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古尔自选诗10首

◎吉古尔



 
1.乌鸦,一只我非写不可的鸟
                             
      谁又是我——与众多鬼怪在同一走廊里
抚摸一只老虎,空林里那些越岭寻找神迹的渴者
                 咬住紫乌死婴的手臂?
                    ——题记


一只我非写不可的鸟,在我反复吟诵它时
已不再是凶象

黑色的东西属于死亡,而我说的一只乌鸦
还在严肃地勤奋地繁殖
还在都市楼顶,郊野枯枝上,乡村林子里
艰难地繁衍,不断更正
它曾经作为凶象那种令人憎恶的文化身份

乌鸦不是死亡的象征,却让迷信的我
到达迷信的目的:当它在树枝光秃的冬天
觅食,跳来跳去,发出吓人的尖叫时
我脑子里、躯体里布满一堆堆蠕动的蛆虫

写它,是出于我的理智过于充足

它那黑色的形象,没有节奏和旋律的尖叫
改变了我的思路,它那飞的浅显欲望
超越了我的聪明,出于自己引诱自己
出于对它非写不可的力量尚有太多的剩余

我非写不可的鸟,没有让我冒失地
预言灾难、死亡。我非写不可的鸟没让我
从它那黑色羽毛上发出发亮的预言

乌鸦,我非写不可的鸟,出于这样的理由:
智慧是黑色的。丧服、睡眠、阴谋、自杀
是黑色的,甚至太阳的极点也以黑色为底
不可见、不可描述、尚未到来的一律黑色

甚至,抽象的观念、突生的邪恶一律黑色
一律黑色,毫无另外:
已忘的细节、无起始的数、无因果的事件

非写不可,出于我的理智不够、智慧徒劳
出于我的声音缺少令人恐怖的响亮
出于我为自己所预言的末日就在每时每刻

非写不可,出于我热爱光和对明亮的恐惧
出于没有什么东西让我非写不可
出于我早已藏进了远古的阴暗私密的爱好

乌鸦,一只我非写不可的鸟
从不颠倒我与非我,当我在反复吟诵它时
 


2.谁也不知,我已厌倦
                                         
                              我反复地说:我失去的
                              仅仅是事物的毫无意义的外表
                                           ——博尔赫斯


这支笔——曾经泄露了我感受事物的多种秘密方式
这张纸——一直等待我交出全部的想象力和梦
这张桌和床——让我做不了梦,工作变得毫无乐趣
这根与我早夕相随的拐杖——让一老人的肢体
显得极不自然。一只陶瓷杯沿与我的嘴唇每天轻接

一个盲人在他那昏黑的晚年尤其会想起另一个盲人
高尚的密尔顿的高尚永远是一片漆黑
黑暗让我这本来就阴沉的屋子无穷无尽地黑暗下去
而且更加空寂得宽大的屋子让我余生
被黑暗一点一滴地收集。这就是我的两端:生和死

有人从镜子里打量自己的青春、壮年和满头的白发
但我晓得,众镜里那么多从不认识我的我
处在繁殖的无限肮脏中,而且从不在乎我
有人从图书每页和图书楼的每个角落收集我的一生

但我晓得,那个人们熟悉的作家博尔赫斯不再是我
仅仅也像任何一个你地,平庸的我
漫步在布伊诺斯艾利斯的大街小巷上,谨慎地度日
打发无聊磨人的时光,甚至胆怯地
避开女人,从不知家是什么。——这就是我的生活

有人或许偶尔记得,在公元一九八六年的某个时刻
我把衰老的躯体留在人世,站在冥王面前
向他禀陈:我一无所有,没别的请求:干净地划去
那人的名字和地址。多么后悔:那个时刻
我没敢说出,博尔赫斯曾写过令己后悔的许多诗歌



3.明天会不会是别样的日子

                    不让镜子把我重复
                          ——帕斯


在黑夜的背脊上,虚无构成了你的屋子
遗忘构成了一海的我们
——明天会不会是别样的日子:
海和我们构成了不眠者永恒的钟点
而且那弃绝名称的树倒插在我们的本源?

被一片葱翠迷眩的生灵无限延后地到来
被一片光明迷眩的我们从无数清晨消失
——明天会不会是别样的日子:
那无名古树再度伸出茂密的枝叶,召唤
蓝天上的轻悄者、驻足于雨中的梦游者?

宁静中昏眩的高峰,不是飞翔的、梦的
而是钻石与我们滞留于午刻的光辉的
——明天会不会是别样的日子:
宁静诞生了我们的黄金,它们那闪光
把我们的迷途、歧途和死途都变得灿烂?

风饮着风,树叶挂着古老的拥抱者摇动
我们散成一座充满多义的山岭和森林
——明天会不会是别样的日子:
灵魂裸浴神圣的妙乐,让我们的躯体
献出可爱的总数:大写的一或大写的零?

所有的阴影里都藏着同一张面孔
不是我们的而是从前的从前人类共有的
——明天会不会是别样的日子:
那同一张面孔,在我们的睡眠中
重回阴影里,认出了我们的孩子和母亲?

藤萝绞绕在巨人的雕像上,把我们覆盖
雪野上麦芽把我们从巨石中释放
——明天会不会是别样的日子:
我们总是说着星辰的纯净的词语
如博额上的宁静从千山万壑被收回子宫?



 4.出自深处

                我是一个影子,远离阴沉的村落
                在林苑的水井里,饮着上帝的沉默
                                ——特拉克尔


高贵者紧握象牙般的悲哀,聆听
魔术师的白色传奇,一只蓝兽
颤栗着,走出自己的隐身处
冰冷地尖叫,加入了朝圣者的行列

蓝兽思索着鸟飞的秘密
他蜡样的手指在你的体内蘸着露水
触及到碧水的年龄
命运把他捧上葡萄枝丫

两个熟睡者等待死亡的圆舞开始
恶魔从水漆的面具后出来
潘神在黑洞洞的岩石里苏醒
蓝兽那追忆光明的眼睛找到恋人吗?

晚祷的姐妹消隐到红色的石墙后
兄弟们陷入了神圣种族的末日
蓝兽的呼吸纳入黄金的冰凉
伴着神的造物,被朝圣的队伍送回

             

5.我的西末纳

                   来啊:我们一朝将成为可怜的死叶
                   来啊:夜已降临,风已将我们带走
                                ——果尔蒙


西末纳是谁——一朵幽闭在鲜艳中的花朵
一粒总是跟随在行走者后的石子
一阵令人惊怵的风啸,或一声悠长的哀怨?
若你爱上树叶上的步履声,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片鸟儿正在啄梳的羽毛
一只失群的幼兽陷入迷途的哀嚎
流向时间外的温泉,或天河上的一片云朵?
若你爱上苦难留下的踪迹,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个无爹娘的哭泣的少女
一个被诸神遗忘而失去光辉的天使
一曲夜歌,或从天堂里摔下来的一道光芒?
若你爱上旅人深夜的睡眠,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线桔色曙光或一川碧浪
一支横卧在石墙上永远不用的短笛
挂着花篮的白臂弯,或一枚亮晶晶的钻石?
若你爱上凤凰最后的鸣叫,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四月的阳光或时间的长梦
伴着岁月枯朽的墓园的安慰和宁静
一双温柔地拥来的手,或一次疯狂的叫喊?
若你爱上逃开肉体的灵魂,西末纳就是你

西末纳是谁——一个充满道德歧义的词语
临死者最后来不及说出的一个念头
毁灭自己了的魔法,或一道已失效的秘咒?
若你爱上神圣者流浪的路,西末纳就是你


 
6.我的米多


              碧绿的爱神木上,缀上了
              苍白的绣球花
                      ——奈瓦尔


米多,一个希腊女子,我绝无虚构:
每一个隆冬,我试着死去一次
每一个隆冬之夜,我试着疯狂一次

思念把我的今生化为一滴永恒的泪
让我那不朽的米多日夜看见
齐伯利恒,一个个伟大的精灵出没

诗人维吉尔正随受苦的英雄们漫游
彼特拉克手握一支月桂
丧魂失魄地迎候另一位兄弟的到来

夕阳隐没于海水。昏冥中的我看见
那绕遍葡萄藤的手臂正在召唤
歌声悠悠的塞壬们上岸,正在召唤
掉进旋涡的尤利西斯那大胆的伙伴

我俯伏在酒神殿的最后一层石阶上
向泥塑的神祷告:缪斯啊
米多已把我变成了希腊母亲的儿子

我的诗歌配得上熔岩冷却后的灰烬
不多时日,我的另一个亲兄弟
将在疯狂中看见:自缢者临终之前
满面喜悦地上升到诸神浩瀚的星空



7.噩梦到来前的岁月

             我们的两种睡眠,哪一个会醒来
             当良药和痒痕养育这眼红的世界?
                       ——迪兰•托马斯


噩梦到来前的岁月早归魔鬼
孩子晒干的沙子终将是我们的歇息处
同许多个今天一样地,盐液
浸过祖先的领地,他们的墓室上摆满
化石的卵。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是别人的一个梦,一个完成的工程
一个黯淡的理想?
许多个今天构成了我是似而非的传说

死亡直截地纠正了我的生活
比生命更刻骨地盘踞在我们的灵魂里
一次尖锐的祝福,定将我们
限定在一个圆圈里。有时,我称呼它
为空洞的牢,为归宿的迟缓

直到今天下午,我命名它为不可知者
服从它或战胜它并非徒劳
瞧!那里站满我的同族:天使、魔鬼

他们在原地舞蹈,踩踏着毁灭的节奏
时时处处露出他们的秘密
早在某处等我们进入它的不朽和永恒

我把黄金镇邪的光明紧紧地握在手中
入睡前,一个梦就这样开始:
深渊黑色地汹涌到我裂开的胸前
我惊呼:黄金,黄金!我没死于噩梦



8.满身青枝绿叶

                   嘻笑的人们,在飞扬的尘土里
                   晃动红巾缠头,又歌又舞
                            ——题记


我从耸入云层的高高树冠上走下 
携带根须交缠的植物神的秘密
走过波斯高原来到印度

一位高髻游僧捧起一把把恆河水
盛满他那满是缺口的托钵
然后,缓慢地转身向我,对我说:

孩子,躺进去吧,洗洗你的身子
你来得正是时候
今天是你姐妹以死亡净身的日子

你的姐妹,她一生唯一的渴望
就是在她的忌日,必有一位兄弟
满身青枝绿叶地到来为她送终



9.新墓

                           稀疏的木林佝偻地弯向他
                          稀少的枝叶碎影扫过他的脸
                     从他身上搜索地下来源的秘密通道
                                ——题记


我的新墓已经完工,我躲在幽灵中间,观看
那些路过这阴森处的人以怎样的目光观看它

一个傻乎乎的少年竟然伫立不走,垂头哀思
他发出在人群绝不会发出的声音,低婉吟唱:
啊,你,死者,何以单独住在这狭窄处
为何不等我来,等我此时来挽住你的手舞蹈

一个学者同样傻乎乎,一字一顿地读着碑上铭文:
欺骗死神的死者要喝亲人的血,穿过亲人的长骨
他摇摇头,木然,然后大叫:骗人,骗人!
他脱光衣衫,瘫倒,嚅嚅:我,我真的走不动了

一个圣者傻乎乎地扫视四周,想走开却又停下
嘴角歪斜,苦笑,说:最好的墓,最好的铭
哼!我走遍崇山峻岭也未找到这么安逸的地方
最适合我这样的活死人,一个失去灵魂的白痴

一个傻乎乎的瞎子摸摸索索,靠在红褐墓石上
喃喃:死后的我或许能见到另一种光芒
不耀眼,不熄灭,不热,不冷。那是
只照见我这瞎子而绝不照见别处、别物的光芒

于是,我对幽灵发问:你们中间哪个是我?
他们绝不回应,绝不上当。他们听出
这从另一世界来的声音不属于他们的语言
他们看出,这从另一世界来的异乡人

他们怎么会以这样的目光观看我修建的新墓?
于是,我绝望地紧闭双眼:新墓,我进不去



10.那天

             恰恰在此时:异乡人背对夕阳
               凝神远眺东方的山岭,看到
    在幽黑的山谷下,失踪者向山腰攀爬而坠落
                            ——题记


那天,我说的是尚未到来的那个日子
我们不倦地抵抗行星和重力的日子
不疲地走向我们自己设定的终点
没有白昼和黑夜,没有昏辰
只有我们的光明和黑暗
我们脚踏海浪,利维坦还在水下瞌睡

那天,我把你告诉我的秘密转回给你
藏进你的心里,不让考古学家知道
也不让诸神和邪恶的精灵知道
绝不让接触我们的人知道
把它珍藏在你的心里
让我的舌头放进你嘴里,我不再说话

那天,我首次感觉到,比我们邪恶的
是聋哑的自然,是诸神黑色的话语
是我们走不出来的祭司的血泊
邪恶的一切都在欢呼庆祝:
我们在他们的中间称王
而我们在他们的狂欢高潮中悄然离去

那天,绝不后退,进入我们的冰雪地
我们划破手指,把血液滴洒于地
互相环绕,画出一道朱红的圈
进入圈内,紧紧拥抱着飞扬
上上下下,上上下下飞扬
行星退进晦暗,大地落进晦暗。晦暗

那天尚未到来。我们就早已被迫相遇
抵抗行星和重力,爱自然也爱神灵
也庄严也血淋地生成我们的邪恶
像一切邪恶者那样欢呼庆祝
像邪恶的王和后那样堕落
我们的骨骼混乱地推着我们到达终点

那天,我们终把狰狞的死阴放置一边
把天上威严的法官遗忘得干干净净
烧尽花朵和种子,让土地荒芜
把灰尘吹入所有的星辰之上
把尘世的知识扔进火坑
我们仍旧拥抱,上下飞扬在朱红血圈

那天,冰雪地所发生的事件就是这些:
行星大地一并消失,我们变得轻盈
就这些:我们的邪恶变得神圣
地上朱红血圈在我们脚下
依旧旋转。我说的那天
那尚未到来的日子,我们不再是我们

 


返回专栏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