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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诗歌:“杜甫”式诗史及“巴金”式诗讲

◎胡仁泽






怀念一个诗人,最好的方式就是阅读他的诗作。
这是一篇阅读类随笔。
《取道斯德哥尔摩》书中有一篇对话,木朵问:比时间更容易腐朽的是“时代”,它的寿命短得像木匠的榫头。侧耳听,“八十年代结束了”“九十年代结束了”,新诗的发展历史像公堂诉讼,似乎法官缺失了……。王家新答:有些人有意制造的蒙昧主义已极大地影响到阅读,人们已不能进入诗歌的内里来读,只是一看到一些字面的东西就开始下结论。……多年来我所关心的“时代”,更多是一种个人意义上的,也被打上了一种更隐秘的精神印记,这和许多人的“时代”概念恐怕不是一回事。
对此我认为,一要警惕片面、盲目的结束论。对于诗歌发展的历史及进程中,“某某时代结束了”,是断然的。是的,从时间上讲八十年代结束了,某时代结束了,但由此缓慢生长的诗歌我认为没有结束,我们不能“过桥抽板”,优秀的诗歌仍安静于诗行间、或伸向天空的、或埋于地心的,仍有着诗歌自身基因的延展、破茧和新生。二要警惕诗歌阅读的粗放健忘与思考偷懒。有的阅读道听途说,有的断章取义,有的视一隅偏激而论;特别是当下网络、新媒体时代,偷懒地扒拉手机屏,就近“上车、下车”,比方便面还快地吞下“幻影游动”所产生的印象快感;三要警惕普遍性浅意识快捷写作。静心劳作与率真深度的诗歌写作,不时被人们掀在视线之外,特别是那些有个体生命体温、深刻挖掘时代泥层里细腻情感诗写体验、“更隐秘的精神印记”的诗作,很多时候被大家或者某坛忽视了,而这被忽视的,就需要我们用心打量。
                            

由余勋禾老师引发我重新阅读流沙河先生诗歌的兴趣,而我自问:能够读出些什么?首先想办法找齐了所缺的流沙河早期诗集,真不容易,《农村夜曲》是我从勋禾老师那里拍照后一页页打印的,并补足了《告别火星》(1957年5月版),加上2019年5月新出版的《流沙河诗存》诗集,共7本。此外,流沙河诗歌收录入《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第十卷(2013年7月长江文艺出版)。
读诗,因编《屏风》我习惯了,对不好之诗能快刀斩乱麻,遇好诗则优游慢品。拿出时间集中读一个诗人40年间所写诗作,在我阅读经历上是第一次,在这盛夏与初秋交汇的时间里,于静处,泡杯茶,净手翻开诗集。
流沙河的诗,写作大致主题可分为农村生活、山水游踪等几类,但我更愿意以作者写作年代及与之反映年代现实生活来分类。从他诗歌落款时间看,第一首诗是1949年成都解放前夕所写,到1989年发表的诗来看,写作诗歌的时间整整四十年!流沙河诗歌最大特点,是能够直接诗意表达对当时生活的观察、发现、疑问与感悟,没有直接强硬的批判,但有直抒胸臆的温和批评,没有回避生活中的屈辱与丑恶,“让我的诗莫成了水月镜花”(《情诗六首》),他诗歌追求清澈如溪,一直回避着个人庭院式小情小调。他的善于关注现实后的不做作、沉淀式诗写,承担着他作为一个诗人对祖国、对人民的生活美好的期望,由此,诗歌中表达的很多主题宏大而实在,不虚空,不虚假,他的诗歌往往是那个时代口号诗的“消声器”,他的诗是非别人语式的,而具有他“流沙河”招牌式诗歌显著特征。
帕斯捷尔纳克在评论茨维塔耶娃的诗曾这样讲:“每日和生活中琐碎的陈腐现象的斗争,使她获得了力量。她在拼搏,她达到了完美的清澈”。
是的,“清澈”,正如他的名字,一直在流沙河诗歌之河中呈现着——


流沙河第一阶段诗歌以反映抗战和平、解放后新生活及农村生活为主线,以《草木篇》告一段落。期间,诗句轻快、干脆、激情,反映出人民群众及革命者的必胜信心,新社会建设欣欣向荣之姿。

死亡的/快要死亡了。/新生的/走向胜利的明天——《江岸送别》

为了/民主的鲜花/不叫/法西斯野兽/践踏……一个名字的/签上/一颗子弹的/上膛——《一颗子弹的上膛》

还有《警告》《让红旗高高飘扬在玉山》等诗。之后,他写作了较多反映农村日常生活及新社会建设的诗歌,新中国的新,在每个中国人心中荡漾:

社会主义来啦!/街头巷尾欢腾。/谁说寒冬未尽,/这儿已是早春。——《古城早春》

像神话里的巨人,/白天,你给人间以动力,/黑夜,你给大地以光明”——《农村水电站之歌》

明天,我们要到深山去了!/……春天,我们带着种子去,/秋天,我们就拉回满车的米粮”——《明天,我们要到深山去了!》

还有《社里的日常生活》《寄女拖拉机手》《电车上的小姑娘》《第一批中国汽车》等等诗歌,直接、及时地反映新社会里人民的新生活。正如艾青所说:“写诗的人,应该敏锐地深刻地理解社会变革,诗歌应该通过它的艺术反映出这个时代的矛盾和变化。”面对一个全新生活,一个二十多岁的诗人在兴奋中,也观察出一些丑陋现象或问题:

一个沉默,/可是工作很好;/一个喧闹,/把别人的功劳说成自己的功劳。——《煤和壶》

一只金鱼,/……沿着亮晶晶的玻璃,/游来游去,/自言自语:/哦,原来大海这样美丽。——《金鱼》

老愚公,那山还得挖下去,/请派你的儿孙来,/急治江河污染!——《锦江》
                    

第二阶段是1957年至1978年期间的写作,以反映被打成“右派”及改造期间的写作为主线。这个阶段,无疑是最沉重、最艰难也是诗人自我发现、自我超拔的关键时期。正如他在一首诗中所忧:不和谐,多一个生病的我!(《不谐和的风景》)。他对工作、周围的人,对寒冷冬日下的苍穹,对家人亲人,他自责:城市虽然近,/离我很远,/我是野人。/星座虽然远,/离我很近,/我是煞星。(《农场新旧作系列》)。他忍不住写的诗,被母亲发现撕毁掉。他一边经历、承受着着时间的寒冷,一边渐渐明了诗歌其实就是寒夜里单薄家门的抵门杠,有它,心里的恐惧就一寸寸地少些。“诗歌绝对能够缩短漫长黑暗的夜。”(门考夫人《奔向日出》)。于是,他还是写了藏藏了写。
在被红卫兵推来攘去的日子,在拉大锯、钉包装箱的日子里,在写检讨的日子里,在被街坊邻居白眼的日子里,他没有白白度过,悄悄读《庄子》《易经》《汉书》等古籍,还研究古代天文学,等等,所写五百行叙事诗《曹雪芹》被迫焚毁,八万字解说古汉字的《字海漫游》被红卫兵抢走……他也绝望过,但正因如此,他了悟到自己作为一个诗人的使命——还是要写作、必须写作!
“为人民吟咏,我是幸福的人”,他如是说!只有经历过磨难的诗人才有资格这样说。这个时期留存下来的诗歌,相继收录入《流沙河诗集》(1982年12月上海文艺版)、《故园别》(1983年11月四川人民版)、《流沙河诗存》(2019年5月四川人民版)。

挑粪下田担子重,/牙关压紧,/肩膀压痛。/今晨想出办法来,/路上只把《九歌》低声诵。/一吟一哦自然轻——《农场旧作系列》

大锯在握,噌噌嚓嚓,天天杀来杀去。/多快活的游戏,想来真有趣!/你们的主人规规矩矩,/锯锯锯,为了/油盐柴米。——《掌上趼皮》

只锁君子/不锁小人/更锁不了未来的红卫兵——《箱中稿》

还记得有一回我去买盐,/包盐纸竞然是我的《汉书》!/回了屋关了门悄悄吻纸,/见旧物思旧情泪眼模糊。/妻问:“你在舔什么?”/我答:“这盐实在苦”——《书魂入我梦》

半夜做好穿一穿,/蒙住嘴巴笑疼肚。/人腿太瘦,/裤腿太肥,/秘密居然外露!——《缝裤》

那时候如果我死保你们,/到今天我早已肉朽骨枯!——《书魂入我梦》

我恨这一角荒园破庭/在这里尝够了屈辱与酸辛/我爱这一角破庭荒园/在这里学会了觅食与做人——《故园别》

这些“清澈”文字里,他以平实的语言姿态,不动声色地传递出那个时代的辛酸、泪痕和血迹,他像一株大树那样,用身体把它们凝固下来,让它们重新有了生命。“一个词愈老,它就愈能达到深度。”维特根斯坦沉静地说,烟斗冒出古旧、飘飞的形状。
我们此刻似乎听到年轮扩展时发出的咝咝声。他的诗歌不慷慨激昂,仿佛是低着头彳亍于古镇的小巷,偷偷用笔写下,但那么固执有力。卡佛认为:“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去写普通的事物,并赋予这些普通的事物,以广阔而惊人的力量”。流沙河的诗歌几乎一贯这样,“用普通但准确的语言”复活那个特定环境中的形象,由此而捕获真实的诗意所带来快感以及生命的疼痛感。“只怪爸爸连累你,/乖乖儿,快用鞭子打……小小屋中有自由,/门一关,就是家天下。……春天就要来了,/你听鸟啼残雪树”(《故园九咏》),这类诗歌举不胜举。他没有以写作换取什么,恰恰在那个时候会换来白眼、挨批斗,但还是要坚持写作的潜意识,是埋在一个有良知、警醒和正义感的诗人心中的磐石,在柔弱中不断坚韧,满怀希望的找寻!


第三阶段是1956年至1988年期间的山水游踪或类似“游踪”诗的写作。其实“游踪”贯穿于他的生命旅程,包括《读地球仪》这种想象式的。这类诗,他以“游踪”为诗集名,被列入由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诗人丛书”,1983年9月出版,该丛书收录有:艾青、公刘、曾卓、罗洛、沙白、黎焕颐等12位著名诗人。

楚国破,屈家残;/一切都已太晚,/宗庙焚,山川变。/这美丽的风景,/这绝望的人间!——《屈潭路上》

恨透了奸贼,销磨掉铮铮英雄豪杰。/实践春风起,落纷纷虚假诗花凋谢,/……真心吟一句,也胜过谀词谎话千册!——《重访杜甫草堂》

今人羡慕苏轼,/他在这里看见海市蜃楼,/刻碑记事,有诗为证。/倒霉的我什么也没看见,/除了天苍苍,海冥冥。/……烧了公家的汽油,/做了现代的仙人。——《篷莱仙岛》

天晚了/月神来照镜/夜深了/山鬼来梳妆——《九寨沟风景》

呼唤太阳快快升起来,/照亮一个没有帝王的中华。——《黄花岗烈士墓》

流沙河的“游踪”诗,最早的是1956年写的《天安门》:把在天安门前照的相片放在胸口衣袋里,提醒自己:“同志,中国和你在一起!”时间影像感跃然纸上。借景抒情,以古喻今,人之常情,而对于诗人尤其如此。“但是我们近代人在许多方面都自信远比古人优越,因为我们把古人的羊肠小径改成了康庄大道,尽管这些直捷也较平的康庄大道穿到荒野里去时,终于又要变成小径。”莱辛在《拉奥孔》一书中把现代文明与古代文明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其意我们应自然明了。我们在游历古建筑、观览古文化的同时,我们也在“翻译”时间带给我们斑驳纵横的隐喻与宽阔,每个人对隐喻的感受度与理解度都不同,在各自所拥有的光线(自己扩大或缩小)的宽阔度,相向或者偏差,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就其本质而言,诗歌是一种翻译。换句话说,诗歌是用语言复制灵魂的形式”,布罗茨基这样婉转道来。在游踪祖国的山水中,流沙河淡淡地说:我不过投宿了一家逆旅(《搬家》)。灵魂的家园更让一个诗人在刹那间感知,生命犹如旅程,在他60多首“游踪”诗中步履尽显。


第四阶段是1979年至1989年期间的写作,以现实文化反思题材为主线。他被平反了,工作恢复了,祖国开始了新的建设。人们欢欣鼓舞。流沙河又可以大张旗鼓地写诗了——

共和国从那以后频遭不幸,/“左”倾成时髦,人民备受折腾。/风雨中含悲送走多少个五一节,/我悄悄地想着天安门。——《重游天安门》

像我这样提着一口破箱回城去的/在中国至少有五十万/曾经认为这里该是终点站/哪知前头更有遥远的路程。——《故园别》

棉虫吃帝修反/白蚁吃红卫兵兼吃黑五类/蟑螂吃大串联——《箱中旧报纸》

爱人民不再怕被诬为右倾/国法不再怕被谁撕掉。——《不再怕》

自幼不识花草(有草皆毒),/依稀记得黑鸦鸦一街大字报。/……迷过邓丽君,跳过低士考。……/函授补习,考上大专院校。——《知识分子三代》

他的《老人与海》《一个知识分子赞美你》写邓小平,《孤立颂》写刘少奇、彭德怀,《带血的啼鹃》《只有她无声》写张志新,《看江青受审》抒怀,《锦江》反映环保问题等等,拨乱反正的日子,诗歌依然在小心翼翼中精微发现,抒写他自己看得见的事物,当然,他还写给妻子以《妻颂》,长达221行!
对于2019年的我们,细读流沙河的诗,需要我们在诗行或行间空白处,静心悟读。我们仿佛听一位长者娓娓道来一个故事、一个真实的梦境、一部想象中的没有开始的电影。“说到底,诗采用的形式就是一种记忆的手段,它能在人的其他构造失灵时,让大脑保存一个世界,并将这一保存的过程简洁化。”布罗茨基认为。是的,是诗“让大脑保存一个世界”,像这眼前飘飞的雨,提示我们头顶之上蒙蒙天空、浩瀚星辰的存在。
此外,还要特别一提的是流沙河的诗评诗论、推介台湾诗歌。瓦雷里曾说:“凡是第一流的诗人,必定是第一流的批评家”。由诗人写出的诗评诗论至少具有“操作”性和实践性,而流沙河的诗评论还结合了古典文化透彻理解,既有诗的渊源教育又有他个人实践及新时代诗歌的要义,给读者以很好启迪。流沙河在《星星》诗刊陆续刊发诗歌写作、评论文章,并正式出版了《写诗十二课》(1985年5月四川文艺版),还出版《流沙河诗话》(1995年10月四川文艺版)、《流沙河诗话》(2012年2月新星版)等诗评诗论专著。通过《星星》诗刊等途径,介绍台湾诗歌及余光中诗歌,并出版了《台湾诗人十二家》(1983年8月重庆出版社)、《隔海说诗》(1985年2月三联书店版)、《余光中诗一百首》(1988年11月四川文艺版),在八十年代掀起了一场全国性的台湾诗歌热潮。


流沙河共出版七部诗集,其中《太阳》《寄埃及》等长诗十余首,另被别人撕毁、烧毁的长诗他有提及。从1949年第一首算起,他的诗歌写作时间跨度整整四十年!至1989年诗歌停笔,那年他58岁,从两个时间度,以及长诗写作、诗评诗论四个要素看流沙河都完成了一个作为优秀、杰出诗人来说较圆满的创作历程!之后,他仍笔耕不止,著作等身。
“薄岩比纸薄叠我入箱去/我该写两句老实话/留给未来的启箱人”。流沙河在《箱中稿》中如是写道,那年,1983年夏至。36年后的今天,我读后感受有三——
流沙河的诗歌,具有中国现当代“杜甫式”的时代画卷所诗写的诗史价值与意义。他不是一个“躲进小楼成一统”的小我诗人,也不是一个对立于当时社会拿着“矛”去“盾”的“病人”,只是一个遵循内心探索、思考而真诚写作的诗人。那个时代的伪善、丑恶和颠三倒四,他都可以冷静当然是痛苦地“颠四倒三”寻回到诗歌漫漫长路上去。
流沙河的诗歌,具有中国作家“巴金式”讲真话的厚度、宽度与从容,以直抒胸臆的温和批评,来避免强硬的非诗意的批判,温度的把握,恰到好处,透而不穿,一颗晶莹的诗心凝固为热爱祖国、大地和人民的琥珀之心,只有热爱,才有温暖我们心扉的篇章。
流沙河的诗歌,具有四川地方语系经典范例,是四川地方语转化为书面语之诗意固定后的一种活化石。他的语言融和了四川地方语的精微之妙,“土而不俗,灵而不乱,直而不淡”,形成了趣味、灵动、麻辣、睿智的“流沙河”式的诗歌语言特征。

此时,以沙河先生的《了啊歌》作本文结尾语,“写诗愈写愈空了啊/……风俗更薄了啊。……这时候才看清我是一支铅笔/歪歪斜斜刚写了几个字/却被小孩削着好玩/愈削愈短了啊/短得只剩/橡皮擦子/了啊”——有余音绕梁之感啊……
2019年9月7—8日草稿,9—11日改于青白江水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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