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主持人语)

◎泉声



泉声是众声喧哗的时代中一个静默而纯粹的诗人,局限于小城的日常生活,并安心于这样的生活。所谓安心就是在这种日常中发现一个奇妙的自然,与人心气相通的自然,并领受它宁静的恩泽。因此,我们看到他写了很多关于榆树、菜园、鲁山、南沙河等等的诗,那些诗合起来就像一条溪流。我们在《老猎人》这批诗中看到很有特点的语言风格,穿插着闲笔,细致又不失简约、跳脱而有意味的叙述方式,并且在他倾听到的自然中总能折射人世的反光。(江离)

附:《江南诗》头条诗人:

泉声诗选
泉 声


    老 猎 人

那大概是个下午,他已经去世
我无法打探仔细,尽管我们原先是邻居
我仿佛看见那个山坡
不大,就在埋着唐朝诗人元结的青条岭
我看到,摇摆不定的黄背草
圪针和茅草
我甚至闻到,荆条棵的味道
栎树林就在不远的地方
像是飞播的那种。他先是扛着老笨炮
踩着种过花生的地边儿,细碎的
麻骨石土埂上,向正北的方向走
到了一棵老柿树边,再下到低一档的
收割后的黄豆地
开始提着枪。一只野兔
跑出斑茅丛,跑向山坡下的堰滩里
他半蹲。瞄准
砰!不知打中了哪里?
明显的,它奔跑的速度慢了许多
他冲过去,近了,30米,
20米。他从半坡到了沟底
到了脚脖儿深浅的小麦地
看着那只野兔子,艰难的爬上
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土坟
坟上的草,可能被烧纸的人拉过荒
它站在了顶端,突然
转过身,像人一样直立
环抱前爪,向老猎人作揖
(我见过小狗向人作揖,但没见过野兔。
当我从我父亲那里听到,是老猎人
亲口给他说时,我信了。)
他蹲下,不!
是从容的趴在幼嫩的麦苗上
砰!应声倒下的兔子。我想
是缓慢地,耷拉下了双臂
三天后,他又一次扛着他的老笨炮
还是在青条岭,只不过是岭西
还是个下午,但那天阴的重
几乎没有风,整个田野很安静
他在打一只野鸡时,枪走了斜火
崩掉一颗门牙,接着是他的上颚
            
2012.12.9



    榆 树

榆树下,一片清凉
仿佛置身庙宇
阴影外的秋阳,依然灼热
我就像他们
弄丢的词语

一群麻雀
落在柴堆上,它的上面
是空荡荡的天
倾斜着。依稀
有两只蝴蝶,在一公里外
车站广场的音箱中
反复缠绵

空空蛛网,没有拦下
丁点绿色
远远的公鸡,高调的宣布着
自然主义者的时间

这些都不影响我,去想一块风动石
柱础,断碑
去想一丛烧汤花,和
花椒树上,似乎麻木的残阳
它正经历着轻微的变形
          
2013.7.27

 

    一个有风的上午

在冬季,这天气还算不错
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看
叶芝的文章。窗子不时撞击
哐当当,哐当当。说明我不专心
但也记住了,他活到七十三
与孔子一样。用十五年追毛特·冈
和她的养女,直到五十二岁
哐当当,哐当当
当他写道:“如今的厌倦疲乏
是我们悲哀的灵魂”
在遥远的东方,他影响了九叶派
也影响着这个时代的诗人们
哐当当,哐当当。希尼说
“他总是满怀激情的撞击着物质世界的壁垒
以求在另一侧叩询出一个答案。”
哐当当,哐当当
鸡鸣在寒风中听不出一丝颤动
我看到,二十四小时后
他的同乡乔伊斯摆放花圈的手有些抖
那寥寥数人和他夫人
多年以后,是否也在驱逐舰上
哐当当,哐当当。袁可嘉没写
我看了看墙表,上面有反射的光
            
2014.12.21

 

    菜 园

坍塌的老宅恰好
做了围墙
四周是些丝瓜、梅豆
紫色和青色的月芽
压井,小水沟
均等的长方形
辣椒、茄子、葱
前些时还有花生和芋头
空着的松软的土
某种期待。仿佛不是为了种菜
而是展示
他无中生有的技艺
如果他写诗,一定会
准确、新颖、干净
他甚至用几片镜子
让阴影享受折光
在乡村,房前屋后种菜的不少
可像他这样
痴迷于精细的不多
我时常见他坐着小凳
拿着挖铲
除草、松土、捉虫
旧草帽挡着他的脸
看不清年龄
也许他无力复原
只能在老宅中不停地劳作
做到极致
给自己一个虚妄的交代
         
2015.9.28



    站在暮色中的阳台

在清真寺的晚祷声中
你看着暮色里的后墙,也看了会儿窗玻璃
它上面的云。一群下山羊
拥挤着,前天下午,在鲁山坡南麓
你躲到路肩上,让它们过去
山脚下,沙河渡槽
流着江南水,如同接受再教育
拖长了的祷词,仿佛有着西域的味道
只是凭音调联想。这首小诗
会是什么样子?楼下院里那棵春树
叶子晃动,似划龙舟
很快就会结冰。不能调节季节的百叶窗
半开着,圆型的剪纸已旧
有灯光的厨房里,一位胖妇洗着萝卜
你一直想去的菜园
总是被栅栏拦住。再瞅一眼西山
过栎树岭以后,你曾扭回头
看走过的路,像一道伤疤,也像某种艺术
隐藏、暴露,随意地活着
               
2014.11.14



    滑  过……

下午的阳光滑过书脊
滑过感性与理性如同滑过山坡
沟壑;滑过修剪后的
梨树、麦田、岭上公路
滑过书柜的边框
长白山的红松林,老木匠
前额的汗珠;滑过
墙壁,青石板上的羊蹄印
风化图;滑过长河
流水中的沙,逆行的鱼群
滑过窗帘,井架
棉花地,纺织女工溜出帽子的一缕烟发
经纬的孔;草原
雪山脚下,唐三彩
滑过一匹马,赶在日落之前
划上句号
            
2015.12.31

 

    10月25日,下午

在南沙河的长堤上。
我借助雨雾,隐身了四十二分钟。

与多年前风雪中的朋友打了个照面,
随他们去吧,槐树林外的村庄。

之后,我看见几个人赤裸在沙堆上。
哦,塑料的。

他们已经多次死亡。一处靶场。
其实还活着。突然

从黄杨丛里飞出的野鸡,
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

它飞往对岸,我视线以外。
羊群的祥和足以冲淡牧羊人的孤单。

众多卵石,
放心地安卧于深秋的河床。
           
2015.10.27



    回 眸

我在上午的阳光里
想些昨夜的事。也许是去年
我在弯路上行走,有一会儿还是在卵石间
天空并不晴朗
我遇到一个人,漫步在风中
也像是水里
穿着皮肤般的衣服
之后我认为,他是另一个人思绪的具体
如同那些脱胎于
诗句的诗句,只要更加准确的优秀于他
没什么不可以
等我站在一处稍微高些的地方
去看一个村庄
在黎明没有到来之前
我看到的事物似乎格外清晰
充满暖意
我惊讶村庄的简陋和他旺盛的延续能力
我把思维局限到
有榆树的院子里
一个四散的点
你确实难以把控更长的线在哪里
             
2014.1.1



    即将结束的下午
——读希尼《不倦的蹄音:西尔维娅·普拉斯》

在即将结束的
下午,我拿起一支水笔
在他未死之前已经划过的直线上
“这完美的控制,像滑雪者的控制
避开每一处致命的险境直到最后的跌落”
再划出一道波纹
他已经去世,这是他引用
洛威尔的一句话
评论普拉斯的诗。这时
一只麻雀的叫,点缀在锯木声里
从拉开的一尺多宽的窗外过来
我不打算听下去,我专注于
“一组意象如听命于一个心血来潮
而又不可忽视的命令一样地
涌现出来,开始活动”
楼上五岁左右的孩子,不知整天扔些什么
这次,是一个球状的
弹性很棒的玩具吧?渐弱
渐弱。“它们代表了达到极限的意象派写作方式
即庞德所称的在同一时刻表达感情
与理智的错综”情感与理智
在同一时刻。字迹突然暗了一下
凉风吹来,女人在楼下呼唤
久未应答,便连声咒骂
“其变形的速度和隐喻的热切
由自身联合力量的逻辑而激发
……”够了,我听到有人说,这么多够了
尝一尝就行。光线又暗了些
            
2014.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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