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教师》等四首

◎陈煜佳



历史教师


在调查问卷上,他的学生一致
给了他差评。他气得跳了起来,
虽然在之前的课堂上早有预兆。
他上了年纪,但并不愚钝,他
知道没有人在听他讲解历史,
他们在窃窃私语,吃零食,喝
饮料,或者干脆趴在桌上睡觉。
他也听到传闻,有些学生联名
给校长写信,要求把他换掉,
换成隔壁班那个帅气的小伙子。
“你们不是在侮辱我,你们是
在侮辱历史。”他把一摞证书
摔在讲台上,想证明他的学生
都是不知好歹的小东西。的确,
他是这所学校唯一的特级教师。
“这么多专家教授,难道他们
都看走了眼。这些国家级机构
的印戳都是对我的认证。你们
无权否定。你们也休想挤走我。
在这所学校,没有谁敢替代我。”
一片沉寂。学生们意识到自己
被出卖了。低着头,就和平时
没有听他讲课一样。而他还在
继续,“历史将证明我是对的。”







暴雨之夜


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到遭遇一场暴雨,就醒了。
醒来之后,却发现暴雨就在窗外。

很明显,这两场雨
是我白天批评的那场远方的雨
的有丝分裂。

我批评它,不结合实际
做出科学的诊断,却急于亮出密集的针头,
冲垮堤岸,制造人体的塌方。

它还真听进去了。
“这场笨雨。” 所有人都知道,
我批评的其实不是一场雨。

不,不止是一场雨。
当我关窗后回到床边,我的爱人
突然睁开的眼睛,像黑暗中被攫住的恐惧。






在我身边


这一次,她落选了。“就像走山路,
一个趔趄,钩破了丝袜。”
她把重音放在“钩破”这两个字,
突出她的优雅和侥幸。

“家乡的每一条河流,都是我的掌纹。
但我的命运,并不掌握在我手中。
这些年,我的政绩一直与我的减肥同步,
把我减掉的脂肪拿来称重,并不轻。”

“我想洗手不干了。但刚才削南瓜皮时
手没洗干净,现在结了一层痂。”
她最后一句话点醒了我,她就在我身边,
和我一起吃饭。我不是台下的看客。






戴望舒


是他陪我安全度过了整个中学时代。
我记得那时,总有“派仔”*守在学校门口
扮演香港电影里的黑社会,准备打人。
幸运的是,我没有被人打,也没有打人。
在戴望舒的引领下,我的时间都花在
用糟糕的标点凌乱来自天空的光线。
某种意义上,戴望舒就是我的维吉尔。
但我更喜欢称他为我的同桌,因为当我
在缪斯候见室苦苦挣扎,他总是
搬一只小板凳坐到我身边,安慰我。
而有时他也严肃,无情,像来自无限的
一位使者:中学毕业时,他与我
写的每一首诗进行问答,却没有把它们
编入任何一本诗集。他专业的态度
仍然影响着我现在的诗。仿佛那是一场
真正的暴雨,至今我还在收获它的淅沥。



*潮汕话。小混混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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