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 ⊙ 轮盘又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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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生活现场(组诗)(系列一)

◎于贵锋



致生活现场(组诗)(系列一)




Ⅰ 
 
等红灯时他点根烟
那侧头的样子像是依然在
风很大的草原上。
看他穿过马路,以为
他要走错路,我们忍不住
喊出声时,他停住、左转。
那个醉酒的人又一次
独自穿过寒夜回家去。
然后,剩下的两个人
又同行一小段
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也
各回各家。这样的事
很久没有发生了,因为
聚散如兄弟。但
还有一个好久未出家门的人
不是由于内因:外因
困住的心,早就获得了自由
肉体也将很快获得。
他的心依旧热腾腾的,像
涮着羊肉喝酒,和他的诗
一样,又不太一样。寒冷
似乎过早地侵入了他的眼睛。
仿佛,黑暗在褪色
红糖中的温暖在减少
但仪式感仍旧在时间中
稳固着日常的结构。
与安静融洽相处的那人
离我最近,他常常路过
我住的小区,在距我
不足千米的一套住宅里
热爱亲人,品茗,独饮。
━━手机响了
穿过几条马路,抽了几支烟
他平安到家。有一个情况
也要给没到场的那个朋友
说一下:借出差去看你的愿望
又要泡汤了。但蓉城温暖
含饴弄孙,没有什么大得过
天伦之乐。犹记上次见你
是在夏天。一次诗歌分享会。
几个人都在。不在的那人
也把自己的声音寄到了现场。
在,不在,忙碌的人世
被规定的人世,这是常态。
唯愿有声有色。唯愿
安好,如常。即便深知
如常也多变,如前几日
有大雪飞扬,也有晴日高照
即便现场如现象,易构也易解
触动心的,依然会被保存━━
在爱,所以一直相信
恰如此刻朝阳初升,夜回家



Ⅱ 
 
能将他带离现场的,包括
脚、轮子以及翅膀。心也能。
仿佛现场是一条口袋,回来后
他会钻进去,像灵魂钻进
一具皮囊。被一种气味所困扰
他进进出出,直到
再也没有废弃的,也没有特别
珍存的:眼前的事物都
那么平常、新鲜,那么沧桑。
如同出差之前,他忽然
想了许多,既兴奋又伤感。
有些出乎预料:当雪被预报
想象可能被现实延迟,回到
夜被灯照着眼睛的场景。
那些收拾好的日用品也忽然
停顿下来,━━那么安静。
担忧涌来━━因为爱
因为一张越来越像自己的脸
它一再涌来。它改变现场━━
不为爱作证,不再困于雪━━
瞬间,衰老如同奖赏:善的
泥土里,长出雪难以想象的
许多植物。若非不得已,他同样
不喜欢雪对事物的磨砺。从雪里
扫出一条路来,很久以前的事
现在依然清晰。学会了
就一直在他的心里。━━是的,
爱与不爱都会引路。现场都有
众多作证的事物。
气味更长久:进入后
从事物中出来就需更多的时间。
是的,没有机缘者,需要
机缘的安慰:爱再少
感受到的人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
 
 
 



像是再也不会有客入住
坏了的不再修复
浴液盒一碰便从墙上掉落
出卖着经济
还能使用的,讨好似的
发挥着剩余价值
空调声是最大的恶
罩住准备睡眠的耳朵
直到走入一轮虚幻的光
洗了澡
又开始出发
留下情绪的现场
他以为他是干净的
但他又清楚
这些曾经发生的
会在另一个夜里、梦中
会在另一个早晨赶上他
 
 
 

 
 
9公里的隧洞他没有不适
仿佛从黑暗中穿过早练就了
他一颗坚强的心脏
此后每每想起并一层层剥离
除了肉体 灯光 洞壁 群山
最贴心的是一层
渗透进来即将成形的阴影
他以为心里有光
阴影不会久留
但剥到快露出心脏时他很想
抓一把如雪的天光摸到脸上
这是甘肃陇南一个冰冷的中午
回看走过的道路忽然明白
他正从最遥远的事物开始
与从前的一段生活告别
而且告别过程不会太长
工作不允许掺杂伤感在程序里
依然会按步就班
葱茏依旧会爱上草木
清澈在水库里依然洗着影子
在群山里
穿过隧洞还是隧洞
隧洞与隧洞之间
明亮有一小段幻觉般的安慰
而那个人必须适时地出现
说他在这儿出生
也曾在这儿生活过吗
或者这时群山里的石头悄悄
谈论起震动过它们的事物
和来自天空的陡峭的拒绝



Ⅴ 
 
文津桥白水江石鸡坝乡
在夜晚很快合为一个现场
浑黄的江水也恰好在印证
改变一个北方人并非易事
而另一个水灵灵的证据里
装着粗嗓子:江南还是江北
其实不关乎生死。以
走路的方式试图进入自己的
日常生活,似乎做到了
但长得超过江岸的芦苇穗子
摇晃灯火的样子又说明
黎明前的黑暗和头重脚轻
只要时间对路
可存活在任一地方
桥的一端看不见江水又在举例
跨江跨排洪沟而建房
别的地方发生了这地方也
不会例外,一个外地人知道的
更不会被本地经济的蓝图
共享为经验
烤鸡蛋也可以成为陷阱的外壳
新学了一招我烤鸡蛋的时候
嘭嘭嘭一个接一个鸡蛋炸了
只是在后来,只是在后来
日常生活中隐藏的这惊险
我竟无法对任何人提起
是啊是啊,就是江边酒店的
那个服务员,也不知江水流向




 
 
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奋斗
为了自己的家人而奋斗
改变自己愉快投入工作
加油加油加油
舟曲街边昏暗的店门口
一身红马甲
超市员工排成队在宣誓
刚从其边上经过的白龙江
汹涌最终降低为回应
一个老人子夜时分归真
看见摆放在房间画册上
的九色鹿时
关了的心突然打开
像江水里翻卷出的白雪
像是兰州白雪一路跟随
出现在了此刻的甘南
转移的在转移转移不了的
留下来陪着它
现场被切割又被组合
无形的力在深处还是高处
发生的很快被一层层覆盖
━━这是常态
疑惑只是看起来很有智慧



Ⅶ 
 
总是远处的几座石头山
和一条寒澈的溪水
来温暖我的记忆
这是多少次了
冷硬的街道总用陌生的未知
露出严寒的天光
早晨七点
一个臧区小县城的生活尚未开始
仿佛又一次证明
从同一个地方出发的人
目的地不一定相同也不一定
能同时到达相同的目的地
胡乱穿过广场
两只白驼对望着
寒风吹面但看不见它们身上有毛
另一条街上
仪仗悬垂锣鼓静默
一群影子穿过黑暗多一点的街侧
像是要努力具形的各种愿望
喜悦而幽默
 



 
 
一匹马穿上了衣服
这儿的天气得多冷
 
一匹马穿上了衣服
他多么可怜
 
一匹马穿上了衣服
草原阳光明亮
 
一匹马穿上了衣服
连乌鸦也可以笑话它
 
一匹马穿上了衣服
缓缓敲打坚硬的马路
 
一匹马穿上了衣服
雪在路边异常安静



Ⅸ 
 
从立交桥下来便拐入另一个现场
王格尔塘、桑科共鸣着水电站
唤醒大夏河的记忆
 
四次、五次,角落里的一只臧獒
不断提醒我是局外人
 
风吹寒夜,星空廖廓
不远处的房子里人们在喝酒
明亮的酒与水多么孤独。今夜
 
我依然没有对付恐惧的智慧,今夜
我假装自己拥有了勇气,可以卑微
 
 
 
 Ⅹ 
 
地上有积雪,积雪上
有缓行的黑牦牛和更慢的白汽车
街口那个站着的人没有任何手势
仿佛比规则更需要遵守的
是风俗的静默。天上有太阳
 
阳光在空中坚硬明亮,并与
来自积雪的反光相互照耀。
在半空和接近地面处
一片冷杉林分着明暗。就像

从源头出发,泥土被确定了归属
植物被确定了高矮与颜色
并各自孕育和生长喜悦。人间

和它的木板房、道路、炊烟
相互之间的差异,也确实是在
一个较为平缓的山谷里铺开
 
背对太阳,我制造的影子
会随我移动而移动
随我离开而一无所留。就像
喝咖啡的几个人分开后
至今还没有相见。而那个

买银子回家的人又来了
带着爱的羞涩与生活的尘埃
认出了那家店铺的门面。

站在半山坡的,其实
各有各的愿望。俯冲着
一些乌鸦落在低矮的屋脊上
三两只在飞。一只
 
飞进明亮的蓝中。寺在高处
显现金壁辉煌清晰的形状。
旁边有昨夜新落的雪
两个女孩在木板上磕着长头。
 
转身
雪山把目光引向更远、更开阔处
 




扬起的尘土把迭部沟的冰瀑布
和挂着冰珠、冰锥的灌木弄脏后
随修路者离去而落定
相比颠簸,沟两边悬崖
投下的阴影更寒凉。他一边
控制着方向
一边说起人去房空的青春现场
是的,它们还在,在沟右侧
安静而荒凉地存在着。“没有一个
认识的人了”,这声音与
刚才讲述时的热情有明显的不同。
车速放慢是由于有的路段有冰。
但没有停下来。他的现场
他早就穿过了,早就随着
一个矿场的破产而互相放弃。
忽记离开迭部时,他和我们一起
远远地拍下了终年积雪的虎头山
他给我们提到了金子、铀和阳光。
辐射补偿是另一个话题
像碌曲草原上的冬草滩
和在其上低头吃草的牦牛与马群。
他的聪慧在眼中很明亮,而又
狡黠地控制着━━生活教给他的
他一点都没有浪费:握着方向盘
挺腰直视前方,车身平稳
在测速与限速中准时到达目的地



Ⅻ 
 
无非一次走神,一个稍长的梦。
当强力之神把翅膀一再下压
他就回到
自己生活多年的现场,━━事物
残留的词,光也渐渐黯淡。甚至
一次酒后深度的否定也未能唤醒。
能困住他的,太多了。词根尽失
无非在证明那些形与意早就成为
他生命的一部分。在雾霾里
或在海水里,他知道自己的汁液
是黑的。像黑暗也是黑的一样。
每一次的凝神变成幻觉后
阳光就开始忧伤地下沉
再次印证天空有一道隐秘的斜坡。
“咕咚”,然后是寂静的深渊
合上铁嘴:一切从未发生。
也不会有什么事能打乱灵魂的语法
 


XIII  
 
朋和友正在酒与肉之间穿来插去。
激愤已喷完,现场开始散场。
多么熟悉的告别,一只失群的候鸟
尝试再次校正内心的航向

爱最后的梦挂在草叶上摇晃
冬天难以完成
虚妄再次虚妄而路边的积雪
在黑暗中被重重地踩响

脚印出现在无人的雪原上
孤独作为更大的虚妄像一只
刚刚啄食过尸肉的乌鸦
天蓝得,一丝暖意都没有

沙发惊醒两个未接电话
难道在雪上飞奔在半空翻转的
不是一个滑雪或极限运动员?

平衡性并非平庸和爱得不深
被这问题刺中心脏的朋友不只三个
他们以各自的方式在解决
像一些植物择地而生。互不认识

互不否定,这是天空中星星的态度
也是漫天雪花的。在人间诅咒,
大哭,有神的面容,这真的有用?

这真的有用吗,语言的一根根白骨?
这鸽子的小伎俩,真的
已成长为智慧,想要盘旋出
留恋的银线,编织成希望的真身?

而次日恰恰天晴,鱼冷,麻鸭寒
楼房坚持淘洗和粘贴着自己的影子
而河水坚持把影子深度弄脏,剪碎
 


XIV


孔子不养小,养浩然之气,和大而无当。
鲁迅打一枪换一个笔名,跟在时代的身后
逃躲时代的追捕。有光环就有阴影
这是常识而非辩证法。
给花浇水、等待花开则心须有不安,而
闲情的另一种,比如读书,会被当作逸致
加以反讽:人人都会诛心的时代
是否有人人进行自我辩护的必要?早晨
我被大梦偷自时间的小句所惊醒
忍不住记录一笔:现场像一艘漂流的船
有人,也无人;现场更像天空
眉间有月,心中有刺
一簇冬日未发芽的小骨是对刺玫的思念



XV

好像现场可以被表象、现象所替换
都是临时的物而没有物之神的照耀

好像没有情谊而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都是假的。爱就像想象出来的事物

尤其当怀着爱而又不能将事物搬离
当前的位置,让阳光唰地照射进来

到处是密集的难以拨开的灌木以及
更低处更坚固更喜欢掩埋的墓葬群

怀疑构成了虚无而虚无为心所质疑
循环一直在循环像一根魔法的绳子

时间被转换成生命的过程就是汁液
被隐喻污染和一管一管抽走的过程

现场总是被废弃为另一个现场,像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亲近,实际上

可能是种难以言说的伤害。当太阳
又一次绕回东方,草木群山中醒来

“一个真正的出发者已孤身上路”
他早以自己的方式给相知者的决裂

留下了足够安心的空间:群星满天
他获得了被一根根星光穿透的荣耀



XVI

现场是立体的还是平面的?
揭开意识的遮盖物现场裸露着充满活力
这是我所热爱的,也不知不觉
为远观与近察在生活的水中
养殖了一颗颗眼睛,被移植到
马匹、鱼群和水草、荷花等的眼眶里
我们活着自己,又替彼此活着
悲喜被放大,就像心胸和境界也大了一样
这虚虚实实的生活,这事物的光
编织着经纬。在哪儿?
此刻的我,“此刻”,作为独立的形体
又被谁抽离了,又被什么在分解和破碎?
拉开窗帘,还有云;拉开云
太阳在那儿而我不敢直视除了
眼睛之王:它的视线成熟且依旧具有穿透力

2019.1,2020.7


于贵锋的雪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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