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翻译家的角度看于坚

◎于坚



从一个翻译家的角度看于坚

——关于于坚的几首诗,以及我为什么喜欢

 [丹麦]  劳淑珍 Sidse Laugesen

  我是2001年去中国留学。当时很喜欢看诗,而我的诗歌观念主要来自美国和北欧——也就是说,我是通过金斯堡,加里·斯奈德,特朗斯特罗姆等人来理解汉语诗歌。我也比较年轻,所以差不多只知道什么唐诗(的英语版本),也读了北岛,杨炼,顾城等朦胧诗人的几首诗。但我想找到的是更新的、正在发生的诗。而我觉得,在任何一个国家找到正在发生的诗不太容易,因为正在发生的诗更多是在黑暗里发生。于是我到处寻找了诗,也读了很多,经常失望了,甚至迷惑了,觉得汉语诗歌很陌生,不好理解。直到在什么偏僻的书店里找到了一本诗集,那里有好多我喜欢的诗,而于坚的诗当时正好把我吸引住了。于是我是从于坚的作品去了解汉语近代诗歌。

  我为什么喜欢于坚的诗?一言难尽,因为谁都知道,用诗歌说话的人,一般喜欢把语言丰富了,想在语言里说出一种从各方面说话的话。我是2001年才遇到于坚的作品。当时他的写作已经成熟了,甚至可以说在变化。我不是从80年代的年轻口语诗人于坚开始,而是从写《拒绝隐喻》和《0档案》的中年诗人于坚开始。而首先在于坚的写作里发现了一种很明显的口语感,以及一位热爱世界和大自然的诗人。于坚给我带来的口语感可能是太简单的,也就是与他那种习惯把停顿和空间写进诗歌的写作方式有关。那些空间给他的诗一种可以看到的,却明显从内心来的节奏,也让读者意识到这首诗像呼吸那么随意地被说出来的。而于坚对世界的热爱——可能更正确地可以说是一种对世界以及诗歌以及生活的热爱吧。为什么既是世界,也是诗歌又是生活?因为于坚从来不把三个分别了:写诗,就是站在世界里,也就是活着。于坚这个热爱和温柔恰好也伴随着口语诗的一种特点:口语诗可以说是关注现实、试图把现实写得更分明而具体的。但这样直接把现实写进诗当然不太容易。而当诗人发现语言并不能包容他所看见的世界,他可能就如于坚那样开始关注语言本身,把语言看成是现实的一重要部分。于坚写了很多具体而客观的诗歌,他把瓶盖、树叶、钉子和乌鸦写进语言,但也同时经常加上了那颗心,写一种温柔而微笑地、充满热爱的诗。要么是一群蘑菇,要么是一台红钢琴,要么是一只小鸟飞进房子避雨——于坚这些诗行是美丽的、快乐和热爱,它们简直在欢呼。

  说到避雨,说到避雨的树(于坚一首诗叫做《避雨之树》),那么也就是比喻的书,因为对于于坚来说,语言和现实有亲密的关系,不能分开。人一生下来就搬进语言,也一直在语言里往上爬,再没法回到没有语言的状态。于是每一个人一方面活着在具体的世界里,一方面活着在语言里。而如果诗人想写,当然需要面对世界直接写它,却同时也需要看重语言本身,去把语言从上面往下又写开了。我觉得,那就是于坚在《拒绝隐喻》和《0档案》给我们带来的知识:我们需要从两个方向理解生活。而诗歌也每次需要从语言的上面开始再往下挖,试图重新找到元比喻,找到那种本来触摸世界的原有的动作。

  《0档案》给读者展示一种已经凝结了的语言现实,但同时在字和字的空间里写出一种来自诗歌反抗:在凝结的语言的裂缝里,诗歌出现。从一方面我们可以说《0档案》和《便条集》算是两种互补的诗歌写作方式。在《0档案》诗歌在凝结的字以及无定的缺口之间就浮现。而在《便条集》里,于坚顺手写出那些一直在发生的诗,那些无用的碎片和瞬间。碎片和瞬间和诗歌的价值也在于它们否定那种看重外壳和价值的消费社会,它们的价值在于它们的无用。

  最后想提到于坚的另一首长诗《沙滩》。沙滩也就可以说是大海的边缘,而大海当然也是一种充满诗意的比喻。于坚在《沙滩》这首诗让大海在语言里,在世界里,在文化里,在诗人的心里同时存在,他不允许大海单一了,不允许它只当作比喻或偶像或物质、咸水。于坚在那首诗写出一种爬满东西的沙滩,那是来自消费社会的垃圾,也是来自文化和语言的瓦砾。世界正是越来越快地变化,好像也正在变小,地球爬满人类的瓦砾,语言也爬满瓦砾,脑子同样爬满瓦砾。而在瓦砾和垃圾之间,于坚的诗出现。”你见过大海吗?”对,现在我好像差不多能看得见。

  最后想给大家读一首诗人和大自然互相唱出的小诗:于坚2008年写的《挽歌》,丹麦语版。

 

Vågevise

 

vind eller kvinde

synger i natten

åh hvem er hvem

rundet     emmende

fyldigt     fuldendt

og skovene vugger i takt

er det fersken eller blomme?

de synger en anden sang

shua shua    sha sha    ca ca     a a

hav strømmer ind over land

 

夜歌

 

风或是姑娘们

在黑夜里唱歌

看不出谁是谁啦

圆圆的 潮湿

丰满 修长 

树林也跟着晃荡

看不出是桃树还是李树啦

它们唱的是另一支歌

刷刷 沙沙 嚓嚓 呵呵

海浪涌到了大地上

 

2008年

 

2021年10月19日于丹麦西尔可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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