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皮手记:“不学诗,无以言”……

◎于坚



@ 诗之道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二十世纪以降,诗这回事被降低到修辞水平,甚至只是一种谋生(宣传、广告)手段。而在历史上,中国曾经被称为诗国。神甫、超人、圣人乃是屈原、李白、杜甫、苏轼之类的人物。“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不学诗,无以言”。文明,就是以文(诗)来照亮解放生命,令生命去敝,超越动物性的黑暗无明,成为敞开的仁者生命,“仁者人也”。与神明不同。

  周为什么伐纣?纣是靠武力,非此即彼,对某种自以为是的确定的强制执行。弱肉强食,武乃是动物界的原始约定。武丁时期,世界各地还处于通过声音传递意义的原始阶段,形音义一体的文字已经在华夏之土成熟。周出现了世界统治史上的第一个文王。“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帝,我以为就是不可知的力量的名)……亹亹文王,令闻不已……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周崇拜文,以文依附神灵(上帝)。文始于文身,这是一种超越性行为。甲骨文里面的“文”这个字,中间还画着一个心。心本是无名的,文立心,文明心。文将不可知的力量转移到人身、人事、人与人的关系上,“物物而不物于物”,生生、养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祭祀、面具、图腾、文字“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文自此“宅兹中国”。

  孔子是一位伟大的总结者,“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诗可以兴”“不学诗,无以言”“尽美矣,又尽善矣”,周的经验令孔子意识到武(暴力)的不仁、拜物、唯我独尊和转瞬即逝,也意识到文的仁慈宽厚、不确定性、“物而不物,故能物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庄子),即文的可持续性、长寿。在孔子时代,物已经被视为“形而下者”(器),文则成为形而上者(道),这种上下区分意味着中国文明已经肯定精神性的灵性生活为高尚、终极。“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对有无、阴阳、中庸的把握是一种高尚的生活艺术,有点像德国哲学家尼采、海德格尔主张的:“艺术形而上”“人苍茫劳绩,但还诗意栖居在大地上”。文就是诗的载体。文明,就是以文照亮生命的动物性无明。

  无数的武烟消云散,文持续至今。一切观念、意思、文本都改变了,消失了,文穿越时间。所以,直到二十世纪,汉语依然是甲骨文上就有的那些笔画、构件,华夏依然是通过汉字守护文明的“抽象理想最高之境,犹希腊柏拉图所谓 Idea 者”(陈寅恪)

  汉字的出现乃是文明史上惊天动地的大事。其时,天雨粟,鬼夜哭。文,中国最伟大的“神”诞生了。其他文明的开始往往都是“神说”,神是一个确定、观念的诞生。汉文明则是“文说”。文不确定,“系辞焉以辩吉凶”“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易传》)师法造化,道法自然,“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

  将孔子的这几句联系起来,就是文之道。

  1,子不语怪力乱神。

  2,不学诗,无以言。

  3,诗三百,一言以敝之,思无邪。

  4,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

  5,叩其两端而执中。

  6,小子何莫学乎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怨,远之事君,迩之事父。多识于鸟兽虫鱼之名。

  7,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游于艺。

  8,又尽善矣,又尽美矣。

 

  “子不语怪力乱神”,怪力乱神就是暴力,强制,极端,唯一。“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论语》)

  “不学诗,无以言”。诗坚持的是不确定,无。“不学诗,无以言”是一种对超人的要求。

  “思无邪”,无邪之思,就是不语怪力乱神。无邪之思就是中庸之思。《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论语》:“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叩其两端而执中,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孟子)执一就是极端。“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篇》)诗正是“意”(观念,意思)、“必”(唯一)、“固”(遮蔽)、“我”(自以为是,我执)的克星。毋我,就是“吾丧我”(庄子),“修辞立其诚”(《易传》),立诚就是“吾丧我”。

  “小子何莫学乎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怨,远之事君,迩之事父。多识于鸟兽虫鱼之名。”这是一个修辞(语言)之场,一首诗就是一个场。兴观群怨迩远多识,任何一个方面的极端都只导致诗成为确定的、唯一的、单向度的、非诗的。

  “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游于艺。”这是为什么需要诗的根本,为什么“不学诗,无以言”的根本。道、德、仁,都是诚。道是先验之诚,德是人之诚,仁是诚在人的具体表现。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然后游于艺。只有艺,必是动物。

  “除了认识他自己的能力之外,人再没有其它特征,并不是通过任何新特征,而是通过他的自我来界定人,意味着人就是认识他自己的存在物,即人是一种必须要将自己认识为人、使自己成为人的动物。说真的,在诞生的那一刻,自然已经将人‘赤裸裸地抛到赤裸裸的大地上’,不能认识,不能言说,不能行走,不能养活自已,除非所有这些都教过他。唯有当他让自己提高至人之上,他才能成为他自己。”“作为纯粹生物的‘赤裸生命’的时间无限绵延(例外状态无休无止)。”(阿甘本《敞开,人与动物》)

  “以有涯随无涯,殆矣”(庄子)的动物从来不知道“有无相生”,不会“知白守黑”“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它们可能“游于艺”。人只能在道、仁、德中存在。“仁者人也”,不仁就不是人。生生之谓易,这个易就在于人与道,仁,德的关系、距离。近的关系养生,远的关系找死。

  孔子的意思是,人必将自己提高到仁的境界才成其为人。动物不仁。仁并非“志士仁人”一词暗示的那么具有牺牲性、概念化。“我欲仁,斯仁至矣”,仁不过是对欲望的自我控制,慎独。所以孟子断言,人皆可为圣人。

  “不学诗,无以言。”仁就是在语言中存在,超越动物性的赤裸无言。又尽善矣,又尽美矣。当历史终结的时候,仁消失了,人重新回到动物,比动物更可怕,因为他有知识和技术,但不仁。中庸不是庸俗,而是对语词之度的把握,调整,如何写才能文质彬彬,又尽善矣,又尽美矣。

 

@ 一切都是语言。

  一切都是语言,意味着“必也正名乎”,悠悠万事惟此为大。

  一切都是语言。意味着那是一个天然的形而上社会。重道轻器。

 

@ 不学诗,无以言。

  易经曰:“生生之谓易。”

  “生生之谓易。”孔颖达疏:“生生,不绝之辞。阴阳变转,后生次于前生,是万物恒生谓之易也。”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是不可知的。说文:“一,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为什么是一?而不是二,这是不可知的。这是万物之生。

  人是二。与万物一道被抛入世界,动物。海德格尔:“人是被抛入世界的、能力有限、处于生死之间、对遭遇莫名其妙、在内心深处充满挂念与忧惧而又微不足道的受造之物。”

  三,是语言,人的生乃是语言之生,语言令人超越万物,物物而不物于物。(庄子)

  为万物命名,是为生万物。

  孔子讲:“仁者人也,亲亲为大”。孟子讲:“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

  人是仁者。人的生生之道与万物不同,除了被抛入,人还要“知生”,“未知生,焉知死?”(孔子)

  如何知,《易经》说:“系辞焉,以辩吉凶。”“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居业,就是生生。

  “我们诞生在理性中,诞生在语言里。”(梅洛·庞蒂)

  子曰:“不学诗,无以言。”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诗才是人之道。

  “生生之谓易”,什么生生?诗。诗持存的乃是不确定、敞开、变化。不确定就是易。

  诗就是语言,令人“物物而不物于物”者(庄子),或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者(范仲淹)

 

  从《易经》“系辞焉,以辩吉凶”“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开始:

  到孔子:

 

  诗可以兴。

  不学诗,无以言。

  郁郁乎文哉。

 

  到屈原:

 

  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

  皇览揆余初度兮 肇锡余以嘉名: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脩之故也。(脩,修。长而高之貌,可以理解为超越性的获得。)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脩能。

  ……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 怨灵脩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

  ……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

  ……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脩以为常。

  …… 世溷浊而嫉贤兮,好蔽美而称恶。

  (内美,蔽美。诗人的灵修是为了美不被遮蔽。)

 

  索藑茅以筳篿兮,命灵氛为余占之。

  …… 勉升降以上下兮,求榘矱(法度,准则)之所同。灵氛既告余以吉占兮,历吉日乎吾将行。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灵氛,就是灵光,本雅明也用过这个词。命,使也。使,支配,控制。诗人是灵光的召唤者。)

 

  乱曰: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美政,诗是美政。这就是诗与政治的关系。《离骚》一位大地之神的自传。)

 

  到曹丕:

 

  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

 

  到刘勰:

 

  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

  夫玄黄色杂,方圆体分,日月叠璧,以垂丽天之象;山川焕绮,以铺理地之形:此盖道之文也。仰观吐曜,俯察含章,高卑定位,故两仪既生矣。惟人参之,性灵所锺,是谓三才。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自然之道也。

 

  到李白:

 

  大块假我以文章。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大儒挥金椎,琢之诗礼间。

  大雅思文王,颂声久崩沦。安得郢中质(屈原),一挥成斧斤。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正声何微茫,哀怨起骚人。……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

  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

  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到杜甫:

 

  独立苍茫自咏诗。

  诗是吾家事。

  至君舜尧上,再使风俗淳。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

  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到白居易:

 

  篇无定句,句无定字,系于意,不系于文。首句标其目,卒章显其志,《诗三百》之义也。其辞质而径,欲见之者易谕也。其言直而切,欲闻之者深诫也。其事核而实,使采之者传信也。其体顺而肆,可以播于乐章歌曲也。总而言之,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而作,不为文而作也。

 

  到苏轼: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樽前。

 

  到胡适:

 

  一曰,须言之有物。

  二曰,不摹仿古人。

  三曰,须讲求文法。

  四曰,不作无病之呻吟。务去滥调套语。不用典。不讲对仗。不避俗字俗语。

 

  生生之谓易,如何易,诗。这是一条汉语开辟的文明之道,深入骨髓,不尽长江滚滚来,“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杜甫),死亡是被诗战胜的。

 

  @ 诗是功利主义之天敌。越功利,离诗越远。

 

  @ 写诗不是稻粮谋,三百六十行没有这行。如果不想清楚这一点,写诗必是尴尬猥琐之途。巧言令舌鲜矣仁,不仁必贱。

  没有比为了当一个诗人而写诗更可怜、危险的事了。“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易经》)如果只是玩修辞当个诗人,必不居业,吃相难看。写诗而成为诗人,这是“神”的选择。但是还是可以通过“写”,试试是不是诗人。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杜甫说:“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写诗是一种最充实、高级的存在感。“充实之谓美。”(孟子)前提是不能指望写诗这件事能带来任何非诗的好处。

  诗人是《世说新语》里面的那些人:

 

  桓公少与殷侯齐名,常有竞心。桓问殷:

  “卿何如我 ?”殷云 :“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美国诗人吉尔伯特说得好:

  对我来讲,诗主要不是什么遊艺。我晓得,除了我的方法外,还有其他接近诗的门径:因为对大多数人而言,欣赏诗就是一种美感的再创造,一种美的事物的制造;或者是想象在一个题材上作适当的发挥;或者是一种专家匠心的作业。对我来说,诗并非这么一回事。我心里有一种声音,执著地歌唱一种超越常规的伟大感。讴歌爱情和死亡,善和恶,情欲,荣誉,以及人生的其他重要面相。我相信这些会是有益的考虑。我相信诗最宜于做这些。我相信诗终会使事物改观。我相信诗所处理的就是人生,我的人生。它使我的人生更完满,而且帮我找出我必须继续走下去的方向。

 

  今天,离诗最远的正是诗人自己。诗人成为诗之敌人比其他人要容易得多。其他人不写诗,倒是更接近诗人。比如那个倒在路边的醉汉;将自己的电动摩托车想象成床,并在上面睡并梦的快递小哥;走在樱花下的孕妇;我外祖母;我父亲抽烟的时候;为我修房子的杨德旺。

  @怀才不遇只因自己不才,而非待遇不公。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这个“名”乃“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之名,而非“右拾遗王维”之名。

  @ 谷日读《论语》:“学则不固”。学可避免当井底之蛙,自以为是。诗歌上的各种主义,皆因固执一义而狭窄。固则不生。意义,必须,我执,都是固。固即死。我,就是意思,执念,志在必得。子曰:“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庄子曰:“吾丧我。”是之谓“修辞立其诚”。诚者无我。乃可御垂天之云。

  @ 写一首诗就是对语言施予(加持)一种巫术。“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易传,系辞》)不诚无巫。所以最初的诗人叫贞人。屈原自谓灵均。辞,唤醒它,除此之外,不能再做什么了。自以为是地解释只会把诗赶跑。诗是一种先验的沉睡的巨矿,永远开采不尽,如果你有合适的铲子(这往往必须是天才),不过你得装作倾听的样子,忽然,一个声音自天空大地世界中传来,你得仔细辨别,每次只有一个词。其它的都是将它重新推回黑暗里去。

 

  @1830 年 3 月 14 日,歌德说:我在自己的诗中从未有过伪作,凡是我不曾经验过,不受过痛痒,不使我苦恼过的东西,我没有作过诗。也没有说过。当我恋爱的时候,我只做了恋爱诗。那么我没有憎恶,怎么做了憎恶的诗呢?”

 

  @ 诗是对语言的沉思。

  @ 汉字是汉字,音乐是音乐。而巴赫、弹奏巴赫的古尔德,颜真卿、写颜体的钱南园都是手。各自不同的手。这就是诗言体。诗是诗。李白杜甫苏轼白居易王维都是写诗之手。

 

  @“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易传,系辞》)。“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论语》)

  诚,就是身。立身,这个身,不是动物之身。是“仁者人也”之身。是对“赤裸生命”(阿甘本)的超越,对黑暗无明的动物性生命的超越。

  身是无意义的。只有无意义,身才敞开,可以居业(居业就是有意义)。

  身一旦被赋予意义(仁者人也),它的危险是被意义遮蔽,所以,必须吾日三省。“无丧我”。我,就是我执。三省吾身,就是文身。省,视也。省是对身的反省、思考、灵视、升华、文明(动词)赋予意义。文(观念、概念,意义)会遮蔽诚(身体、无意义)。控制身体,令身体降格为物。三省吾身,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动物是有意义的,动物被唯一意义(生存)宰制。人是对这个唯一意义的超越,无意义以待意义。仁者人也,仁就是人的超越性。

  忠,信,习都是超越。身不是唯一的概念、观念、意义。身是无意义,无才有,有是意义。有无相生。

  吾日三省吾身。这个身是生生之身。身要自省。“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超越之途不是一途,而是多途,忠、信、习都是超越。经验证明,都是生生、养生、生身之为。“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做了没有,这就是省。

 

  @ 吾丧我。我就是意义,观念,概念之类。吾是身体。写作要解放单向度的意义(自我)对身体的控制。

 

  @诗一次次超越意义之有,重返语言之无。

  意义会死去、消失,变化。语言穿越时间、不朽。

 

  @ 隐喻是一种暴力。A 即 B。转喻则是商量。恍兮惚兮,其中有象。象,相似点,不确定。

 

  @ 少用或不用形容词,除非这个词被用在错误之处。

 

  @ 如何写诗?去准备一枝最好的笔和随时可取出的干净的便条本。

 

  @ 读书有用吗?当然有用,能够避免你只是井底之蛙却自命不凡。

 

  @ 我的语言不是策略,这是大多数论者不理解我的诗之原因。语言策略这种想法来自西方,比如斯大林的语言是工具。我是回到“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居业,就是存在。

 

  @ 用白话译的印度古诗。为什么母亲伟大,阐释相当感人而具体、细致。

 

  我们在母胎的第一个月

  母亲是怎样地担惊受怕

  我们犹如草上的露珠

  早晨刚刚挂在上面

  中午就可能坠落了

 

  第二个月,我们才有点凝结

  我们是那样松散,如同酥油……

  第三个月,我们结为血块

  第四个月,我们才有了一点点人形

 

  同样的意思,孔子只是一句话:

 

  父母在,不远游。 

 

  就这么定了,做吧。

  各种语言与世界的关系不同,汉语是:语言即存在。另一类关系是,语言只是渡向来世的梅杜萨之茷。

 

  @ 语言就是生命,人只是语言动物。没有语言,不知道人是谁。在电话中,我们通过语言(发音)知道谁是谁。文字是对这种发音的记录,结绳记事。记下你的发音,这就是你自己的文字。意思都一样,但是发音不同,记下的文字也不同。尤其汉字,形音义一体,说出一个音就是说出一个字。这一点尤其要注意,与拼音文字不同。诗不是写意义、意思,更不是下结论。如果写意义,想的是意义,发音就隐匿了。所以许多诗千篇一律。律诗失去了发音,自由诗是对发音的解放,人也出现了。二十世纪发音将人从集体里面解放出来。鲁迅的发音(冷峻),郭沫若的发音(妖冶),徐志摩的发音(嗲声嗲气)。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幽谷,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这是在说发音,二十四种声音。所以是诗品,品质是千差万别的。这是中国诗论最深刻处,品“体”而不是品“什么”。

  诗言体。

 

  @ 诗如何解放生命?兴观群怨,迩远,多识。这是诗的行动,可以做什么,发生什么,而不是诗是什么。这一行动的发动者就是诗人创造的语言再次组合,焊接,这种创造不是创新,语言在时间中,在空间中发生作用。兴,一首诗开始了,一个声音自沉默中起来。

  找到自己的语言,就是找到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命。生命是诗给予的。

  诗是对语言的沉思。先有一个声音出现,运行,将被记下。

  我在 1986 年就说,诗最重要的是语感。语感,是从听的角度说的。作者是发音者,声音源头。这个源头来自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体,它被世界之意义控制着,这个声音是他私人的无意义。就像写毛笔字,笔画部件的顺序解构、所指能指(意思)都是一样的,笔者为之控制。但是握笔的身体独一无二。一旦如椽巨笔在手,字就成了宇宙,可以有无边无际的写法。书法,另一种诗,也是对生命的解放,从横竖撇捺的控制下解放出来,成为柳体,颜体,欧体,赵体。

  诗言体。

  “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这个“志”就是个人的声音。

  “志,意也。”(《说文解字》)“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论语·为政》)志只能来自一个我。志并不是世界意志。志,心声。心来自个人的身体。“夫志,气之帅也”。(《孟子》)这个气来自身体,可以说就是口气。语气来自个人。韩愈:“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

 

  @ 我们在说诗的时候,说的是杜诗,李白诗,东坡诗,白香山。

 

  @ 诗解放生命,这就是为什么有水井处皆咏柳词。个人的语言行动只有在水井这种场域里才能结果,仅仅写在纸片上是不够的。写诗相当于在自己的生命之水井中汲取语言之水,汇集到水井中去。

 

  @ 语言不是物,物变化,语言不变,穿越时间。这是人不朽的希望所在。

 

  @ 人在动物中,它们用语言交流,说了很多年,不计其岁,彼此相安无事,都有自己的地盘。直到有一天,大神仓颉来了,他带来了文字,将人的声音记下来了。惊天动地,天上砸下冰雹,鬼在黑夜里哭泣,文字为人带来了可以穿越时间的东西,文明,人死了,文明继续。郁郁乎文哉,文引领人从宇宙的无涯走向另一种无涯——文的无涯。道法了自然的无涯。

  人因此可以志于道,依于仁,据于德,游于艺。不再是弱肉强食的动物,仁者人也,人成为仁者。但是不仁的阴影也永远跟随着人类,稍不小心,他就丧失文明回到无明的动物世界。过度的文,也令人丧失人性,成为尸体。所以孔子一直告诫,“文胜质则史,质胜文则野”。又尽美矣,又尽善矣。叩其两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君子是人的典范。超人。

《山花》2021年第1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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