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 ⊙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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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鳗》第一辑之九(9首)

◎余怒



最好的医院

依天性而活,植物般的理想状态。单身男女
早已适应的那份宁静。既然无法自主其身,就去
适应。社会力量与渺小个体——无论你怎样
挣扎。用语言写景状物、表情达意,却始终在
语法中——无论你施以怎样的艺术手段。说是
“物我两忘”也好,“逃避”也好,“窝囊废”
也好。你看那儿,从奢侈品商店出来的女人
心满意足的样子,从大冬天澡堂里出来的男人
脸色红润、身子骨轻快的样子,谈不上是屈从
或苟活。(关门窗,敲空心墙。有清脆的回响。
一声声敲在你的悲伤上,反而成了对悲伤的
诠释。在全是由有孔的石头垒砌的房子里,这很
自然。)“宁愿被缚,也不愿运动。我们视自然为
最好的医院。”固然亦无不可。某一部分机能
失调了,可牙齿、舌头、胃还管用。活久了,
你会成为自然分娩和安乐死的倡导者。你巴望
成立一个自恋者俱乐部,和一个恋物者俱乐部。

2021

境界和强迫症

时时告诫自己能接纳什么和排斥什么,最后
置自己于什么都干不了的窘迫之境。大脑
空白处,引用别人的想象?——那些信号,
传导不到肢体末端;证明一个新观点,引文是
最权威的?——那些语句,是你杜撰的。珍藏
一颗叛逆心,无论你达到了怎样的境界:游僧的、
老乞丐的、独身主义的,乃至穴居人的。视别人
的看法如穿耳之风。知晓世事玄奥而无解,我们
能怎样?然而,将一件事做得完美的那种付出
你从未吝啬过,且总是要求一个人独自付出,
不指望任何人。意识到某种危险将来临,你想着
如何控制自己的意志,训练出一种每遇事皆
置身事外的心态——晚餐前,将双手放在餐桌上,
尝试着去控制某一对手指(比如两根无名指),
让它们同时翘起、动一下,同时停。结果中指
和小拇指也跟着动了。按捺住它们(说服或哄骗)。
直至十指痉挛,也不肯放弃。宁愿错过一顿美食。

(2021)

移情和复述

忽然有一天,你自以为开悟了,站在一尊
石像或一具木乃伊跟前。它们在形式上似乎与
我们有关,但其实,它们是另一种东西,至多
是对我们的比喻(缘于移情)。它们不能完整地
演绎我们:无生命的,或朝生暮死的。“从这条
线索看不出我们被创造出来的方式。”(你的
宗教情感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毕竟是活生生
的人。)从石头到石像,从木乃伊到化石,是
不可逆的质变,剔除人为因素(石匠的劳动、
干尸制作者的技艺、制作环节的掌控、石料和
防腐剂的选择),这其中还有着某些放射性元素
的衰变。从那儿,你恐怕得不出什么结论来。
我们走动、静止,始终有一个自我在支配,而
它们没有。“谁来跟我说说‘时间价值’‘生命
意义’,并为此建立一个塔?”——只有当你
站在一只鹦鹉跟前,你才会谈论至此。它是一只
爱说脏话的老鹦鹉,日日复述你某一次的烦闷。

2021)

诗人和妖怪

作为一个诗人,懂得怎样去描述一个妖怪
的内心,这很重要。它与我们有几分相似,比如:
蜘蛛精——蜘蛛的身子,人的脸;葫芦精——
葫芦的体态,人的脸。但这些,只是外表特征,
它们的喜怒哀乐、善恶观、对待其他生命的态度,
还需要我们花心思去挖掘。(海盗掩埋的宝藏
或俄罗斯套娃。)假设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妖怪
的世界,白天,它们像空气一样围绕我们;夜里,
它们中的一个飞过来,从床上,掠走我们中
的那个哀伤苦闷的单身汉,我们会不会拿起
高压喷雾器,四处喷洒,令它们显形,像消灭
蚊蠓一样消灭它们?——至善的美意,往往这么
被误会。它们有的是恶魔(马面罗刹、伏地魔、
青城妇),有的却是精灵(拇指姑娘、天线宝宝、
白蛇精)。作为一个常犯迷糊的诗人,若在经历
多次失败后还想接着去爱,最好先去尝试与一个
妖怪相爱,以使自己醒悟,“看看哪个世界适合你。”

(2021)

仿诗话(一)

有关诗是什么的争议往往令我们犯傻。有人
说它是女孩子们喜爱的小骨朵茉莉,雨后刚
摘下放在手心的(成熟的知识女性大都喜爱
劳尔多肉)。“不是它的气味,而是它的气息——
‘芬芳’所是的那种东西——两个异质词语。
同样的,决定一个句子最终含义的,是语气。
祈使语气,疑问语气,分别完成一个祈使句
和一个疑问句。音质清澈的,和口齿不清的。
有人概括为“柠檬式韵味”或“螺旋式美感”。
而我的看法可能会令人接受不了:它是螳螂的头被
切除后肢体的抽搐、一阵蚂蚁刺痛、饱餐的晚上
肠道的蠕动。痛、痒或饥饿。这结论仍然浪漫。
你我爱幻想,但又对那些幻想心存忌惮:小心被
撕裂。一个孩子,通过解剖一只青蛙了解蛙鸣是
如何发出声音的(有一座功能类似的展览馆)。
一首诗与动物性和叫喊的关系,一个诗人与器质性
和内在愉悦的关系(有一幅暧昧的人体示意图)。

(2021)

仿诗话(二)

慈悲心和道德律,这些钻石级别的饰物被人
佩戴在胸前。丰满坚挺更为惹眼。需要一个神,
来表达我们的本性(同时,禁止多神教)。女性化
的神最能打动人。那么好,我们就选她,尊她为
“纯洁女王”。吻她戴着手套的手——当然,你
不能也戴着手套去摸她。请脱了你的手套(你
脱了它,但还是不能摸她)。带吸盘的腕足。蟋蟀
的触须上细小的感受器。你有更灵敏的触手吗?
不可藏着掖着,也不可在阳台上暴露私处。(成人
必须对行为负责,对低级趣味说不。两个人以上,
聚众观赏不雅视频是不对的;你一个人,窥视别人
的偷情场景也是不对的。)我们所说的诗,就包含
这样的手及其手套。(肃立,仰视,朝某个方向
举手敬礼;或表演长袖舞、天鹅舞。)它们是最好
的道具。每逢此时,我都喜欢孩子们来为我拍照
(若是机缘凑巧,我更喜欢我的医生来为我拍照)。
笑一笑嘛,咔嚓;但也别笑得那么过头嘛,咔嚓。

(2021)

常见困惑种种

有几种常见的生理困惑:青年尼姑的肉身
之谜和一句偈语的发音方式;钢琴家的纤弱
指关节和一段舞曲的韵律效果。你试图弄清其中
的原理。这几乎不可能。犹如你认识了大脑
的沟回,却仍不明白意识的运作(尤其是言语
区域和记忆区域)。“请绘制出一只象鼩的夜间
活动轨迹。”“除非它在沙地上,不是在这草丛中。”
当你身处急剧扩张的大都市,城市的轴线变得
不甚分明,建筑群和街巷呈犬牙状分布——你会
晕眩;迎面走来一群姿态各异的女子,通过观察
她们裙子上的花卉图案大致了解她们的各自性情:
大叶杜鹃、羽扇花、紫露草——你还是会晕眩。
(让她们换上职业装或迷彩服,列队,正步走,
你的观感会怎样?)。回家的路上,你搜寻大脑
的各个角落,找出一些事儿来回味:反复刺激。
突触的可塑性。幕墙上的霓虹闪灭不定,却也有着
一定的规律。那是一个由电脑自动控制的灯光系统。

(2021)

迷路种种

足够孤寂。如伸出建筑物的一个露台,闹哄哄
集市上的一个摊位。应该给内心这么定位。可很少
有人愿意这么做。我也做不到。在我还是孩子
的时候,我喜欢坐在建筑物的最高处,对着行人
唱歌——擅自改了歌词,歪曲了原意,或往下扔
瓦片、啤酒瓶和鞋子;与同伴打闹着穿过集市,
故意别着腿碰翻摊贩的水果和小杂货,狂笑以对
身后的叫骂。从没有安静的一刻,哪怕在恋爱中,
有了一个忧郁型女友。(连体婴儿各玩各的手指。)
天黑时,我总带她去一个陌生的街巷,有意让两人
迷路,转来转去,又转回原地,静待她哭出声来。
那时我真混账。我想我可能并不爱她。“对不起,
小琴(或小婷——我已记不起她的名字)。”而现在,
我真的常常会迷路,看一切都陌生,即使在家的
附近。仰望那些旧建筑,我难以回想起当初坐在那
尖顶上的感受。一个人的老年版与青年版、少儿版
是多么不同,如隐现于树丛间的飞蛾与蛹、毛毛虫。

(2021)

胎儿标本

稍纵即逝的一念,要保存下来,以图片
的形式或一个提示词。夜间车灯扫过
的广告牌上,朝你眨动的那个眼神(它的意思
由位于下方的广告词解释);街上,人头攒动中
一次次闪现的那张脸(一些部位有点变形,因为
帽子的遮掩,还是因为化了妆?)为何总是它?
总是它。以及它的衍生物。要适应两地时差或
这种视线错位。(小口啜饮一杯咖啡,记住
入口瞬间咖啡沫的味道。这么做,并非完全出于
优雅姿态的考虑。)我们,几乎每个人,都乐于
一年中消失那么几天,一天中消失那么几分钟。
也就是暂时摆脱现实,无视眼前诸物,“逃不掉,
就打个盹吧。”(各种“消失”,都是“盹”。)
没有让你沉睡的多余时间。但还是有机会再见的。
“欢迎你回来。”——将一个早夭胎儿制成标本,
使形而下上升为形而上,遂成永远的纪念(倘若
你好奇于他的梦中会出现什么,那就更形而上了)。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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