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凌 ⊙ 悬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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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组诗9首)

◎汤凌



《秘密》(组诗9首)

文 / 汤凌

题记:

佛说:就像那天我看到的,世界
焚毁如诗。我的亿万分身皆化为寂寥之冷星。

——引自陈均诗歌《彼岸花》


1、我、打盹的老人和抱饭盒的姑娘

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仨啦——

她的裙子折痕明显,多年珍藏
甚至能闻到樟脑气味,她盯着车厢电视
美容、化妆品广告一帧帧闪逝,木木的脸
在疯狂拒绝,她抱着饭盒像是抱着婴儿
他抠住鼓鼓的皮包,稀疏白发一根根捋顺
铮亮的镀铬椅与他萎缩的脸格格不入
他打盹,他无意识地,闭着眼睛向我点头:
好吧,你怎么想我都认同

她,他,我,一个稳定三角形
一个松散部落联盟,三个暗蕴敌意的族群
在日常逻辑和无所畏惧中各行其是
地铁载着仅剩的我们,向最后一站行驶
我们的机械姿态让车厢充满诡异——
一幕无聊的戏剧,荒诞,必然
唯一高潮是我内心无端升起的寂静


2、偏 见

一群年轻男女,走在香樟树前头
弹跳的月光落在他们身上画出智识的影子
黑猫有很多心事,窜出女贞灌木丛
闪电般消逝在它生活的恐惧和谶言中

我坐在麻石台阶,另一个人宣讲冰凉的逻辑
痛诉人们对这个夜晚充斥的偏见
话锋一转,他说真相不存在,更不重要
头顶枯枝掉下来,"咔嚓"几声摔成数截
附会成人类衍生品,一个个偏见之物

左右黑洞洞的街道,平面化的夜城
不断往深处退,更令人安宁,绝望

一对情侣手牵手偏离人群,向他们道别
走进另一条街道。你可以为他们庆幸
终于摆脱群体现实的纠缠
在时间的瑕疵中化险为夷。不久后
他们还会聚在一起,在另一个地方

而今晚,将变成灰色的点,坍塌的黑矮星
被更大质量的黑洞吞没
我怀念那只闪电般钻进另一个灌木世界的黑猫
它太正确
它的自由在于那个时间点的闪逝,和静止


3、池塘边

他把石子一颗颗丢进池塘,水花
起落,历数生活的一次又一次过错
他告诉我水果店昨天关张了
红枣与桔子捆绑五块钱,香焦腐败
与没落的政治经济学散发难闻的
腐朽气味。立冬雨硬邦邦
像他紧缩的骨头
落在水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身边的怪柳树黄绿参半,在初冬
忽冷忽热的理性与感性间犹豫

坐在揉成一团的水气里
看着目所能及的池塘
一直以来我们都这样度过
---短暂的欢乐,长情的苦闷
参与一个个水果店的未竟之志
把身体树上的斑斓水果
精确斤两贩卖食粮,或许,
比小文青更抒情的真实吆喝
才是实质。眼前的池塘,此时彼时
是旱季雨季里干涸或丰沛的预言

他的忧伤皱漏如柳树皮
而心柔软至榴莲果肉
他从枯草堆钩出的小虫子
寒冷时它们把自己包裹成硬壳蛹
立冬过后,这池塘的山水想象力
越来越贫穷,严峻的光秃秃的
柳树和枯败的芭蕉,长出
一丛丛尖刻的恶棘剌
时令命运,自然允许
律法允许,他和我也允许


4、敲门

我举手敲门,2020室门前的脑子里
盘旋华章路刮擦事件
从车里出来的女人像一只标致的鼹鼠
警惕,一触即发,板寸男皱眉看看车头
入侵领地的大耳朵野狗,二米距离对峙中
对错与否关乎尊严与两人之间的生存逻辑

我抬起手敲门,门缝里挤出
一张冷胖脸,问:“找哪个?”
“咦?你怎么在我办公室?”
“神经病!你走错门啦!”
门“啪”地关上

华章路上,两只动物还在对峙
他们反复抚摸刮痕像是抚摸自己,围观者
越来越多,微笑着观摩他们的神态脸谱
堪比细致阅读推理小说趣味

我怒气冲冲,再次抬起手敲门
“哦,1919。”我敲错门啦。逃回2020
嗯,我是一个敲错门的人

10分钟过去了,华章路的对峙还在继续
围观者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
“发生什么事啦?”
“出车祸了。”
“死了人咧。”
"遭孽咧,一个年轻妹子,一脑壳血。"

男人和女人,他们沉迷于抚摸自己
人群的绝对中心,他们小心翼翼
生怕不合时宜的微妙小动作引爆这个人群

我打开会议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写下:4月25日
我不确定这是新的一天
办公桌上,茶叶在杯子里浮浮沉沉
玻璃窗外扭曲着漂游的喇叭声


5、高度近视患者的谈话

我不确定对面是不是他
面目太模糊:没有边界的脸
鼻子熔化在盘子里
两个眼睛像两个遥远的黑窟窿
嘴巴一张一合
一群小绵羊排队从洞口走出来
好吧,不如说他从深渊里抠出来一只只蚊子
“咩咩咩”。“嗡嗡嗡”。

我们之间,办公桌宽阔辽远,像大草场
一面旗帜屹立在边界警戒线
我把他嘴洞里放出来的小绵羊和蚊子圈在草场

是的,此刻我搞不明白这些小动物
以及它们的意义
我会在他走后
医学切片,把它们一只一只研究清楚:
哪些有益可食?哪些对我有害?
哪些携带病毒?哪些有可能携带病毒基因?


6、吼 叫

你会看到一大片水。一条渔船从水面驶过
有人掉下水,他在扑腾,一口口呛水
自戗。谋杀。阴谋论者在岸上指手划脚
岸边长满了柳树,和芭茅
在巨大的音频里,一阵阵消费主义颤抖的快感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日常太泛滥
歇撕底里一点,要问出哲学问题啦
没有人知道。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一只类似哥斯拉的大怪物,分裂成两只,四只
或者只是重影,谁知道呢
它在水中直立起来,一巴掌拍翻船
它在吼声里
享受怒吼的最原始声乐,破坏的快感
他在水中扑腾,一口口呛水。被大怪物
反手拍飞到岸上
在围观人们的怪讶和声里,他的骨头散架了
他散落在草地上,一个无身可安的人


7、规则的破坏和建设人

她冷眼观察,嘴上挂着弯月笑
手提锋利弯刀寻找他们之间的缝隙

“您好。”“很荣幸。”
躬身入局。三个人,一群人
他们热烈交谈,却肩并肩孤立

她触摸到稀密语言块累积的围墙
或薄或厚,他们脖子上栓连的锁链
或紧或松的关联,力图证明他们
一个团体,一个规则

她翻墙潜入他们各自的密室
像惯偷,小心翼翼试探
避开敏感的红外警报器
细察各个角落,断点和私密点

作为过客,她无法窥探全部
但她看到锁链的此在断点
和痛点,她不是行为过失患者
她是专业撬门人,一个人,或是一群人

她嘴上挂着弯月笑,把语言钉子
一颗一颗钉进那面墙,一个个记号
然后,在野外在饭桌,或者凌晨1点
一砖一砖地,把自个砌进墙里
把脖子系上锁链

她继续冷眼旁观,嘴上挂着弯月笑
手提锋利弯刀寻找的缝隙


8、一次遇见

好多年没见面啦。他坐在对面
像突然冒出的陌生人,想起曾经
同在一间办公室共事,在楼道里抽烟
谈论另一些同事的隐私——关于细节
我们都已忘记,只记得楼道幽暗
不超过40W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
同事两年,某天
无意窥到的公司男女偷情事件
成为惟一能说出细节的记忆
更多模糊回忆之后,我们无话可说
另一个我和另一个他,抽烟,沉默。

在同一座城的同一条大街,却不明白
为什么会遇见,或错过,或漠视
我支起耳朵偷听临坐的谈话
他说:今天26度,天气真好。
她说:我感觉自已穿多了,有点热。
然后他们欢快地笑着,像两只快活的
飞快踩着飞轮的仓鼠。另一边
四个男女比我们更沉默,如同坐在
沉闷的笼子里,其中一个很悲伤。
窗外不远处,两个人在广告牌前吸烟
左边那个的轮廓像极了楼道里的他
高谈阔论,无所畏惧,显得很开心

我把目光转向他,他半躺身子看着杯子
也没有看着杯子
“明天还要上班呢。”他说
“明天还要上班呢。”我说
我们相视而笑,有说有笑走出咖啡厅
“兄弟们要多联系啊。”他说
“兄弟们要多联系啊。”我说
上车前我们抽了一根烟,很认真地


9、坐摩的过湘江

坐摩的过湘江,拉索桥
科技铁纤绳拉起水泥桥,力量
巨大,法规助于规避车祸
福元桥上,风割耳朵
疼痛往后飘散,砸中另一个人鼻梁
血流,咸,腥,堵塞泪腺车道
小寒阳光在江面跳动小鲫鱼,曾经
多么浩瀚,游过它,征服,意义深远
如今行驶在它们上空,寒冷
迅速,两分钟过江行程
洒下稀薄的疼痛和血液,或许,现在
该这样定义我们与它们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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