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结束的晚上

◎程程



——致L

那天晚上我演完话剧,一个人走出大楼时,夜

正全神贯注地扭着它聋哑的霓虹

万花筒,那手法精妙如魔术,我因此怀疑此夜就是

神秘的谢幕者,面对宇宙的空玻璃房

把一束光偶然地反射进一团被称为“万物”的

 

空气中。整条街都被某只大手细致地抚摸过

神迹就藏匿在刚刚下过的那场新雨里

被泼洒得到处都是。或许我是今天

最后一个穿越街道的人,就像走在一张业已冲洗

的底片上。你还能辨认我吗,如果我

已经没有了名字,只是等待一声惊异的叫喊

从匿名的众神中指认我?

 

在拐角处你意外地出现了。你,崭新且轰鸣的

爆雷,冒失地闯来,身后没有能掩护你逃脱的云和暴雨

所以我猜,你是带着全部的自己来到我面前

玻璃珠似的散落一地不见踪迹,然后空空如也地

离开。你说:今晚,满月会把自己归还给暗夜之中

最静最空的那个角落。其实夜只是一个巨大的

漂流瓶,我们的信和回信被卷在一起,向着未知

的大洋深处漂去,谁也听不到谁。没关系

再寂静的地方也总会有一只无人注意的小耳朵

朝向宇宙,颤栗地期待着万物的开口

 

在听你时,我一定是闭起眼睛来听的。在美妙

和声背后,有声细微的走调的呜咽,那是我

你听到了吗?有时严厉的音乐最不肯给我们时间

喘息,贝多芬也曾站在巨大的管风琴前

注视着这只命运般艰难的神肺。他把手放在每一根呼哧

作响的气管上并和它们一起哭泣发抖、喃喃低语:非如此

不可吗?若果真有什么是非如此不可的

那我会深吸一口气,然后坐在琴凳上,贝多芬说,趁我

还能弹,趁我的牙齿还能感到弦之震颤,趁我还活着

 

在第一次演出以后,舞台就常常毫无理由地闪现在

夜晚,且都是完全相同的:结束时,我拎着裙裾,像拎着

自己——一只冻僵的燕子——谢幕。幕布后,短暂的

失明像一句以盲文书写的预言,只有刺进你反复阅读

的指尖以后,你才能读懂,并深深地了解命运

所结出的那串无人问津的酸苦果是怎样在枝头腐化

坠地,再生,循环太久甚至让人有了天长地久般的幻觉

某天它扑通一声坠入湖中时,惊起了成千上万只鸟

但有一只小野凫一直潜泳在水下,看着,听着

在黎明前屏息着。在黑夜的水位尚高之时,它就

早已准备好了再次露出水面,好像一点也不会留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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