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盛于秋及其他

◎西厍



草盛于秋
 
秋分过,园子里草犹盛过足踝
一大早园丁就肩悬割草机
挥汗如雨。草屑溅射了他一身
草汁释放的香气,把整个园子腌渍得
令人心驰。从简单早餐中抽身的
片时,分心于割草机的噪音
一个庸常的秋天早晨在粉碎中
重获时间的黏合力
鸟雀让出抒情的声部而可能的鼠足
屏息于秘密隧道。一切
都在等待草汁充分干燥后的香埃落定
一切都在谦让和退藏中
显示秋天才有的慈怀
 
 
残暑未尽的秋天
 
这注定是一个特殊的秋天。
柿子不红,木樨不孕——
或许早已珠胎暗结但还没有显怀。
 
安魂的声色迟迟没有就位。
窗前月下,视觉渐渐枯涩而嗅觉
仍然是孤独的,得不到拯救。
 
没有人造风就无法安睡的秋天,
半夜醒来就难以再次
入眠的秋分夜,心神涣散中幸有
 
蟋蟀的弹唱。有多少死忠粉夜半坐起,
一遍遍听这灵魂歌者
无尽的弹唱,醒梦不分。
 
这燥热的、汗渍欲收不尽的秋天,
这牙根曝露的、苦捱的秋夜,
在黑暗的空白中,魂不守舍者难能
 
把私有的万古愁托寄于
感官的解放。沉陷在床榻的中年身体,
任凭辗转与反侧,也还是
 
板结、僵硬:难以卸却的桎梏
在苦捱中等待
一次直抵内核的寒潮:世界声色俱冷。
 
月色与木樨袭人如泼。
虫唱亮出瓷质刀具,直抵中年胸口,
令翻滚在胸的一切平息。
 
 
月亮,我至今没有命名过它
 
千里婵娟,千年望舒
臂上清辉,杯中冰魄
说的是同一个事物
它挂在窗前
不知道多少个世纪了——
照着我,也照着你
 
它曾经是李白的
也曾经是杜甫的
它当然也是苏轼的
但它还不算是我的
它照着我
只表示它的宽容、耐心和仁慈
 
我曾无数次需要并且
使用过它——
我模仿,或者沿袭
却没有让它发出过
仅属于我的光芒——
我至今没有命名过它
 
当我使用时它是旧的
散发着旧的光
我不否认莫名的焦虑
同时挥霍着难说是货真价实的
幸福。我期待命名的时刻
它将耗费我一生光阴
 
  
写在台风边上02
 
被来自海洋的飓风骑士戏耍不是什么
难堪的事。只是如果人们经此一役
还认识不到谁才是那个神秘的
决定性存在,那就该另当别论
人们的未雨绸缪值得被首肯——
至少,人们尚知畏惧,并以合理的举动
表达这种畏惧。在愚蠢和自大被
严惩之后,人们稍稍变得聪明了一些
但是戏耍并非神秘存在的本意
它的飘忽莫测仅仅用以训示
在更伟大的存在面前,人们须学会谦卑
学会寻求庇护和自我庇护
而非虚妄的挑衅。人们所有向未知世界的
探寻与索求,都在神启的范畴之内
都是被伟大存在循序引领的结果
这并不减损人的尊严,也不增加人的卑微
而恰是赋得智慧属性的必由路径
所以,人们可以庆幸,却不可有须臾
轻蔑的心理。人们永远不可轻易
拆掉内心的神龛——并非用来崇拜
而是用来永葆某种天赋的慰藉和安宁
 
 
写在台风边上
 
台风之舌已经舔到窗前杨树的
每一张叶子。一个婴儿
让这一切止于窗前,而我做不到
台风直抵我忧惧的中心和
每一根神经末梢:我对儿子说
明天高铁应该停运你可以
不用出差了。在电话里我叮嘱父亲
这两天别出门,窗户关严实
不去管院场外折断的竹子
等风过去再说。风很快就会过去
我的忧惧所及当然也包括
杭州湾和更绵长的海岸线,但是显然
我把话说大了。这是神管的事
我的祈祷多半无力抵达神耳
我的祈祷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我
唯一能做的事情:向神示弱
是唯一减少忧惧的办法。我无法回到
一个婴儿,让一切,止于窗前
 
 
怅然
 
“你为什么怅然?”
——我错过了落霞与孤鹜
错过了落日为云山加冕
的时刻,我错过了
某种日常的、自然的大美
 
我错过了一匹马
和它的奔跑,它脚下的飞燕
我都错过了
我错过了一片草原
我一生的怅然是丢失了马鞭
 
我错过了一场风暴——
我的大海至今平庸
没有像一块玻璃那样起立,然后跌碎
分崩成无数梦幻的
蓝水晶,然后再聚合
 
建构倾斜度超过30的
海平面。我错过了最后的成长
错过了自由——
我错过了被立起来的海平面
抛出虎鲸一样,抛出灵魂的自由
 
 
2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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