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晓戈 ⊙ 骆晓戈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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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漫步

◎骆晓戈



      时值20世纪的九十年代,我在《小溪流》杂志社任主编,在多次中国少儿报刊协会的年会上认识了内蒙古的儿童刊物主编梅花。当时两家刊物互相赠送期刊,有了几年的交往,于是开始策划我们暑期湖南做少儿读物的朋友到内蒙古深度旅游,在我看来,这次活动交给梅花及她领导下的杂志社同仁,应该比跟着旅行社旅游更原汁原味一些,我们可以与真正的蒙古人朝夕相处。来一次蒙汉一家亲的旅行。一起同行的还有湖南少儿出版社的蔡皋等一行人。


1、古老美丽的格鲁伦河
    “古老美丽的格鲁伦河,缓缓地从这里流过。”从到了内蒙古草原的那一天开始,我便听这首民歌,很快地,我能跟着蒙古同胞一起唱了,古老美丽的格鲁伦河在我们和他们,在蒙语和汉语之间,缓缓地从这两个不同的语言的窗口流过。窗外掠过的是被风沙侵蚀的草原,草生得矮小,野花也只是小小巧巧,悄悄地开放着,很不起眼。有田鼠在飞快地刨地洞,假如这里有大江大河,恐怕是草也肥沃花也肥沃,草原决不是这番营养不良的景象。
    草原上地广人稀,房屋比内地少多了。凡有人家处,门前都挂着一个酷似帽子的红幡,帽沿下无数流苏,在风中招展。关于这红幡,有两种说法不一,一说这是餐馆的标志,很多年以前,有个人在餐馆吃饭忘了戴帽子。“帽子,帽子,谁的帽子”,老板左右顾盼,见不着顾客,饭店老板便将他的帽子挂在门前,等着顾客前来认领。另一种说法是求雨的标志,红幡是模拟雨伞求雨的。我更倾向后一种说法。因为我在呼和浩特的大召小召(召:即是寺庙)里,寺庙的正殿门前都挂着这种红幡,是求雨时祭祀天神用的。北方,尤其是大草原上出门人忘戴帽子的事情恐怕比较少见,因为草原上的冬天的风雪和夏天的太阳都是很大的,我们是8 月在草原,站在太阳下,凉风习习,根本感觉不到炎热,人一下子晒黑了,不象在我们湖南,人倒是不会一下子晒黑,太阳不见得怎么毒,人就闷热得不行了。我一路寻找河,有河就会有鲜花盛开的草原。
    河,是找到了,可它叫闪电河,不叫格鲁伦。是一条小溪流。说它的形状还真的是闪电模样,弯弯曲曲,忽隐忽现,这里就因为有一条闪电河,便有了金莲花之乡的美称。
    可是那条古老美丽的格鲁伦河呢?依然流淌在求雨的红招幡和我们的蒙语和汉语的歌声里。
    我还没有找到这条河,可是我已经熟悉了这条河。


2、诗歌与健康
     蒙古人比我们高大,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蒙古人比我们汉族人的体魄健壮,身体的素质好,我们与蒙古同胞朝夕相处后,自然是相形见拙。他们可以大杯喝酒大碗吃肉,我们不行,我们吃这种肉食品、奶制品为主的伙食,十个有十个准拉肚子,我们拉肚子,他们不拉,我们沿途企盼停车,上厕所,他们老是说没事没事,车不停,弄得我们的人总是担心肚子里面的“革命”, 几回回喊停车要方便方便,他们总是推说就在前面,就在前面,车还是不停,我们的人只得高呼,不行了,那达幕那达幕(蒙语:开大会),我的肚子要那达幕了。这回他们停车了。
    他们比我们体魄强,我们那种因为生病带来的生命的忧郁和温馨的体验,他们恐怕是难得体会的。所以这个民族盛产“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和《木兰辞》这样豪爽的诗与歌,而不擅长悲悲切切的千回百折的小说、戏剧。
    一路同行,我们还听说一个十分令人惊讶的故事:在战争年代,有一位蒙古妇女被马刀砍伤了,从颈脖子下面到背上,鲜血直流。她的丈夫见了,撕下蒙古袍,替妻子把伤口包扎好,继续他们的马背上的行程。一直从蒙古草原来到河北的张家口,他们才找到一家医院,令人吃惊的是这位妇女在马背上颠簸了几日后,伤口基本长好了,只有一块血痂和包扎的蒙古袍凝结成了一块,外科大夫细心清洗这块血痂,很快地伤口完全愈合了。没有用青霉素,没有用。这真是奇迹。
    据他们告诉我们,他们蒙古族的孩子长了十六七岁,很多人还从来没有打过针,吃药也很少的。为什么?他们的回答是孩子怕吃药,身体不舒服,睡一觉就会好的。他们问我们的孩子是不是这样,我们说没法比。我们的孩子哪一个没有青霉素的支持能长到了十六七?这又是奇迹。
    记得我听人说现在我们的邻居见了面,见熟人脸色不大好,不是问吃饭了没有?而是问吃药了没有,似乎我们的健康在某种程度上依赖于药物了。


3、吻别与握手
     草原多诗人,一介绍我是写诗歌的,大家就亲热得不行,热情得不行, 又是喝酒又是唱歌的,手舞足蹈都来了。蒙语的唱歌是“多了,多了,”喝酒是“乌了乌了。”我们很快就学会了这两句,不停地劝他们“多了,多了,”“乌了,乌了。”他们果然就“多了,多了,”“乌了,乌了”起来。看着他们都是40、50岁的人了,一个个憨态得不行,那股纯真劲可真是叫人羡慕叫人感动。
     我们很快学会了喝蒙古酒的方式,一位姑娘唱敬酒歌, 她手捧着银质酒杯和一条蓝色哈达,待她唱完歌,你接过酒杯,手指蘸酒后首先是朝上方弹洒,然后朝下方弹洒,接着是蘸些酒涂在自己的额头上,这表示祭天,祭地,祭祖,然后你可以喝酒了,你还可以不喝完,留一点在酒杯里,用手蘸着洒向门外,这表示好运气带给大家。酒在蒙古人的生活中,和阳光、空气、水一样不可缺少。我们在草原上一天行程了1000多里,到达正兰旗,已经是深夜近10点钟,大家都比较累,吃了些方便面就想洗澡睡觉,不料我们的领队告诉我们统统得从床上起来,一个不拉,起来喝酒,人家是从下午六点就备下酒宴,县长刚才有点急事,现在赶来了。
     蒙古妇女的名字中很多叫“XXX其其格”的,意思是“XXX花儿”。 我们在喝酒言谈之中知道了“呼和浩特”是“青色的城”的意思。“包头”是“有街的地方”他们又说,“克林姆林宫”是蒙语,意思是“有围墙的”宫。遥想当年蒙古的骑兵曾经横跨欧亚,攻打并占领克林姆林宫,可知这个民族的凛凛雄风了。
    临告别时,我们又和他们喝了很多酒,为了照顾我们没有酒量的“毛病”。他们把喝白酒改为喝啤酒。临到分手时,蒙古朋友巴先生在握手之后,很庄重地吻了我的手,然后他一把拉住了敖,连声说,骆晓戈和你是诗友,她来草原看你,我已经吻别,你怎么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这样,他用生硬的汉语和蒙语不停地劝说。敖先生恐怕是汉化的程度高一些,怎么说也不好意思,巴便将敖拉到我面前,将我的手拉到他面前,敖拗不过巴,只得照此办理,直到敖吻过了我的手之后,巴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在锡林格勒大草原,我们被安排住进蒙古包。沿着包房拉起的电线,将蒙古包照得十分明亮,铺盖打开来,在草地上开铺,只见一群飞虫扑面而来,蚱蜢也在枕头和被盖之间跳跃,我们一时不知所措,我心想,这一晚怎么睡觉呀?正纳闷时,梅花走过来,将灯绳一拉,对我说,累了吧,关灯关灯,关灯什么都不见了,“咔嚓”一声,眼前全黑。只有清凉的风悠悠而来,我的胸腔全是草原的芳香和清凉,很快就入睡,一夜睡得真香。

4、大同的云岗石窟
   到了大同,你不得不惊叹云岗石窟的伟大,你只能找到这样两个字来形容它。大艺术就是大艺术,细细观看一尊尊雕塑。我顿时感觉六根清净。假如不是一个六根清净的人怎么可能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在悬崖石壁上一凿—凿地干这样的艺术呢?干大艺术首先是有一个好的体魄。在汉魏时期的北方民族中产生这样的艺术家。身体好坏,对于干这样艰难的艺术,无疑是一个先决条件。另一个条件我以为必须有令人万念俱灰的大苦难(使创造者与利欲绝缘)和前程万里的大希望(支撑他不能倒下)。
    在拓鲜卑族建立的北魏王朝148年的统治中,在大同建都近百年, 为了统治的需要,开国皇帝倡导佛教,建寺院,使大同一度成为当时北方的一个佛教中心。到了公元445年,太武帝灭佛,在他的儿子恭宗的暗中保护下,一大批名僧出逃。 直到恭宗的长子登基后才下令在全国恢复佛教,实行历史上有名的“文成复法”,名僧昙曜被请回城。这便是昙曜高僧要在云岗开窟的历史背景。对昙曜来说,文成皇帝的父子两代是他的提携者、知音又是救命恩人,而他昙曜经历了佛教的同时是私人生命体验中的大起大落,年轻的文成皇帝将在全国重新复法的道义落在他的肩上。这是一份多么神圣和庄严的使命。毫无疑问,当时的昙曜是抱着一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志向,决定在云岗开窟造佛像的。文学和艺术从来都是人学,玩文学艺术的人干不了它。
真正的大艺术是血性与硝烟铸造出来的。鲁迅先生曾经这样评价云岗石窟。他说,万里长城、云岗的丈八佛像“才是耸立于风沙中的大建筑”,“坚固而伟大”。这个评价可谓极高。就在今天,我们仍可感觉到这里的佛像更像人,它传达出人的尊严,表现出鲜卑族的雄健之美,表现北方民族的刚强和淳朴。


        此行让我好好领略了蒙古人是怎样旅行,他们把旅行车当成千里马,他们的目的地往往不是在地图和行程表上,而是在一望无际的草原远远能看见的炊烟与城镇,道路四通八达,信马游缰,他们便将车子开足马力横冲直撞,撞出一条路来,我们平时K歌很喜欢草原的歌,可是当生活的节奏和秩序都成了“马儿呀,你慢些走,慢些走……”的状态,很难准时在午饭时间或者晚餐时间准时到达目的地。有的内急想厕,有的肚子饿,我们的感受是一种煎熬。
        他们上车给我们备下矿泉水,给他们准备的是啤酒。他们一上车,就开始唱歌喝酒,那种高兴,奔放的劲头,丝毫不顾忌几点结束旅行,该到达酒店休整歇息。好几次是很晚才到达住宿地,弄得我们湖南的同胞叫苦不迭。吃不消,尤其是从张家口到云冈石窟的那一天,开了一整天车,居然没有找到歇脚的旅店,折腾了一天的我们,靠喝水吃大饼充饥,天黑了司机也开车疲劳了。我们横七竖八,活活在旅行车的座位上坐着熬过一个夜晚。同行的湖南同胞都纷纷抱怨这次旅行的策划安排不周到,而他们却说,这样的旅行对他们来说,是经常的事情。
        然而,天亮的一刻,是十分壮丽的,蓝天彩霞交相辉映,我们定睛一看,我们到了,云岗大石窟大佛就矗立眼前,矗立在大华北大平原与大内蒙古高原的交界处,到了大同云岗,实际上是到了北方游牧民族文化和中原文化的交流地带,是不是在这里古代文明的交汇碰撞曾经产生了许多震撼人的大苦难?是不是边缘地带更能产生大艺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云岗石窟至今仍然有着震撼人心的魅力,诱惑着我们不辞辛劳千里迢迢而来,去苦苦思索当年它被一声声铁钎开凿的秘密。
        就在1999年,我再次去内蒙古,这一次是在朋友和同事的周密安排下,由兴安岭的武警部队接待的,我们走的是呼伦贝尔大草原,一切旅程都井井有条,细致周到,然而,我却陡然怀念在96年我们与内蒙古少儿期刊的梅花主编出行的日子,怀念那些磕磕碰碰,风餐露宿,却饱含蒙古民族兄弟姐妹深情的朝夕相处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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