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截句(两组)

◎西厍



秋天的截句

1
池荷因为枯索而被刈尽,
所以枯索是一种罪过?

2
刈除枯荷是多么简单的事。何须听证?
锦鲤装聋作哑,睁大着眼睛。

3
樱花在霜降时开花。
这是个错误——”
可是樱花或许不这么想。
她只是心怀春天。而已。

4
在稻田里,
在柔软的稻田土上读诗。
说实话,我没稻子读秋风那么好。
也没有秋风读稻子那么好。

5
歌者的吟唱。
一个男人的温柔像下午三点钟
吹过稻子的风,不失慰藉的凉意——
像一阵秋风,掠过心脏。

6
夕阳落在古老的遗址上。
也落在逡巡于古老遗址的
一具发福的微躯上——
另一个遗址,业已近乎古老。

7
我同意李白关于饮者留其名的
断言。饮者用酒液浇灌
和逗引语言,用语言
点着了酒液。饮者,在燃烧。

8
收割机把倒伏的稻子收割。
收拾谷粒和粉碎秸秆,一气呵成。
在秋天的田野,它几乎被看作诗意的
破坏者。它是被冤枉的。

9
山言粮语。这四个字构成
一个自足的诗歌之境。
尽管山沉默着,粮食也垂首不语。

10
是人替山和粮食说话。
人总是难耐言说的冲动。人一说话,
山就更不愿意说,粮食也把头
垂得更低了。

11
迟桂花因为迟开,被人念叨。
它的迟到固然有矜持之嫌,
主要是原则使然:它热爱凛冽,
不热爱暖。

12
桂花香之助眠是无需证明的。
睡在桂花香里,就是睡在羊水里,
就是睡在秋天温柔的腹中。
桂花香之睡眠,是胎儿的睡眠。

13
捕云经年。按理说我是云的富有者。
不,我并不骄傲。
我只是为自己的心寻找一块牧场。
牧场里有白色的羊群,也有杂色的。

14
没错。我的心是一头羊。
像一头真实的羊需要一片草原,
它需要一片天空。需要无数自由的
变幻着形体的羊,来确认它获得自由的权利。

15
它从我身体里越狱,只为这个。
而我的身体,这座监狱,
正处在溃败的前夜。它是那么黑暗。

16
我并不自诩了解他人,更不善于评判。
尤其当他人进入秋天,
他的复杂性超出了我的评判力。
至于他对我的评判,愿他有耐心等我死后。

17
再过十年我也不愿意评判。
秋天教我沉默。一棵秋天的树
只为自己的颓败负责,对他人的繁华
不置一词。

18
还是回到一棵树身边吧!
回到一棵秋天的树。它将褪尽繁华。
它在锈蚀中回应时间的风暴——
不以喧哗,只以萧瑟。

19
一泓秋水也将为我提供
思的居所。它几乎是静止的——
它退回到静止,获得类似镜子的澄澈与纵深。
我思得其所,无限接近清晰的镜像。

20
秋水不再以亢奋的流动为表征。
它并没有背叛流动。只是在自己的静止中
停留,成为某种示范,提供某种
稀缺的洗濯。

21
我仍然是烟火中人。不能因为这些
自设樊笼的言辞而自我误判。
我的厌倦不多于你,我的热爱
不少于你。乞你恕我,如我恕你。


秋天的截句(二)

1
早班车像一个晨泳者
在清澈的晨光里
开始它漫长的泳程

2
深秋而未曾苦寒
于气象为反常,于早行
则是难得相宜——

3
在晨曦里看见
这枯木的黑虬枝临空书写
它还汉简般活着
并未死尽

4
高楼摩天,如立刃
云絮殷红,擦拭过刃血

5
六点三十分。城市连廊
安静如没有醒来的消化脏器

6
蓝制服保洁工像一块
抹布。她擦拭着城市的某个细节
耐心得像在给城市擦脸

7
早班车上遇见十年不曾
谋面的故人。算不算命运的
小恩惠?命运赐我以
唏嘘

8
晚归者蒙尘,早行者踩着霜
日子既现代,也古典
抱怨永不比从容更有价值

9
车行半途,阳光照彻车厢
光影中的人多数在瞌睡
像一群鱼未曾耗尽疲惫,节省着
自己的呼吸

10
拖着大号行李箱的
小个子女人,用外乡口音
表达着歉意:因为挤占了半平米
不到的空间,她面露惭色

11
其实早行人没一个不是
被生活挤上车的

12
一般情况下一张车椅
可供一个身体和一个灵魂挤占——
有时候,只挤上来一个身体

13
有时候两个身体并排坐在
透进车窗的晨光里
两个灵魂都没有上车——

14
有时候多出许多空座位
每一个多出的空位上
都坐着一个灵魂,在晨光里奔驰

15
早班车上
常有无人认领的灵魂
也常有无魂认领的身体


20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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