不受任何约束,毫无目的性,一切只求顺其自然——如风行水上,自然成文。这就是它最大的意义,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甲:(面相四位闯入者,诚恳地)我们原以为只凭我们的团队就可以完成,可是显然,事实上并非如此,所以我们需要帮助,请加入我们的团队,帮我们达成心愿,顺便成就你们自己的演员梦——每个人都有一个演员梦,但并非人人都能圆梦——我们非常期待你们的表演,我们的报酬——你们的圆梦场所。

(四个闯入者面面相觑——跃跃欲试——打断了甲的话,表示他们能理解,愿意帮忙,只是他们都是外行,实在不知该怎么做,如果有做的不是的地方,还望及时得到提示并谅解包含。他们询问他们具体要做的工作。

甲回复他们说非常简单,就是禁止有人再爬舞台,免得扰乱演出,主要是这舞台不安全,有随时可能塌陷的风险。
他们照做了,还做了分工,做的很好,很敬业,很专业,像真正的演员。至少无人再爬舞台了。当被告知马上要开始一场盛大的演出时,台下的骚动也平息了大半,看来大多数人真想看表演。)

乙:(面向三个伙伴,小声地)这么说我们要开始一场演出了。这么说我们摇身一变都是演员了。这么说我们都要有并进入自己的角色了。

甲:我们总得做些什么,尤其是在需要做——不得不做的时候。

丙:我们做些什么好呢,在不得不做的时候?

丁:我们最好把我们将要做的事做好,如果真到了那样的时刻,我们真要做事,就最好全力以赴去做。

乙:有什么需要我们来做呢?(向着四个闯入者努了努嘴)他们做了我们要做的。

丙:难道我们就不能做点别的?比如——

甲:(期待地注视着丙)比如什么?!——

丙:哦,抱歉,我忘了,还是您大人来说吧。

甲:呃——我们可不是无事可做,相反需要我们做的事可还真不少,我们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我们的确就像看上去那样无事可做,我认为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乙:我们要让别人看到我们在做事,或说正准备做事——我们究竟要做什么事呢?什么事究竟需要我们来做呢?我想这是关键。

丁:这就是一件重要的事,我们想做但不知道做什么好——对——嗯——我提议——就这么做好了。

乙:(向着丁)你果真这样认为?有意思,我附议,不妨一试。

丙:请给出提示?

(大家面面相觑。叹息。沉默。陷入思考。)


甲:既然如此,姑且先照我说的做吧——看我做吧。

(甲开始做事。他环顾四周,东瞧瞧,西看看。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躺下;刚坐下又想站起,刚站起又想蹲下,刚蹲下又想躺下,刚躺下又想坐起。时而欢笑,时而叹息,时而忧虑,时而恐惧,时而愤怒……仿佛想整理东西——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整理。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并没有什么东西好找寻。仿佛等待什么事发生——并没什么事发生。当他感到厌烦了,就开始环走舞台,边走边向台下的人热情打招呼:您好!真帅!真亮!真精神!真可爱!真有意思!经过闯入者身旁时,就真诚拥抱并问候他!当环走舞台一周后,他就走向茶桌,一屁股坐下,显得很疲倦,很满意,很知趣的的样子,一边擦并不存在的汗,一边认真地为自己倒半杯水。然后深情地安享茶水。然后故意夸张地向伙伴询问:谁看到他的手机了吗,因为他想打个电话。同伴都表示没有看到,他只好表现出很渴望但又很无奈的样子。)
(台下一阵骚动,显然演出不合他们的胃口,辜负了他们的期望,欺骗了他们的情感,有人叫嚷,有人搞动作,有人欲要离开,但迅速得到了闯入者的安抚。)

(乙被迫上。)

乙:你已经厌烦了吗(一个侧空翻)?你想逃走因为这不合你的胃口(一个后空翻)?你对自己失去了耐心了吗,还是你根本就无心于此(一个侧空翻后,接着一个正空翻)?你究竟想要什么(连续三个侧空翻)?你得到过你曾想要的了吗(双手支地走路)?你想改变吗(单手支地走路)?你改变了吗(一个侧空翻加一个七百二十度空中旋转)?你究竟做过什么(连续十个后空翻)?你对自己满意过吗(连续后空翻)?你怎样评价你自己(很绅士地停止空翻。停顿。)……
我厌烦了。你厌烦了。你厌烦了我。我厌烦了你。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厌烦了你厌烦了我(停顿。)……
你想逃走。我也想逃走。你因为想逃避而逃走。我因为不想逃避而逃走。可是我们都没有迈步,我们都还在原地。我们无力离开。我们舍不得离开。我们只是想过离开可是没有离开。我们依赖这“原地”,就像我们费尽精力,千辛万苦从别处刚逃到这里,我们需要这里。我们不能再失去这里(停顿。)
别嘲笑我,我不是在打趣逗乐;别说我已迷失了初心,我一直在迷失,我一直在寻觅;没有初心,只有信心。面对这生命,我曾一再对自己说:要有耐心,要忠诚,要向善,要仁爱,要宽容,要理解,要坚持,要坚信不疑……无论昨天,今天,明天我都要对自己说:做自己。当然我做得还不够好,远远不够,以至于可以自我标榜(停顿。)
可是为何要“标榜”呢?因为太过自信?因为太过不自信?因为自信又不自信?(停顿。)不要标榜吧,尤其是自我标榜。做吧,莫问前程,顺其自然,然后一切听便。

(乙表演完,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声音。)

(丙被迫上。)

丙:你一定读过诗吧。你一定也喜欢诗吧。你一定梦想过做一名诗人吧。你也一定爱听别人颂诗吧。不是这样吗?!无所谓啦。让我为你读首诗吧——不是我写的诗,是我认识的一位诗人写的诗。我认识很多当下诗人,唯独这位我最喜欢,别问我为什么——喜欢就是喜欢。我想你也会喜欢,当然——一切悉听尊便。(丙拿出几页打印稿读诗,对着所有人也是对着自己,对着自己也是对着所有人。)


《寻人启事 》
——一首叙事诗

新邻居总是丢三落四,得时刻
提醒她,否则她可能就不存在
了。不过有什么用呢,一切徒劳
无功。记得第一次,当她(如她所讲)
修剪指甲,她发现自己丢失了一只
左脚拇指——她最爱这个大脚趾
因为它是她的最爱。她急得团团转,
四处寻找,差点因此发疯了(表面上看
的确如此),最终在我的垃圾桶里
找到了(我原以为那只不过是一个逼真
的塑料模型,就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当
我在走廊里发现它时。)她千恩万谢
发誓要爱护自己的每一部分,坚决杜绝
再发生类似的事。而我则是一头雾水。

第二次——她搬来的第二天上午,我在
走廊里发现一只女人的、好看的、散发
着假冒高档品牌的劣质香水味道的右脚,
迅速的鉴别后,我断定那是一只女性
的右脚。我想报警,不过下意识里
我决定最好还是先等一等,免得——
果然她——新邻居找来了:一脸羞涩
歉意,千恩万谢然后诅咒发誓然后急
匆匆走了,仿佛一个逃兵逃避追击。
我预感还会有事发生,果然第三天,我
在电梯里发现一条雪白的大腿,我从未
见过这么高贵的大腿,即便被遗弃了
依然让人不敢直视。我羞涩地把它带
回家,然后和它一起静候着它的主人。
很准时很匆忙很歉意很羞涩她找来了,
重复以往的誓言后,她坚持请我吃饭
作为酬谢。我不得不同意,尤其是在我
看到当着我的面,她麻利地将大腿安放
到它该在的地方,仿佛给机器按上零件,
然后一切完好如初;而丢失了它,她似乎
并没有感到不适,依旧行动自如,尽管
连接臀部和小腿之间的部位空空如也。

我想问个究竟,但我还是明智地忍住了。
看到我疑惑的眼神时,她主动说出了
原因。原来她这是先天性丢三落四症,
每天必定发病一次。没得治,也不必治
因为发病时并无症状,全然不知,只
不过会丢失一部分身体,而具体会是
哪部分,却是毫无征兆,每每如此,但
无关痛痒,毫无不适,找回便是;当然
那丢失的部分也会自动回归,但需要
等满二十四小时后,为了不引起不必
要的麻烦,最好还是主动找回为上。

我不知道她为何对我如此坦白,莫非
是因为我发现了她的秘密?要知道
我们的关系并未达到要如此亲密程度。
我是一个善于倾听的人,我赞同她的
看法,并礼貌地向她表示我的同情。
她表示这实在没什么,习惯就好了。
晚餐很惬意,无论是佳肴还是佳人
无不赏心悦目。不知不觉已到子夜,
因为饭店打烊,我们不得不离开。
在确认了一丝不落后,我们肩并肩一路
说说笑笑返回住处。拥抱,道别,休息。

第二天还是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店老板
被一名顾客(用餐时,竟然在餐桌下发现
一只女性的右手)指认犯有谋杀罪,
被警察带走调查。我们都慌了手脚,
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最终决定甘愿
冒着泄密的风险(她为守住秘密,曾
无数次搬家,做我的邻居时,已不知
是几百次之后的事了。搬迁固然麻烦,
好在守住了秘密。)去警局说明详情,
毕竟是人命案。谁知那丢失的手竟自己
返回并归了位。我们于是有了新的注意
取代原来的计划:拿一只一样的假左手
(我发现她的旅行箱里有不少定制的,和
她躯体几乎一模一样的模具,以备不时之
需。)到警局去混淆视听(说明一切不过
是一场误会,说我是一名塑造师,说我
昨晚来用餐时,不留神弄丢了一只右手,
和这只左手原本是一对,特来取回,望
能谅解。)我居然轻松就成功了,我想
一半因为丢失的右手已无法找回,无法
验证,但丢了就丢了,我可以重做一个,
不费什么事,无甚大损失;一半因为我的
真诚,我为此是付出了真心的,为了——
总之结局是:一切万事大吉。
她对我满是感激,自此每天给我送早餐
作为酬谢。我听之任之没有也不想拒绝。
我们的关系因此更近了一步,就是说
现在我们几乎算是情侣关系了,因为
我可以拉着她的手逛街了,要不是她怕
我受到惊吓,说不准我们的关系还会
更近一步,这止步于她向我诉说的一个
惊人秘密,那就是:她可能是长生不死的。
因为事实证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无论
丢失身体的那部分,她几乎都安然无恙,
一切照常,仿佛什么都不曾丢失。她现在
可能有五百岁了,如果有可能,我可能
将是她第二十个类情人,仅仅是类情人,
一如既往,也许无法发展成真正的情人,
除非我不畏生死(我当场表示不畏生死。)
为了向我证明她话的真实性,她当着我的
面剜出自己的心脏,用锯子锯掉自己的头,
行为如此暴力,残忍,恐怖,纵然我不信
鬼、神,有充足的心理准备和天生强大的
承受力做后盾,我还是昏死了过去。当我
醒来,发现她已完好如初,正对着我笑,
问我感觉如何?是否还要继续维持情人
关系?我为我当初的举动羞愧难当,无地
自容,但毅然决然地说:自然,要继续。

她一下子就吻住了我,长长的一吻,来
不及思想,只愿就此沉沦。她说这是她
的初吻,尽管她有许多情人,但只有我
坚持到了赢得她一吻的时刻。
我说我们应算是真正的情人了吧。
她说这是自然。

我们差点就结成婚了,要不是不知从
哪来的一阵飓风,把她从婚礼上夺走。
我眼睁睁看着飓风把她撕扯得七零
八落,散布在大地各处(这可能就是
如她所言,每过五百年,她可能会遭
一次天谴,然后丧失一切,重新开始。)
对此我却无能为力,只能听之任之。
我知道她并没有死,只是由于太过零碎,
一时无法聚集——而这只会是时间问题。
过路人,如果你看到这个寻人启事时,
请留心阅读,我美丽的未婚妻:她叫
阮善,一个奇怪的名字,几乎总是一身
白衣,一条长长马尾辫;年轻,高挑,
苗条,美极,天生拥有魅惑人的妩媚;
笑起来双颊有两个酒窝;哭泣时像个
孩子;沉默时像雕像;她永远只背着
一个白色背包。那就是她的全部了。

感恩!拜托!致谢!
联系人:M先生
电话:XXXXXXXXXXX

(丙读完诗,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声音。)


(丁被迫上。)

丁:讲个故事吧——听个故事吧。在这个故事拼凑的时代,人人都有一个最秘密的故事。人人都想听听别人最秘密的故事。我无意讲述我的秘密,那不值一提。但我要讲别人的故事,这故事是如此秘密,除了我,我想再也无人知道了;如果我不讲,它就会灭迹,这真是一件憾事。所以你不想听一听吗?

(被台下观众要求即刻开始讲故事。丁开始讲故事,对着所有人也是对着自己,对着自己也是对着所有人。)


《讲故事的人》

但现在还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时候到了,让我们换个方式开讲。

你是谁?来自何方?要去何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你果真喜欢听故事?还是仅仅想知道故事怎样被讲述?

我不是个善于讲故事的人,我甚至讨厌讲故事,我从未讲过故事,尤其是对陌生人。

我们的确可以先做朋友,我喜欢交朋友。认识你很高兴,你是个有个性的人,我喜欢结交有个性的人。你好!朋友——

我不是诗人。是的,我写诗,但不是诗人。并非所有的诗人都写诗,并非所有写诗的人都是诗人,相比做诗人,我更想做一个写故事的人。

现在不正开讲了吗?不,写故事和讲故事是两码事,就像蛇和鸡蛋一样。当然,众所周知,蛇喜欢吃鸡蛋,就像有人喜欢讲故事,有人喜欢写故事一样,但它不会到处炫耀它喜欢吃鸡蛋,这即不必须也不必要。

是的,讲故事比写故事要困难的多。讲,需要氛围和情感;而写可以随时随地发生。你永远不知道一个故事会在何时,何地闯入你的脑海,所以更具诱惑力,它直接刺激“写”这个举动。

当然,并非每个故事都值得写,就像面对一桌丰盛的晚餐,并非每样菜都值得去尝试一下一样,尤其是在医生叮嘱你需要减肥的时期。但如果你决定去写,就尽力把它写好,最大限度地消灭遗憾,至少不要敷衍。

赞同,要有匠人精神,我想这适合每个领域里的每个人——不过显而易见,当下人缺少匠人精神,所以它更显珍贵,更需要重视,更值得学习,尤其是年轻人——倒不是说他们更缺乏,只是这种精神需要培养,且越早越好。

惭愧,我至今还没有写过一个完整的故事,尽管我写过许多故事,但都不完整,我也不认为故事需要完整,或说有完整的故事,故事一旦产生就会一直持续下去,没完没了,因为没有纯粹单一的故事。一个故事发生的时候总会牵扯出另一个或多个故事,而这另一个又会牵扯出别个或更多,如此往返重复,无穷无尽。

是的,的确是讲故事的黄金时刻了——可是难道我不是一直在讲吗?你不是一直在听吗?我觉得我已经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且是我毕生所能讲出的最好的一个故事,尽管之前我从未讲过故事,今后也许再也不会讲故事了,而这恰是它的可贵之处。
是的,我的故事结束了,谢谢大家。

(丁讲完了,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但观众似乎并不满意台上的演出,他们要求更精彩的表演,否则他们就会上台教他们表演。甲无奈地看看乙,乙无奈地看看丙,丙无奈地看着丁,丁无奈地看看甲,各自无奈地摇头叹息。)

丙:看来没办法了,不如早点散场吧,凡事宜早不宜迟,也许可以趁机——

乙:不是还有他们吗?(打断丙,示意台上的四个闯入者。)

丁:他们还要做什么——还有什么需要他们做——他们做得够多了。

甲:当然有需要他们做的事,必须有,一定要有。我差点遗忘了他们,他们不都是好样的吗——看来也只能这样了。(招手示意四个闯入者近前,热情依次拥抱他们。他们头对头围城一个圆,在商议什么?似乎商议了很久,因为台下又有人等不急,开始起哄了。乙,丙,丁不得不接过闯入者的工作:安抚观众。起初闯入者抵制,后来他们不那么抵制了,渐渐地他们似乎顺从了,答应甲的提议并出演。)

(闯入者1被迫上。)

闯入者1:我是“看”,从前我是?——现在我是“看”,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看,一切都在变,而不变的都必将自我毁灭,唯有变是新生,是永恒,是自然。

我看见你躲在人群中,你,你,还有你。你躲在人群中以为这样别人就注意不到你,可是别人一眼就认出了你:爱哭鼻子的你,经常偷偷手淫的你,老打小报告的你,吹牛说谎如家常便饭的你,面对不公一声不吱的你,暗恋别人打死也不敢表白的你,膜拜权势欺凌弱小的你,分不清世界观和红萝卜哪个更值钱的你,愤青仅仅认为这是时尚的你,好吃懒惰却抱怨别人不够勤奋的你,精力有限情欲旺盛的你,欠钱不想还的你,厌恶读书的你,追着流言奔跑的你,酗酒凶烟的你,把十元当一百元消费的你,把父母亲人当佣人的你,把朋友当阶梯的你,视粪土如金钱的你,对自己无比宽容对别人无比苛刻的你,爱显摆臭美的你,生活拮据但又无肉不欢的你,做点公益就四处宣扬的你,一事无成却渴望赞美的你,没有信仰没有价值观没有时间概念没有同情心……就是你,我看到你置身人群中,衣不得体,其貌不扬,猥琐傲慢,斜眼歪肩,胡乱涉足,到处指指点点,像个封建主的子嗣,自诩为救世主,自以为只有你才能拯救世界。

就是你,今天,我看到你站在大街中央撒尿,竖着中指大摇大摆走过教堂门前,飞抢一个小男孩手中的糖葫芦,怂恿未成年人去夜店,辱骂街头乞讨的乞丐,目不转睛目送一位美女走过三条街,对着一条追咬人的恶狗吹口哨竖大拇指……就是你,我看到你经常夜不归宿,前扑后拥但没有一个真正的朋友,离婚的单身汉,父母身上的吸血虫,兄弟姐妹眼中的蛇,子女面前的深渊……就是你——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头,我的心,我的魂……整个我自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这世界就是我和你加在一起。你为何会是这个样子?我为何会是这个样子?为何不能换个样子!?……
(闯入者1表演完了,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闯入者2被迫上。)

闯入者2:我是“听”,就是这样。我听过全世界,也被全世界听过,就是这样。通过“听”我和一部分世界建立关系,通过“听”我和一部分世界断绝关系。“听”,不仅是动作,也是思想;不仅是原因,也是目的;不仅是开始,也是终结。让我们建立关系,让我听听你——你有病:你的胃有病,你的肺有病,你的肝,你的肠有病,你的肾有病,你的血有病,你的心有病,你的头有病,你的灵魂有病……尽管你看似健壮如牛,但别一味信赖你的眼睛,它会让你偏离事实。什么事实?你不愿、不敢面对的事实。它会要你的命。我知道你视命如金,但你不知道如何保有它,你为它做了很多事,但大多都是无用的,甚至适得其反,是有害的,且无法弥补,你不是一天天在消耗它吗?直到它遍体鳞伤你竟一无所知。你只知道爱它,可是你全部的举动不过是在扼杀它,当你知道这点,一切都为时已晚,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然后哀叹不已。这就完了吗?当然不,那时它就会成为你最大的负担,就像当初给你带来希望一样,这负担如千斤巨石,压得你喘不过气,直到你失去呼吸……让我听听你是否还呼吸顺畅——嗯,顺畅,恭喜你,你还健在。希望你一直健在,就像这世界一样。我爱这世界,想一直和它保持关系,这有点困难,不过太过容易完成的事有何纪念意义。

你不理解?我也不解。我听到了你的困惑,没有什么好困惑的,有病就要治,这是这样。可是,你可真是病得不轻,几乎无法医治,而你竟对此一无所知,这大概就是你得病的根源。

你质疑?你老是质疑,仿佛除此再没有值得做的事?你认为这挺荒唐可笑,于是你笑了,爽快利索,毫无掩饰,你可真坦然,直接。你做的对,就该这样,我为你能这样而感到高兴。

我听到了各种笑声:嘲笑,冷笑,耻笑,忍俊不禁,莞尔一笑,皮笑肉不笑……这里真是情感丰富。请继续保持这种状态,我想这应是你的真实状态,真实很难得,我们需要真实。但愿你不会因此触发事故,要知道你也许并不适合笑,尤其是——我听到你的心脏有病(指向自己的心脏。)你的肝有病(指向自己的肝。)你的肺有病(指向自己的肺。)你的肾有病(指向自己的肾。)你的头有病(指向自己的头。)你的——也是我的,我们都有病,我们不知道我们有病,因此我们都是病人。
(闯入者2讲完了,住嘴。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闯入者3被迫上)

闯入者3:我叫“思”,如果我想,我就能——我知道你的一切,你对我却如此陌生。你有多久没有“思”过了?你认为“思”不重要了?你遗忘了“思”的功能了吗?你甚至丧失了“思”的能力了?你真该即刻反思下你自己。你有多久没有正视你自己了?你还敢正视你自己吗?你还是你自己吗?你还满意你自己吗?你爱过你自己吗?你随波追流,因为害怕孤独,而孤独之霾时刻笼罩着你,即便置身于最繁华的闹市,你依然感到孤独无依。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何会这样?你显然想过——你显然没想过。

你想过改变。你也的确应该改变。你不得不改变了。可是你不知道该如何改变?从何处着手改变?有时你的确行动了,勇往直前,不顾一切,可是最终你发现什么也没改变,一切如旧。你尽力了。你无能为力了。你就此放弃了。你是多么容易放弃啊,你一定认为放弃很容易?

可是为何你依旧耿耿于怀?一再悔不当初:为何你没有再多坚持那么一会,说不定真的会有改变?一定会有改变,为何你最熟悉的某某,某某某像变了一个人,如此陌生,你几乎已认不出——焕然一新。而似乎只有你还是老样子:依旧邋遢,老派,自恋,毫无情趣。连你自己都厌恶自己了。连你自己都看不起自己了。连你自己都想远离自己了。你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后果,再这样下去你就没脸活在这世上了。你誓死也要改变,可是有心无力了。太晚了,太晚了,你的生命已走到尽头,除了躺在病床上呻吟叹息你什么也干不了,哪怕是寻死也不能够。而以前,但凡有谁提到死,你无不吓得要死。
(闯入者3表演完了,住嘴。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闯入者4被迫上)

闯入者4:我是“行”,我来啦!我该来了!我必须来了!我知道我来了。我知道你知道我来了。我如你所见,想来就来,无需忧虑,就是这样。我来自我的目之所及,我不满足仅仅是远观,我要近距离参与。我来自耳之所处,我不满足仅仅是听,我要亲身经历。我来自我之所在,我不满足仅仅是思,我要去求实验证。

我来了,我看到,并非一切如我所见,我就去听和思,于是我看见不一样的所见。我来了,我听到,并非一切如我所听,我就去看和思,我听到不一样的声音。我来了,我深思,并非一切如我所思,我就去看和听,于是我有了不一样的思想。

我来了,我从喧闹中来了,为了寻找安静,没有找到,我骚乱不安。我来了,我从孤独中来了,为了摆脱孤独,没有成功,我陷入更大的孤独。我来了,我从黑夜里来了,为了寻找光明,好辨认事物,可是光明和黑暗一样让我盲目。我来了,我从束缚中来了,为了寻找自由,却徒增了“自由”这个束缚。

我走了,说走就走,无需忧虑,就是这样。可是走何尝不是来,来焉知不是走。我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位置抵达另一个位置,我发现那原来不过是同一个地方,同一个位置。所以非必要,我不再贸然四处奔走,以免浪费精力。可是谁能说这本身不是在浪费精力呢?我究竟浪费了多少精力在无用的事情上?太多了,无法计算,我甚至可以确定,我一直在浪费精力。我在“看”上浪费了太多精力,看了太多不该和无需看的东西。我在“听”上浪费了太多精力,听了太多不该和无需听的东西。我在“思”上浪费了太多精力,思了太多不该和无需思的东西。我在“行”上浪费了太多精力,以致于严重“行”缓——在最需要速“行”的时候。

可是,何为浪费:徒劳的?无意义的?于己不利的?有害的?可是谁能担保无不能激发有,害不能带来利,徒劳不会转化为有益?

我做过许多徒劳的事,但当我意识到那是徒劳,我就开始大受裨益。

你呢?你做过多少徒劳的事?你何时、以何种方式知道它们是徒劳的?忘记了?数不胜数?羞于一提?自然而然?下意识?哈——悉听尊便。但愿从此刻起,它们都是你道路的指示牌,命运的阶梯。

(闯入者4表演完了,沉默。台下先是一片寂静,接着是一片嘘声,接着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掌声,接着就是要求继续演出的叫嚷。)

无名小女孩:你们究竟在干什么啊!?

(台下突然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它是如此清晰,洪亮,干脆,权威,不容置疑,完全碾压别的一切声音。整个场所骤然鸦雀无声。它迫使大家不得不暂时放下别的一切,只为寻找这声音的制造者——一个高挑,漂亮,可爱的,自信的八岁小女孩。)

甲:说我们在干什么?孩子,不如说我们干了什么?我们干了我们想干的——别说有何意义?为何一定要意义?没有意义就是意义,这足以配得上我们所有的动举。

乙:(向甲)说的好——小女孩真可爱。我也有个小女孩,也一样可爱。所有女孩都可爱,但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意义,而诚心去做本身就意义。

丙:以前我疯狂追求意义,到头来发现并没多大意义。现在我做着看似无意义的事,反而觉得挺有意义。我们在做什么?问的好可爱的小朋友,我们在做我们自己。

丁:我从未做过什么值得纪念的事,而这次却是除外,它将铭刻在我心底。当然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去他的意义,我只要随性,这就是意义。小姑娘,愿你永远都这样随性。

闯入者1:我做演员了,我做梦都未想过会有这一天,我第一次做演出,我对自己挺满意。

闯入者2:做演员一点也不麻烦,做演出也不困难,我做了,我觉得挺欢喜。

闯入者3:我做过演出,我曾是一名演员,将来我可以对我的孩子如此吹嘘。

闯入者4:我想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梦想,尽管它并非我想象的那样。

(台下出现了骚动,大众似乎等的太久了,叫嚷着要看演出,他们只想看演出,他们强烈要求立刻继续演出。)

拆迁队:(不知何时,从何处,匆忙赶来,焦急地)你们在干什么?为何聚众闹事?这太不明智,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是拆迁队,接到指示来拆这个废旧舞台的,请尽快下来并迅速离开,谢谢配合。

(预备开始拆台。)

完。

20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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