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一个“真”字

◎李以亮



守住一个“真”字

诗人服务于语言,诗人为语言服务。布罗茨基相信语言比民族国家更长久。诗人是文明之子,对语言负责、对文明尽自己的义务。诗人耕作于语言,而他却很可能不会得到太多的回报,甚至可能颗粒无收,而这,似乎反倒使诗人的工作具有了一种奇异的奢侈性质。试想,有什么是比不计成本的投入更奢侈的呢?

这些年来,我的工作,毋宁说我的时间,一直被分为两半:为生存而奋斗的职业和与诗歌相关的业余工作。我从二十余岁开始踏入社会的门槛,一直从事着自己还算得心应手的专业工作,保证了我的衣食无忧,但也仅止于此。我自忖是一个较早认准了自身性格和目标的人,且天生固执而任性,我亦深知不可能改变自己的个性,也从来不曾想要改变,我也认为它没有什么不好,毕竟它算是自由意志选择的结果,所以我接受我的命运。

我是一个热情的人(偶尔的所谓高冷,也许只是措施热情后的应激反应)。在我看来,热情是诗歌的标志,绝不是可有可无;而诗人的冷酷或诗的冷峻,也只应是热情的伪装,是为了使热情更具有深度。诗人的热情,有时会表现为某种逆反——我至今只出版过一本诗集,它有一个我深思熟虑的题目《逆行》——我想,诗人可以不是任何秩序的敌人,但他一定是某种僵化的敌人;诗人可以不是任何权威的敌人,但他一定是势利的敌人。诗人遵从审美的直觉,审美直觉永远要多于理性或者历史的逻辑。

作为一个写作者,我越来越意识到“问题意识”的重要性。我有一些诗人朋友,在我看来他们现在已经非常要命地生活得“没有问题了”——没有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当然,这里所谓问题,是关系到心灵的深刻的问题。丧失问题意识,也就意味着:作为写作者或者诗人,他提不出问题来了,或者只有假问题,必然无法接通他人的存在,这有多么可怕!如此,却还要让写作继续,必然只能够向壁虚构、强赋新词、言不及义,这时候无论如何自我感动、自卖自夸,也只能是煞有介事地制造文字垃圾。

一个写作者的问题意识为什么会丧失?我也一直在思考和观察。有一点很隐蔽,那就是写作者本人似乎还很有抱负,但他已经只关心他鼻子尖上那一点东西,也就是名利地位之类,写作不过是一种借以掩饰的名头。写作如果还是一个事业,那也只是一门个人的生意。是生意,就要经营,所以经营生意的兴趣和精力远在写作之上,甚至在写作上顾不上投入更多的时间和专注力。悖论的是,这样的人,为了掩饰真实的目的,就只有通过制造大量分行文字来冒充创造力,冒充才气逼人。但是,在明眼人看来,诗人依靠“成批生产”不过是自证其伪。今天,正如我们看到的,很多和尚也是生意人,很多诗人、文人其实也是生意人。我从来不歧视生意人,但是,我厌恶这样的假生意人。

自始至终,我坚信诗是一种有关生命境界的书写。也就是经常说的,活到什么程度就会写到什么程度,既装不出高大上,也掩饰不住境界的低劣。我也一直赞美业余诗歌爱好者,赞美他们目的和动机的纯粹。从发生学和目的论上讲,他们天然正确;我不仅永远站在他们一边,我也相信,诗歌站在他们一边——当然,不包括那种业余的水平。法国人说:“没有无高度的诗”。业余爱好者需要解决的问题也许只是:如何从即兴、从在无意识中发现的高度里,提炼出属于自己生命的诗,属于自己诗的自觉意识。换句话,如何从不自觉的写作,获取让个人的生命受益的东西,如何让自己来到一个精神开阔的高处。

我尊重所有认真写作的人,也尊重所有写作者的不同的风格。写作者身上的缺点,不应该成为我们真正关心的焦点,除非准备去做一个道德评论家。宽容的尺度在于:容忍有瑕疵的真诗,反对无瑕疵的伪诗。有人写诗好像以前没有人写过诗——这句话,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褒扬,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讽刺。那些为诗歌立法的天才式人物,的确在写诗时好像从来没有人写过诗,大大超出了历史和传统的范式。这也不是没有,却是十分罕见的。常见的是许多自负而目中无人的庸人,他们写诗也好像从来没有人写过诗,则不过是诗歌的一个笑话或灾难。

我赞同“诗从阅历中来”的原则,如此也许可以让写作具有一定程度上的原创性。今天我们谈原创,其实是很需要一些勇气的。这不是说原创不重要,而是说原创的确太难、太难,所谓“互文”、所谓“影响的焦虑”也从侧面说明了这一点。不掩饰地说,我们今天的诗歌,充满了“二手”的东西,“二手写作”虽然也许很时兴、很吃香,却不值得效法。

诗人一生最可宝贵的是不负那一个“真”字。诗人,我理解只意味着具有诗性能力的人;诗性能力,说到底只是一种深刻的发现能力和命名能力,别无其他。过于强烈的诗人身份意识,在我看来是不恰当的。写诗的时候你是一个诗人,不写诗的时候你完全不必盗用诗的名义。几十年下来,我虽然在做人,以及与诗人交往方面毫无长进,却自认也积累了一些经验,有了一点洞察力,保持了一种敏锐的直觉,我可以说,我的直觉从来没有欺骗我,对此我保持了坦然,这令我心安。

我知道,成为精神上自洽自足的一个人,这是第一步、也是最困难的一步,但也是很多人可以做到的。从此出发,一个人如果追求自我实现,就还需要发展自己,与他者共在并奉献出自己的价值——我的人生哲学不过如此。而所谓诗性的人生,或审美的人生——如果有——也绝不意味着写那么几首歪诗,那很虚荣也很无趣。我认识许多不以诗人为意、更不以诗人身份自居的人,他们活得更有滋有味,更有兴味也更有热情,甚至他们在精神上也更有追求也更具生命本身的目的。试问,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具诗意的呢?我常常自忖,要向这样的人看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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