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2012-2032

◎冯青春



泥沙集2012:谪仙

我们喝了很多。低垂的。滞重的
如同暴雨后的枝叶。我们
吸收了太多。大路上。哦多么扭曲的
扭曲又广阔。兄弟们在其上飘荡

泥沙集2013:蕨皮凉粉

我们几个。不怎么事生产
或者事。但是并不重视
并不是一心扑在事业上
要搞出个什么名堂
下午我们坐在浓阴里
吃了一碗蕨皮凉粉
这玩意儿我感觉挺像我们的
不是主食却又别有风味
深受纯真少女和小孩儿们的喜欢

泥沙集2014:山歌

我们常常若有若无的坐到深夜
在浑然里。两人坐在各自的枝头
偶尔。一个突然鸣叫一下
另一个浑身缠满雾气
隐约里从腹腔发出一声深厚的应和
大部分时候寂静
一个热爱喝酒。如啜清露
一个爱吃水果。果粒常常滚落她脚边
我们通过树枝的颤悠感受对方
 

泥沙集2015:我的快乐

 

我从来没有长远思考过

根本来不及。总是在解决困境。一个接一个

停下喘息的瞬间我只想大笑

这是两个陡峭之间的狭窄

唯一可以短暂停留的地方

我在此处放声大笑。纵饮。作恶

层层叠叠中

看似驰骋。实际是蠕动

 

泥沙集2016:双卡录音机

 

涌现了很多记忆。让我想想

喇叭裤。会跳太空舞。从上海回来

双卡录音机放在院坝边的板凳上

离去时他提在手上爬坡

树林淹没了他

宏亮的声音一直在传来

那时院坝里有很多鸡与猪之屎

下雨天分不清泥与屎

霜降之前我们乌黑的赤都会脚踩在上面

但是那一天是个晴天

院坝干硬

那是1989年

他说外面正在串联

还掏出一本油印小册子

我们识字不多。也不感兴趣

双卡录音机像一尊巨型雕像耸立在那一年

 

泥沙集2017:女画家

 

女画家在隔壁画画

环绕着她的除了我还有墙壁和梧桐树

我们构成一个简洁的线条

使她产生空茫

又使真正的空茫形成安静

 

泥沙集2018:街道

 

街道是每个人身后都将拖曳的一条尾巴
实际一生的奋斗都是致力于此
是汇聚。是众多根须拱起的杆状存在

泥沙集2020:又遇闻志源

分别两年后。又遇到闻志源
实际是又遇到了两次
第一次他还和两年前一样坐在车里
还和两年前一样意气风发
对工作充满急迫和热情
这一次他背着背篓。挠头
工作压力大。他说。天天做材料
假材料。深夜
已经不当老师了。没时间看书了
一年当中只能写个短篇
也不错哎。牛逼。我说
我说有空来家玩。我就住那里
他说我住这里。憨笑和疲惫中他挥手
我往回走。目光穿越楼房看见
远处青峰尖尖被一朵孤云吊起

泥沙集2020:昨天吃剩的凉菜今天炒来吃

我看着电脑上的一个秃头。在一个
类似黑色鞋油的涂抹下变得浓密
这是弹射出来的广告
颇为神奇。当然其中肯定有诈
但是没什么好玩的
我在等丽萍给我发一个链接
我将处理它。然后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这是国庆前一天。下午
明天起。一连七天我将休息
将什么也不用干。睡觉。躺在沙发上打滚
现在这个下午就要结束了
在中午。我告诉妻子
把昨天吃剩的凉菜炒来吃
必须这样。因为我预感到快结束了
一些乱七八糟的必须处理掉

泥沙集2021:纪念日

再插一面红旗
这面旗上只有两颗星
一颗是你。一颗是我
亲爱的。今天是我们结婚整一年
走。我们扛着两星红旗去狂欢

泥沙集2022:树叶在响

像一个目光用尽的人。再也没有目光了
再也无可派遣去替他收揽景物
这是困乏。是一些消逝后产生的稀薄

泥沙集2023:瘦骨

经常觉得自己是一堆
不再生长的。岁月又在后面推送的。一堆
充满皱褶的。臃肿的。一堆
需要舒展。需要清新淡雅的一线
有的。从不谄媚。作为诗人。从不投稿
最重要的是。亲爱的
四十年来。这是我的第一次婚姻

 

泥沙集2024:悬尸

 

人们发现他时

他正高挂

正高高的悬于头顶

需要仰视才得以见

这是一个无限漫长的瞬间

人们游览至此

发现头顶这个景物

仰视花去了他们一部分时间

茫然又花去了一部分

搜索记忆到确认

这是一个漫长的血腥的过程

如今他高挂

细细的绳索通过壮阔的连通到每一个人脚下

 

泥沙集2025:筵

 

我只有一次机会说出这些

只有那么一瞬。我保留了完整记忆

我付出了。酒。肉。吵闹和谄笑

我只。知道这些

我醉了。我的酒气散发到风中

此时我拖曳筵的尾巴

作为明亮完成后灰暗的一角

 

泥沙集2026:飞花

 

基础一样的。一块。被抽掉了

繁盛的一块。曾经于其上终生耕耘

曾经于其上。姹紫嫣红。百芳竞放

而今。跌落了

 

注。是日离

记忆如花。缤纷而下

泥沙集2027:冷雨敲窗不可听

连续下了几天的雨
影响农民种地
出门需披塑料纸
到地里一踩一个坑。拨不出来
这是几十年前
具体一点。是三十年前
我披着塑料纸往地里去
锄头冰冷。压在肩上
几日大雨把土地泡得松软
我的靴子深陷。泥浆鼓起泡
拨出时发出砰的一声
砰。砰。砰。我是一个高音者
在漫天雨幕里。在雨连续弹奏的乐声里
我背着的锄头
从锄尖不断淌落的雨滴
和树林里的叶尖
脚边茂密的草叶间。淌落的
一起。在迷茫的天地间形成混响

泥沙集2028:为什么总是听见雨声

因为雨
有沉静向下的力量
还有就是
人类本质是忧伤的

泥沙集2029:春风拂宝塔

深夜。我回来了
你已沉睡
你沉睡的身体如山岗
我刮过来
我是冲动。被苏醒的。一股
急促又缓慢
拂过一个类似宝塔的尖

 

泥沙集2030:小个子男人

 

小个子男人还和小时候一样

个子那么小。走路时短腿依然谨慎

他在给一个亲近的人打电话

和他小时候离开人群回到家里面一样

脸上舒展挤皱地动了起来

唯一多余的是密集的黑胡子茬

也不多余。如今他一手叉腰。一脚蹬在石头上

已经有了大人物的气象

尤其从后面看。完全就是一个中年男人

臃肿。微驼。头发开始泛白

 

泥沙集2031:暴跳如雷

 

伤感的事情在涌来

喜悦的事情在涌来

大部分时候。伤感要多些

人们见面就问。最近好吗

不好。密密麻麻的脑袋木然摇晃

也有说好的。一生中总有几件喜悦事

太平淡了。平凡和平静

太矮小了。铺得薄薄的像一张纸

黑色的灰色的偶尔闪烁一下

 

泥沙集2032:绝句

 

天气阴冷。雾也是

每年都要经历这些。每一次都要缩起来

喝完酒雄心勃勃。但是在温暖中昏沉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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