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沙集1991-2002

◎秦匹夫



泥沙集1991:沙发上

吃饱了后。我们双双来到沙发上
在淡绿色的蓬松上面躺下来
我们是两只懒鬼。是一对中年情痴
我们曾向往旅行。计划了很多次
通常是她挽着我在路上走
踮脚侧头向我吹以温柔气
我莞尔一笑予以应允
好。我说。随便你要去什么地方
或者———。我也正想去呢
然后我们回到家。然后
如前所述。吃饱了后我们双双来到沙发上

泥沙集1992:阶前点滴到天明

当我平摊双手。仰于床上睡不着的时候
会索性睁眼。盯着灰白的窗子
或者更进一步。翻身爬起移步到外间
在旁观者看来。这个存在骇然
跌跌撞撞。影影绰绰
漆黑中明灭的烟火如同鬼火

泥沙集1993:撮泰吉

几个。大概是十个。彝人
站在草地上摆弄
头顶高冠。戴面具。着黑服
草地茂盛。他们的黑衣服下摆陷在里面
以前他们是站在土坝上
脚边有羊屎和滚落的洋芋
突然一声鼓响。他们蹦跳起来
一个老头。四个怪异蹦跳和叫唤的年轻男子
一个女子很性感不知道是什么角色
以及四人所化的两头牛
草地上顿时欢腾起来
在以前的土坝上也是。人们围成一圈
鸡与狗与人。高举火把把脚下的羊屎和洋芋踩得稀烂
旁边人告诉我。这就是撮泰吉
在古代无人围观。在古代
野牛奔腾。山神教导先民
周围是野蛮美丽的莽莽山林

泥沙集1994:尊严

我们并没有一无所有
我们还活着。还有洋芋
我们世代居住于此。我的爸爸吃洋芋
我的爷爷以及上几代。都是吃洋芋
没有人强迫我们。我们土地薄嘛
来了土匪我们听土匪的
来了共产党我们听共产党的
共产党好啊。土匪抢。共产党倒给我们
我说你们有尊严吗
什么。几个正在蔬菜合作社装菜的妇女愣了一下
我说没事。就是随便问问
这是贵州高原。乌蒙山区
我说你们有尊严吗。在一阵笑闹声中
妇女们解下围裙。披着薄暮朝家行去

泥沙集1995:缤纷的雨

雨降下来。落往不同的山峦
落往山峦上不同的树
落往树上不同的。每一片叶子
一片叶子上面最少有一个雨
有时不止。当密密麻麻。可能有十个或者更多
不。我想说的是。雨曾经落在少年
落在放牛的山坡上。被灌木和塑料纸覆盖下的一动不动
如今竟落于我。一个酒鬼
在长街上疾行。燥热中解开襟怀
哦。雨。醉酒的人被清脆的敲击
他仰首快活又茫然的凝视

泥沙集1996:特别想儿子。买了一堆他喜欢吃的火鸡面

申明。我没有儿子
我非常想有。最好是个女儿
但是我没有
本来也无所谓
长期以来。我缺乏太多
为了温饱已经竭尽全力
生孩儿总要有个妻吧。我无妻
那么就很遥远。就是奢望。就是空中楼阁就是天鹅肉
然而现在。鬼使神差
我有妻了。快活了一阵
欲望丝丝泛起
我又想起了孩儿。我已非常接近了啊
但是依然不是说有就有
思索良久。下楼去买了一堆火鸡面吃起来
估计也是儿子最爱吃的

泥沙集1997:一只蛾

 

 

妻子离开后我时常独自蜷缩在巨大的房间里

哪里都不想去。许多欲望都消失了

曾经张扬活泛的被摧折了。只剩一个光杆在

这是连续几场秋雨后。寒气正在弥漫

蚊虫之类细小的顿时消失了

但依然有幸存者。就是那一只扑腾的蛾

 

泥沙集1998:多孕之身

 

那日在迤那丘陵上看见结着繁密果实的苹果树

瘦小树上的密密麻麻把它压弯了腰

使我想起我自己。以及和我一样的多愁善感者

一缕风就能使我们怀孕

 

泥沙集1999:迎妻归

 

洗澡。换干净衣裳

把脏衣服袜子内裤一股脑扔进洗衣机

环顾一下。把垃圾提出去

把地再扫一扫。应该可以了

她还有6小时到

外面太阳好。我先出去逛一逛

泥沙集2000:房间

 

 

湛蓝的墙壁

阴雨天。天空是浑厚的水泥

 

闭上眼睛

回到与生俱来的密室

 

泥沙集2001:厌倦之躯

 

直射下我低头行走

也就是。毫无遮掩的

我身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泥沙集2002:折桂

 

下午五点半。我走在县政府宽大的台阶上

这个台阶啊。曾经是权力之阶

如今也是。这样想时我心里美滋滋的

夕阳多么美好。斜挂在我身上

———好好好。我说。一边抽出支烟来点上

但是好事不于此。台阶行至一半时

也即是我刚吞一口烟又喷出

干净皮鞋在干净的大理石台阶上嗒的一声

又利索的抬起向下卷起旋风迈出

我的白色衣袖随着双臂扬起即将发出啸声的一刻

臻一打来电话

———买了只羊。来吃

啊。好。多么好啊。在我最得意的时候

精神最壮硕的时候。多么好

俗谚说。想睡觉就有人送来枕头。多么好

但是好运不止于此

我竟然没有喝吐

回来的路上街道干净宽敞

跌跌撞撞

妻牵着我过马路

微风细细的裹着我们

到路口闻着桂花香

我用余力折一枝给她

说。———送你

现在桂枝插在花瓶上

我骄傲垂头写下这首诗



返回专栏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