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边叙事(5-7)及其他

◎西厍



蝉边叙事

5

盛夏亟需一把园艺剪和一台
割草机。有太凌乱的树篱需要剪刈
有太芜杂的草窠需要刈除
争取更多的空间给蝉声与鸟鸣
要允许蝉声疯长,鸟鸣嘹亮而又
在日落时深藏。这一切
足够让婴儿未及发育完善的嗅觉
抚触到清新的植物气息
让他同样孱弱的听觉触摸到
昆虫和鸟类美好的吹奏
要让他敏觉世界正以巨大的善意
为他铺就接迎生命乐章的仪式
是的割草机的轰鸣足以搅扰午后宁谧
园艺剪寒光闪烁之处也多见
人世的艰辛。这一切他都需要
在未来的时光中习而见之但是眼下
还是任由他出神倾听和凝眸
谛视:让他从一棵草、一朵花
一滴露水和一声蝉噪鸟鸣
认知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
就让他在混沌中接受爱与生命的前教育
——这嗅觉和听觉的吸吮
将为他的生长提供最初的免疫力


6
读到朋友幼时捉蝉的文字
幡然记起我也曾经是一个
身手了得的粘蝉手,只是当年虚名
早已随风湮灭
那个粘蝉少年也早被时间
消化成一个以听蝉、码字为乐的
无趣之人。粘蝉与听蝉
的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境遇
若还能粘蝉如昨
和一众少年人啸聚村外陇头
谁稀罕局促一室
听个鸟蝉?不过也许
听蝉也不是纯粹为了装逼
蝉犹在耳,粘蝉心似乎也还在
怦然蠢动。只是动着动着
夏天就变成了秋天
夏蝉就变成了秋蝉
蝉不作声时,粘蝉心
就变成了听蝉心



7
台风间隙。一只白头鹎停落在
崭新断枝上。它不发一鸣
惊魂甫定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真正的孑余者
它不会知道在一个
窥视者眼里,它几乎就是风暴中心
无助的静谧,惊惧的眼神
直径一百公里风圈里夺人魂魄的内核
这与一个婴儿作为风暴中心是多么
不同:他以最原始的无辜入睡
或者瞪大黑曜石的眼睛
却浑然不知恐惧和毁灭为何物
世界轰隆隆在他耳边炸响
同时被白茫茫雨雾吞没
合抱粗的杨树,一张巨大的弓弩
在风暴中蓄满摧毁自己的力却引而
不发——世界的金戈铁马
在婴儿梦边疾驰,摧毁着世界本身
而婴儿柔软,以梦境之虹
无自觉地抵御世界近乎单色的喧嚣——
风暴内部,一截断枝和断枝上噤声的鸟喙
脆弱的静谧,躲闪的眼神
与婴儿翕张的鼻翼构成平行的双中心


一棵树投身一场风暴

它调动了每一根神经和
每一个细胞,投身这一场
生命的碰撞哪怕
樯倾楫摧也在所不辞?
它是在奔赴一场邀约?
不。看上去是它邀约了一场风暴
在热烈、未必和谐的共舞中
它将完成一次自我确认——
它是一柱桅杆弯成的弓
它是一张帆吃满了力
现在,它拥有了一片瀚海狂澜——
它要横渡的
正是这一片在碰撞中诞生的
生命的瀚海;它要放纵的
正是这一片长久幽闭而
刹那释放的狂澜。一棵树
投身一场足以摧折生命尊严的
风暴,它的智慧与勇气
或者它的愚蠢和顽固——
它必具这些成就它或毁灭它的秉性
一棵树投身一场风暴
足以自我赋予作为一棵树的
自由意志和赴死的心


台风中的杨树

窗口六层楼高的杨树
在台风中树叶翻飞像穿了一件
快被吹烂的风衣。树干
有节制地微微晃动:我怀疑它内部
安装有某种天授的阻尼装置

翻飞的树叶,可以用来
直观诠释“欢乐”的含义——
“欢乐”不是别的什么
“欢乐”就是台风中的杨树叶本身
而树干就是成语“安之若素”

唯一合理的注脚。它没有
摆出一种抵抗的姿势
只以小幅摆动款款迎合着台风
我把它看作一种
共舞。是的像这样一棵

拥有柔韧、矜持舞姿
和自己高度的树早已不屑
动辄摆出一副抵抗的姿势
它接受或邀请充满敌意和破坏力的事物
和它一起跳华尔兹


无题

我本不信有地铁冤魂
这样的奇谭——
魂魄那么轻,风驰电掣的环境里
如何停留?但是从公元
2021年7月的某一日始
我信有地铁冤魂——
湿漉漉的冤魂确乎
比某些举拳过肩的誓言要轻一些
但比一场大水重
比苟且于世的肉身都重
他们将加大列车运行的阻力
我们将永远迟到一分钟
到达城市的另一端


2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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