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先知

◎马质彬



◆ 其他都是隐秘

记忆假装无意中攻击憧憬
梦境屡次临近深渊起舞
停留,此处
离去,彼处
之间没有对应连接的丝线
各种典故在喧嚣中尸骨寒凉
窗户想要囚禁月亮
言语希望描绘灵魂
竟都曾以为将取得成功
破碎的冰块顺流而下
在敲响冬眠动物洞穴前,融化
老树新芽期待往年春日的故事
而掠过的黑色的翅膀
已经是当年燕子的子孙
布谷鸟一次次声明:错误、错误
倒影或长或短,幻像或暗或浓
万物都有定期,但我们不得而知
除了已经发生过的
其他都是隐秘


◆ 一切都早已在暗中发生

一切都早已在暗中发生,
只是我们众人并未察觉。
我们都从其中生长壮大,
却郑重其事地表达厌弃。
我们紧握双手,手心出汗,
汗水打湿头发。低头祈祷:
不要发生,愿都不会降临!
我们身处于崎岖的山路,
正在向更陡峻的山岭进发。
却祈望着前方即将
到达可以徜徉的柳园,
——更恨不得脚下踩踏的
是一条高速公路。


◆ 余晖的独白也是有所企图的

余晖的独白也是有所企图的,
原本来自无限柔和的圆,
却成为直来直去的线条,
被关押、被放逐的折射角度。

虽有不会冷却的双手,
又被命运告知:将孤独终老。
最后沉入湖底仰望看风——
暂时地赐给湖水以颤抖的心脏。

道路的两端、以及岔路,
都有方向,都是方向,
时光的血液和尘土混合,
到处铺满发亮的浓密的足印。
如果只相信事实不相信答案,
能与永恒有什么关系吗?


◆ 死神的工作日

原先黑白无常是排单双号值班的
但总会有吃亏的那个
——31日后面就连接着1日呢
于是还是共同执行任务吧

其实他们更喜欢那个更酷的名字:死神
在开始工作日之前总要精心准备
袍子理得平整柔顺
连长长的舌头都熨烫过的
但不能戴墨镜——那会显得滑稽
那把可以开所有门的万能钥匙一定要挂好
省得到处叮叮当当……

很多人都充满疑问:
“你们靠谱吗?我的大限已到?”
“审判那不属于我们的分管范围,”他们回答:
“事实上,我们只负责接送,我们上满了发条。”
——他们的依据是复印来的生死薄
在工作不忙的时候,其中一个
就在空白处写一首诗

被带走的人们,有的呼吸急促
有的忍不住不停咳嗽:
“深渊还是高处?都令人恐惧啊……”
——“那你可以抱紧一点,随便你选谁……”


◆ 旧日的陋习恶俗凯旋

绳索吹嘘非法
悬崖迎接冬季
老井感谢枯干
咳嗽邀请雾霾
酒醉的人们
以明亮的群灯
以歌唱呼唤新天新地
旧日的陋习恶俗凯旋
成为现今的风尚
护城河的众水无奈地接受了
夜幕倾吐出来的墨汁
给人们以清洗、以饮用


◆ 赐你循规蹈矩的生活

禁止谋杀、禁止偷盗、禁止杀害保护动物
禁止诬蔑、禁止构陷、禁止人身攻击
禁止造假、禁止虚假宣传、禁止非法生产
禁止偷情、禁止不伦、禁止非法出版
禁止纵火、禁止邪教、禁止跨区域经营销售行为
禁止鸣笛、禁止不正当交易、禁止大声喧哗
禁止在此处取土、禁止倒垃圾、禁止焚烧秸秆
禁止此处停车、禁止张贴广告、禁止宣淫
禁止越级、禁止非法聚集、禁止随地大小便
禁止吸烟……先说这些吧,以后随时准备再完善
不要问能为你做什么!要先问你能够为之做什么
也不要问你可以做些什么
法无禁止即可为!当然,有一个补充说明
——最终解释权在于规则制定者
还会有什不满足的呢?已经足够仁慈了
看看你们经书上的神吧:从来只下诫命
却并不作什么解释


◆ 死亡就是一滴雨水的坠毁

死亡就是一滴雨水的坠毁——
干净、柔软的云端是他们起初出生的地方
呼吸的是风,咀嚼的是光
把光嚼成碎片,在肚腹里滚动闪耀
然而,刮来的原本脱俗的风
却不可避免地更加带来尘土的气味
坠落从慢到快,越来越快
若说他们这一类到世间存在什么使命
——无非也不过是浸润和清洗两种
但在此之前,他们只能化为高速的
射击来的子弹
却并未射杀任何,只是把自己击碎了
在他们之中
有的挂在枝叶上装饰为怜悯之泪
有的落在器皿中苟延残喘
至于落在尘土中的那一滴雨水
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
便在土壤中迅速扩散并稀薄
扭曲着各种形状,遁入黑暗之中
过去他听说过有两种死亡:
“一种是披戴着光芒的飞升,
另一种是黑暗的宽阔的倾覆……”
——看样子他所面临属于后者。却还是
不明白前一种是否真的确实存在
现在,他感到到处都冷……


◆ 一切都会过期

用眼睛收容万物
用岁月收容万物
雾气里有一种冰冷的柔软
还有一些并未死去的灵感,向我飘来,
好让人相信,至少企图相信
自己正生活在世界的中心
然而,无论如何,一切都会过期——
食物、言语、真相、尘土、声誉、仇恨、
怀念、血液、利刃、伦理、雨水、存在……
甚至包括真理也会过期。到那时,
如同在一片悬浮之土上面,
四面没有墙壁,赐予的是断崖。
但也许虚假的花朵可以保持更长久吧
忘记馨香,只让沉默的信号闪光。
还应该唤醒梦境之门吗?
也不过是变质更快而已。
又或许,该把认为珍贵而沉重的石头
存放到月亮上面去?


◆ 彩色的气泡包裹着虚无

日光明亮。彩色的气泡包裹着虚无
还包裹着他的言辞和思忖:
也许每个人是一段历史
而我不是,大概顶多一个片段
我甚至不知自已合适的量词是什么
一个,一种,还是一片
此刻是圆形,而虚无还是虚无
日光明亮,你们气泡尚且有边缘
彩色的边缘——
日光明亮之下,虽然脆弱,但仍是
一个边缘,而我并没有
只是暂借你的
短暂、彩色的边缘。日光明亮
并且灼热,这边缘有可能随时炸裂
为了抵挡这焦虑和恐惧
我情愿:无论我是否蠕动或膨胀
气泡的边缘,还不如此刻就此炸裂!
尽管依然重复:日光明亮,日光明亮
那时我将不再有彩色
而旋转的它们,本来也不属于我 


◆ 心啊

心啊,你为何在其中忧闷?
生活并不能靠思考取胜。所谓的媒介物到头来
也只不过是水的颜色和风的器皿。
原本只是想品尝远方,却迷失了自己的位置。

预感和灵性早已远去,迷梦与激荡尚未来临。
你乞求失重的感觉不要太过长久。然而,向谁?
幻境之门与真理之岸,神秘论者在其间长途跋涉,
既担心向前无法到达,又害怕返回时门已关闭。

每一个时间都是进化的起点,
因此不必称某个时间为结局、极限。
除了地心引力与命运之外,一切都是偶然,
一切都不可猜测、不可抵挡。迂回的句子也休想缓解。

星星与星星之间不存在缝隙,是黑暗、是虚空。
“不愿活着”与“投奔死亡”之间,并没有其他选择。
有人忧虑——到了呼唤“主啊,主啊”的时候,
会有斥责的声音:“我不认识你们!”
而另有人惧怕——到呼唤“主啊,主啊”的时候,
仍只是一种谜一般的沉寂将其溺亡。

心啊,你为何在其中忧闷?
沉默的信号只偶尔闪光。而故事只在发生的时候残忍。
既然你还坚持相信存在于世界的中心,
或许需要先珍视自己的苍白与紧绷。

 
◆ 沉默

继续在城市的肚腹中穿行,
土地并不因此让渡他的智慧,
而是忙于将人们带来的躁动,
和浊气,赶紧通过下水道排出。
在喧嚣的白昼是一个喧嚣的人,
入夜终于例行地变作沉默者。
低下头瞧见,身旁一个姑娘,
裸露的小腿纹了一只欲飞的凤凰。
周围,人们把烦愁思绪挤进手机,
肢体触碰,气息交汇,无可避免,
一群近距离的沉默的,陌生人。

记忆的绳索似乎加添了长度,
变成一根长长的,系绕着的头发。
要避向何处?处处都是大地,
处处也都是——无声的命运。
夜空里蝙蝠无力地低声咳嗽,
灯火闪烁企图搅扰黑夜,徒劳。
要避向何处?如此的黑夜,
不仅度量着时日,而且,
也赐人以虚无:于义人,于恶人。


◆ 重压之舟

吃水线越来越往上升,
河水和风惊奇地忘了警告。
雨水把几声悠远无力的叹息浇灭,
再把视线遮蔽:既然港湾遥不可及,
又何必看清分辨什么?
混沌的时空和混浊的风雨,
一并来轻看这艘重压之船。

浮力与压力相争,摇撼与沉重角力,
碎浪拍打船边,一遍一遍,
奏起的号子:拆毁,拆毁……
江面远处浪涛的宽大的黑色袍子,
像阴影一样倾覆而来,
然后像灰尘一样扩大膨胀,
又远比阴影更沉重、更颤栗。

什么是自己的方法,别的方法?
没有方法……水下是另一类墓园,
闪电被抓住熄灭,扮演水底的鬼火。
或许该羡慕船舱壁上那只蚂蚁,
既一无所知又无能为力。
一条鱼在不远处观看这一切,
默默地流下几颗怜悯之泪,
又为水里增添了亿万分之一的咸苦。


◆ 一个女人被告知

一个女人被告知:忧虑是无用的。
——却反而更加忧虑了。
曾经用一生来对抗偶然性,
因而并不懊悔错过了奇迹。

隐藏的是她自己,或许不是。
如果只是闪耀自己的光芒,
并不是折射和反射,
就必然可以证明曾被世界爱过。

如果故事里的情境向她走来,
类似于白痴的仪式并没有意义。
还不如吹着口哨迎面走去,
迎接月光苍白的手指,
由对尘间的抓取变成抚摸,
然后撒下一串闪光的硬币。


◆ 没有一切

一切都有名字,一切都显得无关紧要。
一切都有答案,一切都不可轻信。
老母鸡认真孵着一颗乒乓球,
胆怯的野狗以长吠与月亮交谈。
人们对着机器哭和笑,对着偶像祷告,
破旧的大楼回首往事,感觉错误重重,
围墙看世界充满陷阱,
巷道看世界尽是坏人。

在世界上是迷失而坚定的成人,
在梦里是迷失而迷失的孩子。
如果你从梦中哭醒,
赤裸的夏季,统治着黑夜。
城市,山川,池塘,树叶,以及心事,
忙碌,种植,流浪,停歇?
一切都有名字,不如忘记吧!
一切都有答案,而你,找不到他们。


◆ 回旋曲

路灯在高处空气里默数虚假的重生
秋虫在草丛中低声计算剩余的日子
如今时间只以数字的形式残忍流逝
过去,还是以指针的形式旋转循环
屋顶的回声,何必寻找自己的起源
一个回声不过是来自于另一个回声
屋顶的回声,何必寻找自己的起源
过去,还是以指针的形式旋转循环
如今时间只以数字的形式残忍流逝
秋虫在草丛中低声计算剩余的日子
路灯在高处空气里默数虚假的重生


◆ 陌生

野草的茂盛被叫做荒芜,
灿烂的星光仍被视作暗淡。
有些笑意在展露之先便呈现皱纹,
有些青春在迟疑之中已然苍老。

人们称愿意化而为树,
不必追从,不必寻找和等待。
却没想到树上生长的
是怨念的叶子和忧郁的果实。

一天,流浪的人独自走过
陌生的城,陌生的路和风景,
恍惚间,陌生的感慨和哭声。
头顶漫无目的的行云经过,忽然觉得:
似乎曾见过这个陌生人。


◆ 旗

旗帜说:我是从历史和宣言里走来的
我因为真理而生,所以
也只会为真理而死
他的形状、边缘、色彩,每一个地方都充满寓意

在空气同悬浮和飘移都是轻佻的
而他的使命是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位置
和方向:政治家、小市民、乡巴佬、学生娃
也包括私家车、自行车,和作为交通工具的牲口

但终究,被他俯瞰的人们使他陷入焦虑
缓缓行走的人们,像低头寻找粪便的屎壳郎
似乎从来没有在字典里查到过“仰望”这样的词语
有人张开双臂,是要迎接一个拥抱?
却更像是笨拙、滑稽的企鹅

而阴沉的大风节奏混乱地刮来
——仍然是从这个地球上刮来
旗帜,不断发出“呼,呼,呼……”的响声
像一匹老马疲惫地打着喷嚏
在他目光下的人们这才从颈椎病中抬起头来
并开始疾行:生怕旗帜连杆都砸落下来

“一帮蠢才!”旗帜在又一阵疾风中轻蔑地笑了:
这么大的风,就算要被吹散脱落了
也至少会飞到远处,又怎会砸到此地?你们?
只是……却为何不将我吹回到原处?毕竟
——我是从历史和宣言里走来的
我因为真理而生,所以
也只会为真理而死


◆ 岔路

太阳总从村庄东边的稻田升起
最后落在西边的山峰后面
刚好那山的西侧有一个大池塘
刚好接住坠落的——太阳
刚好如此,总是如此
时光并不给予岔路
村庄里有一个青年
想自己去寻找岔路
却被亲人长辈告知:
“你将被故土的人不怀好意地谈论
你将不再被故土接纳
你将最终被烧毁在异乡
暮年终老不能享受故土的土葬……”
青年又问:“人若不离开
这地又怎能称为故土呢?”
“不需要解释
——刚好如此,总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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