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十九首(2010-2012)

◎炎石





目次(2010-2012)


咏怀之一(就在昨夜)
咏怀之二(钟山暗了)
咏怀之三(雾蒙蒙的午后)
咏怀之四(且不说公交之拥挤)
咏怀之五(出火车站的时候才五点)
咏怀之六(一束火红的玫瑰)
咏怀之七(我要去喝酒啦)
咏怀之八(我感到疲倦)
咏怀之九(九月,樗叶变红)
咏怀之十(在喧嚣的间歇里)
咏怀之十一(运动场上的草还是绿的)
咏怀之十二(飞机轰隆着远去)
咏怀之十三(我是一座破房子)
咏怀之十四(我们应该躺在谊园的青草上)
咏怀之十五(每天我刷新同一个网页)
咏怀之十六(在秋天落下的都是空空的酒杯)
咏怀之十七(他说冷)
咏怀之十八(秋风吹着我的身体)
咏怀之十九(中年的舞蹈已经开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咏怀

就在昨夜,父亲将存了四十年的勇气传给我
他躺在床上,刚打完点滴

像吸收一阵秋雨,身体里的衰草有一些复苏的景象
静脉上的针孔还没有消失

他看见壮年正向他挥手告别,他的伤心
或许只有方向盘看得见

在乡村小道,在高速公路,甚至在某截干涸的河道边
泪水浇透每一个日子

他在一阵稀薄的温暖中睡去
在塔元村寒冷的秋夜,在南京淅淅沥沥的中国


咏怀

钟山暗了,西湖也暗了吧。前天早上
我和小袁在夕影亭小睡。像秋风吹落两枚叶子

醒来,新建的雷峰塔亮起了灯
浪一叠一叠跑过来,年轻的胸怀像一张白帆

我们紧紧搂住身体,兴奋的看一只灰鸟在逆风中


这样的场景真让人难忘。而何处是旧地呢?
苏小小墓前,我们睡过一会儿

来往的车声都是不懂这个女人的吧
她喝过一口西湖淡啤,并没有托梦感激我


咏怀

雾蒙蒙的午后,他数桌上散落的绿色头发
一角的硬币、银行卡、可乐盖,有一个写着再来一瓶

他心有不甘。而失败就像是灰尘
它们聚集在键盘的缝隙里、灯管上、潦草的纸屑中

这一辈子,我都要去打扫这些灰尘
把桌子擦亮,将杯子洗净,鞭棉被于青天白日下

灰尘腾起来像一位暴君的野心,又重新
占领了我的妻子、水杯、墙上的复制画、水里的鱼


咏怀

且不说公交之拥挤,但说小巷之不宽敞
沿途楼宇旧如山阳县,可那银桦是他处没有的

另有许多树木,奈何心中只装得下一个
南京。游人如织,想起张岱文章,比丘比丘尼

也是常人颜色,山不高而石大。佛门中
又无春秋,有花自开,有叶自绿,还有的随风

落下。法堂庄严,而石刻如在人之肌骨
几个曲折,几个上下,眼见得落日如橘,汗滴

洗尽疲惫。海风吹来远海之鱼,未取经
之前,猴子是猴子,猪是猪。及登上这南普陀

草木都是个圣人。那金光普照,那碧海
斑斓,如两块袈裟。尘缘未了,始终无法披上

待至天都暗了,潮水涨了,松风都寒了
众石都滚进海里去沐浴,你我却茫茫挤入人群


咏怀

出火车站的时候才五点,明月正下高楼
第一班公交还没有来,三角梅在红色晨风中摇曳

那个是椰子树,那个是……,那那个又是什么
我来来回回,走了两圈,买不到一份早点

长裤换成了短袖。城市都是铅灌的,我想起
卡瓦菲斯的一首诗,想起正在相见的杜甫和李龟年

想起山阳正在落叶。我翻出(临行时张俊赠我的)
一团金黄月饼。那时,一些还圆满,三迎桥上

松柏的浓荫连锁。我们喝酒、啖月亮,大嗓门
呼喊尘世的姑娘;小眼睛哭,哭我们是四尾中奖的

瘦鲤。哭这个秋天太早,而这个厦门又太迟
车过集美大桥,大海像一位绅士的银鱼在吃早餐

闪闪的桌布铺开我们蓝色的胸怀,渔船浮泛
也只是从异乡人身上飘落的几枚南京柳叶而已


咏怀

一束火红的玫瑰贴着海面向我生长过来
我的胸怀同浪涛一样,时大时小

我的脸也是玫瑰的颜色。我知道礁石的心
还是干燥的,在通往火车站的BRT上

拥挤是我们另一个不美的情人,而虚构
出来的月色是美酒。在小公园,我们吸烟

在肯德基,我们聊一点政治;那些食客
同蚊子一样让我烦心。而这并不是一段

愉快的谈话,我望着并不存在的窗外
把完整的绿色橘子一船一船地撕开,椰树

在风中沉醉,同任何一个离去的人一样
你的康师傅和牛奶,都是社会的最好礼物


咏怀

我要去喝酒啦,一个人又何妨
明月里多少老朋友,秋风中多少旧相识

蚱蜢船何其的小,如何载得我海量
铁床铺何其宽,从东边

滚到西边要一年。我梦见美女、小偷和诗人
美女和我做爱,小偷偷走我的钱

诗人跟我一起哭。哭我不是南京人
不是陕西人,哭我是无名山中来的月球人


咏怀

我感到疲倦,这疲倦压垮了以前所有的疲倦
我坐在收集落叶的青草博物馆上

路灯下面的一切都显现出慵懒的色情的黄色
而桂花是四瓣的

樟树的浓荫不再有少女的清香,就着一小袋
豆干喝完一瓶哈尔滨啤酒

我感到孤独,我一句话不说,秋风也不相认
仿佛我只是蓝月亮那消逝的一半


咏怀

九月,樗叶变红,风雨已只是为了打湿
儿时图画的水泥墙壁

无名的山中,兔子窜来窜去
麻雀啄柿树上的小灯

十月,蟋蟀来到了30舍,它在楼下叫的
多么响亮

可我在十二楼织网
听柴可夫斯基,没有更长的耳朵给它


咏怀

在喧嚣的间歇里,传来一阵好听的鸟鸣
薄雾悄悄,建造着理想主义者的山谷

我梦见母亲与妹妹做好一桌美食
我却跑到山上喝露,吃桑树的绿叶和白根

对着虚空长啸又长泣,似乎此时
只是彼时一个小小的回声,分割的窗外是纨绔的合唱团

那只鸟的舞台或许只是山谷吧
这样短暂而梦幻的山谷,没到十点就散去了


咏怀

运动场上的草还是绿的,银杏就已经开始黄了
秋雨是又冷又瘦。仿佛从唐代

从杜甫的诗里飘来的一样。我的小窗户
又开始歌唱了。你听,

还是乡音不改,跟我讲酒的坏处多于好处
却不知今宵床铺的宽阔,却不知

从襄阳到洛阳,从孝陵卫到塔元村,一切都像落叶
那样短暂


咏怀

飞机轰隆着远去,去上海,去北京,去纽约和巴黎
不像飞鸟只有一个故乡

心怀故乡的人命定要消逝
就像飞鸟消逝在天空,蝴蝶消逝进花丛

那儿的山是大的,那儿的水是白的
落叶是七个颜色,且会舞蹈的

酒喝了一杯又是一杯,月盈就不会再亏
远去了,远去了,去上海,去北京,去纽约和巴黎


咏怀

我是一座破房子,想象一下
五柳先生传里的那座破房子,环堵萧然

不蔽风雨。秋天是从内而外抛出去了的
摔碎了的魔镜。再想象一下

我是一条瘦瘦的黄花鱼,在钟山
玩耍饥饿的游戏,水的鳞片又细又薄

折射出令草木变节的金子。他短褐穿结
三天么得酒喝,连只狗都不如


咏怀

我们应该躺在谊园的青草上
或者在月圆时候,躺进白骨筑就的三迎桥

我的身体也有了一些弧度
胸口的大石弹向更遥远的星球

我们的比喻离开女人就失效
我们的嘴只比初秋菊花上的露水多两片唇

月亮也是盛着糖果的大盘子 
我们在桥的那边喊一个要去投胎的鬼魂

他多么像透过松柏的一束月光


咏怀

每天我刷新同一个网页,像她打扫同一间屋子
像月亮又圆了。我打电话到秋雨里去

七个灯,只有半盏亮着
那块黄色衣柜上镶嵌的镜子还沉湎在那个红色的夜晚

一切都好像是昨天
她年轻、漂亮,在还是个姑娘的时候生下了我

现在,她枯黄,和她打扫的灰尘一样,没有娘家
悄悄把泪流进一日三餐


咏怀

在秋天落下的都是空空的酒杯
让我们去山中,将它们踩个稀巴烂吧

薄薄的云雾吃掉山吃掉树,吃掉几个露水的友情
我也要被吃掉,到另一个城方

那里人还可以变成蝴蝶,飞来又飞去
蟋蟀还是搁在袖子里的录音机

我们的嘴都小于〇,吐出胆寒的负数
连飞鸟衔来的老家房皮上的草籽都无法咽下


咏怀

中夜不能寐,起坐弹鸣琴。——阮籍


他说冷,我便把窗户关上了
一些灯还亮着,一些睡还在准备

我隐约听到了蟋蟀的声音,在十二楼
在密集的建筑群中,在硬化的悬空里

母亲也是一个隐秘的情人
父亲则一头穿过了二十年的针眼

而恨永远都摁在弦上
是有歌不能唱,是有泪总在夜里流下


咏怀

相思不会面,相望空延颈。——何逊


秋风吹着我的身体,如吹一片树叶
我坐在床上,面对着窗户

钟山在怀抱,像你我携手躺在更远的地方
像两片落花溯洄从之

寒鸟也变成一种温暖的鸟
故乡变得比朝廷与江湖都大

听你把街市称为长墟,说一天就要过去
可你的脖子真是比长墟还长呀


咏怀

中年的舞蹈已经开始,我们坐在时间的脚上
喝着略带苦味的啤酒,晚风吹过

想念古老的疯子,裸奔与狂叫;热爱着长生和毒药
路过的小女孩儿用天真的眼神望着我们

仿佛望着异样的时针、分针,与秒针
多少针被我们磨成铁杵,虚耗的青春,多梦与忧愁

游人渐散,明月何在哦?繁星虽多
何以觅流水的前程;夏虫默默,何以归去?

 


返回专栏
©2000-2022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