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 ⊙ 心灵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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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过才华的是命运--说不尽的唯美主义者王尔德

◎小海



比过才华的是命运
--说不尽的唯美主义者王尔德
                                      小海
                       
今天的人们还能记得的,可能是唯美主义者王尔德留存在世的那些金句了。比如,1882年,王尔德到美国巡回演讲,在过海关时,他送给了美国一个人尽皆知的警句――“除了天才,我别无他物需要申报”。
通常我们说艺术模仿生活,可是王尔德说:“生活模仿艺术,生活事实上是镜子,而艺术却是现实的。”
关于时尚,王尔德展示出愤世嫉俗的犀利一面:“时尚就是一种丑陋,因为丑得太难容忍,所以我们每半年要换一拨。”
为生存压力所累的王尔德,也说出过令人唏嘘不已的话:“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曾觉得金钱是人生中最重要的,现在我老了,发现的确如此。”
是的,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国度,都有王尔德的拥趸,对他生前的一言一行,都怀有淘金者对金矿的新发现那份期待。
在改革开放风气渐开的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诗人们激情澎湃抒写时,夜莺与玫瑰,这些异国风情的意象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涌入了他们的诗行,一个校仿对象就是我们今天要谈论的这位英国诗人、作家王尔德。毫无疑问,王尔德是提供“唯美”幻象的一座温床,也是文学原型的一个大IP。
                            
在王尔德的童话代表作《夜莺与玫瑰》中,夜莺在月色中歌唱爱情,用自己的鲜血换来玫瑰在冬夜里怒放。最终,为了帮年轻人赢得爱情,她不惜用玫瑰的利刺扎进自己的胸膛来染红玫瑰。夜莺因为血液流尽而跌落草丛,成就了一对恋人的爱情,自己则走向了死亡。在夜莺即将死去的时候,依旧不肯停止歌唱,歌唱爱情的永恒与不朽,歌唱连死亡都得屈服的爱情。不同于我们已然习惯了的,历尽磨难和考验的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生活一类的喜剧结局。王尔德的童话,几乎都留下悲剧性的终场,让王尔德式的唯美主义,更具凌厉与凄美的艺术冲击力。我们记住了《夜莺与玫瑰》中的经典抒情桥段:“年轻人,快乐一点!快乐一点,你就可以得到一朵红玫瑰了。我要在月光下用音乐培养她,用心脏的鲜血来染红她。我不要你的任何回报,只希望你能做一个真正忠实的情人。因为不管哲学如何充满智慧,爱情却比它更有智慧;不管权势如何伟大,爱情却比它更伟大。爱情的羽翅和身体都像火焰一样灿烂璀璨。她的双唇如蜜糖一样甜美,她的气息就像乳香般馨美回溢。”以死亡来成就爱情,祭奠爱情的神圣不可亵渎。这样的童话,在王尔德生前就曾备受争议。王尔德的读者,显然不只针对孩子,而是一代又一代褪尽童稚、经历风霜的大人们。从文学文本的角度看,王尔德的童话,也进一步 拓展了传统童话的领地与空间。
                        
在王尔德过世后的1909年,他的一位神秘女友把他的墓迁往了位于巴黎第20区著名的拉雪兹神父公墓。王尔德墓编号为89区83号,永远陪伴着他的是一众稀世天才们,有钢琴家肖邦、剧作家莫里哀、小说巨擘巴尔扎克、舞蹈家邓肯、作曲家比才。王尔德的墓和公墓的邻居们相比,并不算高档、奢华,但就像他生前特立独行、备受关注一样,他的墓是整个墓园中游客们最爱的打卡圣地。自从他迁葬拉雪兹神父公墓,全世界的爱好者和敬仰者纷至沓来,表达他们的爱慕,纷纷奉献上妖娆缤纷的红唇印,“镌刻”在“亲爱的奥斯卡·王尔德”的墓碑上。为了清除这些盖满墓碑的玫瑰状唇印,管理者绞尽脑汁,也花费了巨资。如同王尔德在一代代读者心里留下的印痕,无论公墓的管理者怎样努力都属徒劳。因为,每次大动干戈清洗过后不久,新的唇印又会再次盖满王尔德的墓碑。管理者后来不得不想出给墓碑加上玻璃防护罩子的办法。玻璃罩上依旧还是吻痕重重,如同雨后的落红,墓基上还被摆放上各种文字、各色字体的自制卡片、明信片,向他们的偶像倾诉着心声⋯⋯
                           
去年5月,我借着去看孩子的机会,在牛津镇小住了一周左右时间。每天散步都正巧会穿越牛津大学莫德林学院,这正是王尔德当年就读的学院。牛津是个大学城,规模不大,除了一条主街--高街比较热闹外,其他街区人都不算多。镇区的人们,出行更多的是步行或自行车。从孩子租住的公寓房间望出去,各家各户院子的栅栏外,都挂着学子们一辆一辆加上书包架框的自行车。每天傍晚,我们到莫德林学院兜个圈子,从牛津大学植物园边巷的一扇门往北走进教堂草坪,再沿着查韦尔河向泰姆河的方向散步。要不是偶尔有学生着运动装从身边跑步经过,你真以为是到了一处偏僻的乡下。远处的草地上,一群羊三三两两各自悠闲地吃草。有野鹅一家七口,每天也会定时来草地上踱步,或者埋头吃着嫩叶晚餐。两只大白鹅显然是父母,五只灰色小鹅亦步亦趋紧随着,我们走近也不慌张,只是好奇地从我们脚边侧头打量一下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
沿查韦尔河西侧是一条沙石路,路西侧有一条小溪。溪水这个季节并不丰沛,有些黑色底泥被人翻上来,铺设在沿溪草地上,黑黑的,像沥青,大阳一晒,散发腐败气息,再过些天想必又会有茁壮的野草长出来。有双人合抱那么粗大的截去头尾的大树干,被顺放在溪边,可供行人坐下小憩。
隔河相望的是绿色的板球运动场,用了灌木篱笆围起。那儿似乎也是属于莫德林学院的地盘。
泰姆河上,几支牛津大学的学生桨船队正在训练。整齐划一的动作,小船像剑一样刺破水面,从我们面前迅捷穿越,直到消失在远处的桥洞里。记得十年前,我到剑桥大学参观时,也看到过几只悠闲的小船停泊在剑河里,导游说是闲置的训练用船,为了准备每年初春剑桥大学和牛津大学的划船比赛,剑桥的学生队可是当作一回事儿,来认真备战的。我想,我倒是见证了牛津队备战的认真劲儿的。
王尔德说,“人要么做一件艺术品,要么就穿一件艺术品。”从这一路散步走过时,就会想想穿着奇装异服的贵公子王尔德,会否是在这块草坪或河畔小道上招摇过市时,确立了自己的唯美主义先锋倾向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恐怕不会有多少牛津人来围观这位唯美家。羊群或是野鹅家族说不定会因这位高大怪人的突然出现,从自己的悠然世界里出离那么几分钟。也好,让王尔德有更多的时间沉浸在他自己的唯美梦里,免受外界打扰。反正,他自己就说过:“我喜欢自言自语,因为这样节约时间,而且不会有人跟我争论。”
我知道他初访美国时是穿了丝袜的,不然不会令粗放惯了的美国人为之侧目,《纽约时报》都专门刊发了对他着装的评论,以致于他的抱怨也成了金句:“奇怪的是,一双丝袜会令一个国家如此不安。”
他在牛津的四年时间里,虽然有因跟着教授远游希腊等地误了学业,被学校罚款45英磅的记录,但也确实成绩优异,诗作《拉芬纳》还赢得校内诗歌奖,由学校资助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诗集,在文坛可谓初露峥嵘。
                           
王尔德重要的作品还有长篇小说《格雷·道林的画像》,童话《快乐王子》,戏剧《温德米尔太太的扇子》《莎乐美》等。
现在来说说他的这部剧作《莎乐美》。
《莎乐美》来源于《圣经》中的宗教故事。在《圣经》中《马太福音》里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仅有寥寥数语。
希律王杀害了哥哥,娶了嫂子希罗底,受到施洗约翰斥责,于是希罗底把约翰关进监狱。碍于施洗约翰的威望,希律王还不敢杀了约翰。在希律王的生日晚宴上,希罗底漂亮的女儿为希律王跳了一支舞,希律王心花怒放,问她想要什么奖赏,说是连半壁江山都可以给。在母亲的唆使下,希罗底的女儿提出要约翰的头,希律王终于应允。
希律王、约翰等原型形象虽然曾在《圣经》中出现过。但不同的是,在王尔德的《莎乐美》中,他将莎乐美(经犹太历史学家考证,罗马帝国任命的希律王曾有个继女叫莎乐美,也称作莎乐美公主),曾经在《圣经》故事中连名字都没有的希罗底的女儿,从边缘配角改造成为了主角,而且是作为一个既纯洁而又疯狂的情爱追逐者和“致命女性”形象来呈现的。
王尔德的剧本《莎乐美》,情节和圣经故事基本一致,但王尔德让这个国家最美的女人莎乐美对约翰产生了爱情,
作为公主的莎乐美,尽享人间的荣华富贵,从不缺谄媚、恭维和求爱者,偏偏是约翰对她的爱严词拒绝,甚至刻薄嘲讽,这让莎乐美疯狂爱上了英俊的施洗约翰。
在希律王的宴会上,莎乐美跳了七层纱舞。王尔德对莎乐美之舞作了修改。希罗底不再是莎乐美跳舞的主谋,相反,她从希律王的眼神里看到丈夫的占有欲,因此,她并不赞同女儿跳舞。是莎乐美自愿穿上七层纱衣,赤足起舞。所有观赏莎乐美舞蹈的人,都惊叹不已。希律王大悦,当场许诺,

“过来这儿,莎乐美,过来靠近点,我会给你任何希望的赏赐。啊!我对跳舞的人一向出手大方赏赐丰厚。我要让你享尽荣华富贵。我会给你任何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什么?说吧。”

莎乐美〔跪下〕︰“我要他们立即给我一个银制的盘子,里头装着……”

希律王〔大笑〕︰“大银盘?当然,大银盘。她太迷人了,不是吗?你希望盘子里装着什么?噢,甜美可爱的莎乐美,你比所有犹太王国的女儿都漂亮。你希望银制盘子里头装什么东西给你?告诉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给妳。我的宝物属于妳。你要什么,莎乐美?”

莎乐美〔站起〕︰“约翰的头。”



希律王是不愿意杀约翰的,于是接下来他说了一堆他可以给的东西,金银珠宝、半壁江山,可谓无数人间至宝,然而莎乐美不为所动,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

Give me the head of Iokanaan!

给我约翰的头!



贝纳迪诺·鲁尼《莎乐美》

在众目睽睽之下夸下海口发下誓言的希律王没有办法,让人杀了约翰,约翰的头被装入一个银色的盘子,呈了上来。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莎乐美捧着约翰的头,说了一番动人的爱情宣言:

啊!你总算要承受我吻你的嘴了,约翰。好!我现在要吻你。

……很好,约翰,我还活着,但你,你已经死了,而且你的头颅还属于我。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处置。

……为何你不看着我,约翰?

如果你看着我,你就会爱上我。

很好,我知道你会爱上我,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

想象一下一个美丽的少女对着银色托盘上刚砍下来的血淋淋的头颅,做着炽热的爱情表白,这是怎样浪漫而诡异、热烈又妖娆的画面。

之后,莎乐美作出了更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亲吻了约翰的头颅。

王尔德曾直言:“如果《莎乐美》被禁演,我就离开英国,定居法国,我无法忍受一个艺术判断力如此狭隘的国家。”诚如他所言,《莎乐美》离开英国到巴黎首演之后,剧中那位抱着情人头颅亲吻而后慷慨赴死的莎乐美,在欧洲大陆风靡一时,家喻户晓。
在我读到《莎乐美》另一个版本时,我倒是先记住了这首诗:
“我深知你一定爱了我,
并且爱的神秘比死的神秘还要大些。
除了爱我们什么也不必管呀。”
——王尔德 《莎乐美》·尾饰
将爱与欲望作为生活的目标甚或主题,必然是会处处涉险的,也许这也注定了这位唯美主义者在世俗生活中的悲剧命运,唯美而导致颓废,趋向死亡。莎乐美或许是王尔德自身命运的一个镜像。有必要重温一下《莎乐美》的结局:
在希律王的士兵拥上来用盾牌和枪击杀莎乐美之前,她发出爱的最后心声:
“爱情的神秘,远远超越死亡的神秘。爱才是唯一应该考虑的。”
“啊,我吻到你的嘴唇了,约翰,我终于吻到你的嘴唇了。你嘴唇上的味道相当苦味。难道是血的味道吗?⋯⋯或许这就是爱情的滋味——他们说爱情的滋味相当苦——那又怎样?那又怎样?我吻到你的嘴唇了,约翰。”(文爱艺译)

王尔德的同性恋倾向,在那个保守的时代,倍遭俗世白眼。其实,从严格意义上说,他应该是双性恋者。我在想,他笔下的两性关系及人物性格,他的文学天赋、艺术直觉和题材选择、故事结构中的张力,跟他奇异的性心理特征,独特的两性视角,应该大有关系。我不知道是否有人对王尔德作品做过这方面的专门研究和个案分析。他的作品,无论题材与呈现的主题,常常被赋予了爱情与色欲、高洁与堕落、柔情与惊悚、诱惑与死亡等多层悖论的现代内涵。
当然,这不同于一般的性心理研究或标本分析,必须与他所处时代、社会和个人婚姻家庭生活、人际关系、艺术实践等生命状态广泛结合、互相比对,还要关联艺术生产的规律与特性。
                        
本来在今年元旦过后,答应苏州一家书店,与王尔德《莎乐美》的译者文爱艺先生及蒋晖兄等一起,做一场王尔德戏剧作品《莎乐美》的分享会。后来,因故取消了。所幸的是,新冠疫情中,不少书友宅家读书的时间多了,疫情中闭门读读王尔德,说不定对人生会有另一番新的体会。
生活模仿艺术?还是艺术模仿生活?借用莎氏比亚笔下人物追问生存还是毁灭的口气:生活还是艺术,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们都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王尔德在不断制造金句的同时,也制造了自己的神话。他的一生差不多是一个天才诗人与作家的标配--出生高贵,青少年时代就展露天赋,爱情、私生活狂放不羁,作为一个时代惊世骇俗的同性恋者,活在巨大的争议声中,不断消耗和消费着自身的才华——他在活着时就成为一个传说,一个神话。晚年穷困潦倒,倒毙在巴黎的一个旅馆里,终年46岁。可能唯一超越他的才华的就是自己的宿命,似乎他说的每句话都首先在自己身上得到应验:“每个人生来都是君王,但大多数在流亡中死去。”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已故老友陶文瑜的一首《爱情诗》:
我要将身边的你
打发到很远的地方
并且
忘了你的地址
 
我要将所有的积蓄
换成一张车票
不久以后
所有城市
每一个路口
都有我张贴的
寻人启事
我要用余下的
全部生命
来寻找你
 
这时候思念
是我唯一的行李
 
我要在风烛残年
喊着你的名字
倒在异乡的小旅店里
诗里的这位主人公,活脱脱就是这位唯美主义者王尔德的真实写照。

               载《作家》杂志2020年第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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