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看自己

◎路云

长沙生活之二:7首

◎路云



01   1937,一场大火

误会把半边天空点燃,
星星不会被烧毁,它的光芒照亮远方一条小河,
祖母怀上父亲,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两只大耳朵立起,作为遗产传给我。
祖母的晚年什么也听不见,
父亲的眼睛迎风流泪,
我的天空被无数只蚊子侵占,
这些,都与一场战争无关,
只是见证:灾难埋在肉体深处。
一粒腐烂的种子扔进秕谷,
留下空壳,作为未来的一种形式,
你是另一场大火,更加糊涂,
在一座剧院被黑暗点燃。
敌人是风,屏幕和话筒,
他们日夜测试装在耳孔的两个音响,
钻进同一条秘道,消失,
我是永远扛着它们的义工,清洁工,修理工,
一个不合格的听众。
听出风中的炮弹没有方向,愤怒
搅浑它们的眼球,
弱者的呼喊没有对象,干枯的脸色,
把风与火迷住:毁灭被它的对象加速。
古城作为一个破落的世家子弟,衬托你的
外表更加高贵,内心更加放荡,
拒绝交易,因而更接近纯洁。
你内心的大火,不是火本身,
是一座城的余烬,点燃我,
走近一棵两个世纪的白蜡树。
冬天,抚摸他壮硕的裸体听见他把情欲,
注进北风体内,猛烈,有桂花的香味,
从你的发夹溢出,一阵哆嗦
散入经过此地的河水,你讨厌鸭绒棉袄。
它们身上的波浪被粗线,细纱和商人的精明
勒死,肢解成一个个木桶铁箍。
远离火盆的人,在树下伸胳膊摇腿,
作垂死挣扎,这棵树见证过他们的爷爷,奶奶
把夏日浓荫按倒在地发出一阵鸣叫,
嘴唇对着嘴唇,发出同样的声波。
它们探测出更远的鹿鸣,七月的流火,
此刻挖土机嘶哑的鼻息,
测出我的良知,与白腊树冠一样大,一样可怜。
它的同伴早已失去踪影,
它的孤独,三年前还有一个小园子那么大,
如今,只有一把伞大。
骤雨来临,风仍然可以钻进来,
不会是你,也不会是一个来自慕尼黑的工程师,
他的汉语讲得够标准,
类似钢筋水泥,不是我声音里夹带着的落叶与枯枝:
一座违章纪念馆,随时敞开。

2015/12/26

02  凉风

在点点身上嗅到一种失败的味道,
它刚好伸开半个懒腰,
睫毛在空调扇页微微上扬的暖风中摆动。
关掉电视,雪花从屏幕上窜出,
空气明显好转,对面的麓山,
有人正在爬上去,我爬过多年,
没碰上你一次,不影响此刻下楼。
与以前的冲动不同,现在是一种习惯,
在山顶上,喝完一杯温水,
空杯子就会撮口吹动山巅的凉风,
它及时到来,扶正我的衣领。
她在,丝毫未变,我竖起双耳,
消失在左右两边不同方向的人流中,
总有一只狗扑向另一只狗,
在惊呼中掀开头顶上空的云朵。
无人在意,它们彼此渴望的是什么,
没有陌生,没有陈见,没有怯懦,
一股猛力被完好的链条拉回,
在尾巴上轻轻晃动,我对点点的愧疚感,
被一声喝斥打断。它牵住我,
对着一块巨石狂吠,时间的舌苔上,
长满绿色的颗粒。一阵凉风在山脚下,
把我从地摊边拉开,老人飞快削着荸荠,
两眼裸露出雪白的光芒。

2015/12/9

03  买花小记

楼下正在张罗一家花店的
谢菲娜,
淡定如一朵蓝色妖姬,
夹杂在腊梅、百合和太阳花当中,
她和它们都生活在保鲜期内。
她剪断与前男友的关联,
独立如一家花店,
众花朵剪断与花圃的关联,
相同的经历让她们剪去
过多的言辞,简单到只剩下,
每天补水,一片维C
出门之前喷一点点香水。
我正在剪断与过去一年的关联,
也想和众花朵一样,
拥有一个全新的空间,
沉浸于鲜活之中,
等着上帝到来。
在她敏锐的眼光中,
我早已成为一朵太阳花,
此刻是一个水晶花瓶。
我决定把自己插入瓶中,
不再理会腊梅和百合,
上帝同时光顾我们,
在一个即将打烊的时刻。
谢菲娜,众花朵和我没有区别,
都是被剪下的枝桠,
没有永远,
我们都会枯萎,
被自己亲手扔进垃圾桶,
不可回收,
重要的是把好心情,
在世上多留几天,
在幽暗中,经历自身的枯荣。

2015/2/15

04  遥控器

一只丹顶鹤走进杂货铺,
我忘了下楼是去买一对七号电池,
而不是一个哆嗦。
它跟着上楼,
把我的目光像面条一样捞起,
遥控器与正步走没关系。
一阵风跑进客厅,
我跑进书房,那些尖叫变成字符,
后半夜有人在一只鹤的头顶上打坐,
眼眶红过一回。
暴雨把早晨打磨成一块超薄镜片,
校正你对这个世界的幻觉。

2016-4-17

05  盲区

在月光下闻到霉味,
它不附着在任何形体之上,
不会揭开你的面纱,
它测出我的惊慌,夜半醒来,
消失在风中。
事物鸣叫着,窃取
火焰的形式,
潜入反抗者体内,
与闪电接头。
仙鹤在王陵公园深呼吸-------
失眠者闻到焦糊味,
披着面纱的人,把什么据为己有,
仍然是一个谜。
我在思考干眼症和口腔溃疡。

2016/5/16

06  月湖

春天,疼痛加入到游戏之中,
从鹅黄开始,
依次加深,
最终接近泥土,
一片叶子输给另一片叶子。
月光从深夜赶来,接受翅膀的访问,
它说出风,阳光,
被大坝拦住的暴雨,
我想起你绿透了的眼神。

2016/5/4

07  雨中登麓山

一个泪流满面的人,
在雨中无人知晓。
我跟在他身后,
仿佛一只青蛙在泉水中,
鼓起双眼。
没有浊浪,潮汐,
只有微澜在平静中,
与倒影对话。
阳光穿过筛孔,
在阴影中,
像满天星光。
回忆打开另一片天空,
我的倒影在麓山,
长满青苔,
一个与希望无关的内心,
比墓穴更幽静。
这吓唬不了任何人,
人们习惯于在葬礼上,
对另一个世界鞠躬,
死亡在证明自己后,
享有片刻的安宁。
我置身另一种死亡,
它们只是一些文字,
住在一个叫惠普的
廉租房中,
出于担心有一天断电,
或者拆迁,
我特意买下两间公寓,
空间都有32G
足够它们逍遥自在。
现在,我感谢小偷,
把一个人一生的思考,
安置在凉风之中,
唯有凉风不被删除,
这不是悼念一个人,
可能是一个时代。
一个合格的悼词作者,
只有经历同等程度的死亡,
才可能拥有握笔的资格,
他轻易分辨出,
那些不是修辞,
而是生活,
至今仍在颤抖着,
沉浸在同一种律动中,
不是写作,
而是一缕幽光正在涌现。
跟着它,
我们穿过全部的灾难,
来到山顶,
认出我说的那个凉风。

2015/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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