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十首

◎程程



水鸟飞离秩序时

 

1

需以自我为起点进行一次试飞。我们分立两岸

水鸟也如得到某种指示般四散,以多数对抗冰

那显现于它们脚爪之下的、总有悖热流的冰河

 

预先吞掉雷的盒子。所以只剩风和暴雨会干扰

你初次的飞行。只要你仍以万钧之力抻开翅膀

我们就永远在告别,且无心想“别后”将会如何

能做的就是交出自身,任凭神的白狼对月大嚎

 

像夜的刺耳的光亮一拳打透纤维,要我们以爱

去补。不然你就衣衫褴褛。在每一条河边你都

啄水拭翎羽,但你忘记天使就是在水上,忍痛

弃翅,用几乎退化的双足,跑出四通八达的路

 

因此流浪也算不得什么。在神旨的华盖下,众

人都东张西望,掌心画满不精准的地图,家乡

的样貌被确有记载的大洪水冲刷一空。我不识

门,也敲不响它;老人们有钥匙,却没有锁孔

 

2

多玲珑的暴雨要被你编订成册,惊蛰前的虫豸

以我们的书为食,钻进琅琅的典故,辨识母语

用肢体模仿生词,直到变成新的语言待己翻译

 

可相册里的人都互不相识,我想要时光机只为

再次叫你们的名字。遍地的柳树都抽芽,我说

是春天的航线延出八百里,而我们的陆地依然

拥有这些寂静。海浪在另一端,正以三米每秒

的速度归还深海的声暴。岸边的蚌壳不约而同

 

大吞珍珠,这是一种预兆,本性的智慧近似神

但我们仍要以玻璃器皿盛它,因为它既要发光

又要在你的目力之内妥善保存。所见远不止此

 

当雨只落在拱桥上,我们都能看到水的双肺管

怎样健康地使气流流动成环。圆,不是唯一的

发电场,也不是唯一让你哭出静电的自然致辞

 

3

烫人的屋顶全都灭于你失败的飞行,我们沉思

原因,屏风大张着饮风。现在没有什么能直接

受益于热源了,冰还未解冻,我们就永无成为

鱼的可能。你来到树下,看到飞机竟如破折号

 

用一己之力排出一个雁阵飞往南方。你也希望

立刻就走,以学者的远见去推算一场山崩,非

愚公之力的手蠢蠢欲动。边界就是碎石,默坐

 

即祈祷,一句话就可以让神断一条骨,但废墟

的完整性远大于万物,所以沙子可以推演一切

包括影子蛰居阴影时。箴言的伸长量忽大忽小

 

此时我们都只代表各自的名字去重复每句耳语

而我被启迪。当城市以整夜的灯光去孵这弃卵

我们才有足够的空间撑开秩序的缺口,众水鸟

必以自身扑水;我们遗忘什么,卵就孵出什么

 

4

瓶子里无助的牛奶一半被我们喝下,一半晃动

呈现出它原初的状态:如此惊慌到平静的白色

打翻后沉淀到一个早晨之外,供我们日后去舀

 

那些精致的秒针的勺子,无止无休地敲响碗边

敲着酷似日历的圆弧。我猜不到你饥饿的悬崖

究竟有多深,当我们飞离彼此的视线,才知道

 

我们是以心去度量飞行。而天空把我眨进眼睛

我立在视觉的轴心处,惊觉那些显映在盲点的

影象正倍速在光下复制,你完全属于这些景象

作为它的一部分,无论你飞行与否,神都默立

 

在人的四周,以分裂去拢住你我的统一,所以

飞离河边将是我们最佳且唯一的选择。若波纹

重复书写同处地点要我抵达,那在此之中,我

相信是神等待我,并使我朝向那尚不可知的点

 

 

星际对话

 

—致爸爸

1

我的应走之路在很多时候都背对

万物,包括你,墨菲,你从奇力中破译而出

的STAY,这是唯一使我痛如断木的巨响

但这粒词仍不是我找的,我找的是

那些不属于花朵,却又在花朵中迫切出整个未来的

虚构之物,而我是其中寥寥的实存之一

 

很快就有一只宇宙之手代替我摸过你所有

的表针,你将在这些触觉中找到自身

并非仅仅是远望我。你就在我的立足之处

正中,你比任何一人都早到。必经之路

仍然伸向交错的我们,湖泊如守护神

看顾着一只小飞行物,在点水的一瞬——

如蜻蜓般不知何时但必有的一次

降落,恰恰是我们重临一个爱的去处时

需有的小仪式。我多年未见有如天崩的

暴雨了,所以我仍要走,以自身之力全速

坠成一滴雨,作为暴雨最微小也最关键的

第一滴,去冲开宇宙那只包容你我的管口

 

2

走,是否是无边的又一次扩充,抑或是我们

又多了一种可能?我见你从白走入另一种白:

牛奶的白到群星的白。步伐是常有的但这次

不同,你以必失的舞姿离开,在某处忐忑

等我跳完余下的半支舞。我们正是丢失在这里

 

3

无法把握的都是你我。墨菲,有时遥远的

一面不如不见,你是对的,但我仍然等着你

一次无期但定会来的回音,我们在回忆中

边飞逝边爱,而我宁愿是不称职的无线通讯

偷读了你的回信。你不来音讯,我望着屏幕

一遍遍空读你的不来,使你本身得以鲜活

 

我像中断信号的飞行器,在自身中,做着苦涩

的减法,最终少到宇宙的大器在一次小振颤中

就能漏掉我,但唯有此时

我才能以全部的爱与大我相见

 

4

与你通讯是我用蛮力在飞。真的

爸爸,失去方向感是可怖的,它意味着

本能即尽,而我尚未进入爱并成为爱

 

你对我而言还要小于雏鸟最小的展翅

但这就是全部,真实就是如此,一切的

幻像甚至比它还要真实。我也比你更你

因为在爱的大风暴中,我们是同一个

 

不要用你属于宇宙的那只手调试我

 

5

我们抵达一处爱的试点,它广阔如云

在内部酝酿一场骤变,雪与风的提示

时时扑打我的痛处。这是没有药只能靠自己

硬撑的地方,随处可见不爱者的虚无

 

这里缺少应有之物,每个人都预感到

我们的灵敏被狠狠砸碎,在宇宙的

空屋中散落一地,美丽的吊兰开遍过去

无实义的桌角,你正认真地演算我尚不知

的未定形之物,我只知道一只小且朝向我的手

正在我内中弹奏着纯粹的爱的乐声

感谢你的敲击,以及它必然的回响,爱

在这里,不是试点,爱是虽小却无比精确的

一击,我们出现的相同的伤痕就是爱的形体

 

6.

幽灵似乎又回来了,爸爸,在迫切的词语中

爱扭曲着一切,我试着喊一声,一开始只是

在周身的四壁回响着,但随即宇宙

找回了它们的音阶,乐器有得以作为乐器

活着,就像我作为我,拼命想把自己

活到你面前。我仍能记起书架的每一次秘响

这不是宇宙之手的错弹,它是偶然出现

等我们去四手联弹的小空隙,一切在此时

都开始走入正轨了。爸爸,活着无非是要我们

交出彼此,在我们应在的位置填补裂隙

曾经我与万物都隔着一个你,但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7

我终于回到了宇宙充满爱的一处,从这扇窗

望出去,一切都像诺言一样美而易碎

但我知道你的手捧住了它,墨菲,即使不是

空间站,你也会捧住我们最敏感的

碎物,如这幢老房子,总有一次,像现在

它让我重回永无止境的前一夜,可靠

或不可靠的神都是我们自身。墨菲,可我们

又仍是人,因为我们都碎了,并在碎中找到完整

 

重逢永远没有最后一次而只有第一次

手无论握住什么都是握住自身,直到没有手

也能确定彼此存在的时候,我们就走出

自身,来到宇宙最具象也最肉体的外部

在此,硬币重新拥有两种无忧无虑的可能性

一种是现在,另一种是反过来。在这近乎完美的

对称中,一次失联已久的飞行终于回到中间那块

许久无风的地带,我们也因此轻盈,且恒新如风

 

低烧随笔

 

透过玻璃就是你菱形的天空,有只鸟

在窗外尖叫着失眠。你摸摸额头,烧

还没退,你不敢说就一定会有云经过

为你打印气候的简讯。寒潮如期而至

你肯定地辨别出鸟翅上的符文,无意

冒犯冲天的姿势,但它带起的风的确

有冰凉的苦味。冷本身就是一片小舌

讲起故事来揪住你的不安不放,非要

 

逼你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被往事之雪

活埋。你只顾低着头整理四季的遗物

心想如果没有潮汐,也就吐不出日轮

吐不出你失败的成人礼。我就是寓言

你写道,如果找到关键词,我就可以

站在檐下,看人群涌向仅存的小黑鸽

而张岱从书斋探出头,说它定是宁了

因为人和语言的流动无异于水和家乡

 

就像你醉卧河的上游,下游几只早燕

衔着你柔软的乡愁筑巢。唯一不变的

乡音忧郁地平铺在笛孔,作为单薄的

意象被反复使用。你急忙翻翻练习本

发现本来就没有足够的青色供你阅读

颜色都在你的寻乡途中被书写和赠送

你登过的山都掖着一句告别,不舍地

远离你,最终蓝成一刃,菱形的,天

空荡荡地遥望着你

 

蜘蛛纸牌

 

在这间阴冷的屋子,只有回声

和过去的一些破碎年月组装它

打动我只需一秒钟。面对一墙苔

旧电脑不停切换它沙状的视网膜

为了给我一副零碎的蜘蛛纸牌。蜘蛛

支配我,同时也支配一切

微不足道的夜晚。我曾不遗余力地虚度

时间,快速的水流总让我着迷

于是我又热爱激流勇进,并从每一个至高点

寻找瀑布的源头。我发誓要看到

每一条河流的分娩:太阳的血也为它们祝福

所以我上路了,希望在海的百天喜宴上饮一口太阳

在长久的旅行中我感到了我的重生

我像蝉一样蜕皮,新的肢体幼小单薄

却轻盈。我驾风来到钟乳石洞:生命的源头

连光都在此受孕。我还提前见到了我的出生

后来我发现这里仍由蜘蛛掌管:我又被它狩猎

我惊惧,我逃离;洪水来临我才记起向沙洲求救

在水退尽的那一瞬我看到了高高在上的源头

还是蜘蛛,一个无聊的魔术师

制造着我所能想象到的一切

迅速流动的奇异幻像

它的首秀就在一台旧电脑。无味的夜晚

所有未曾谋面时间,以及彻底席卷我的狂洪

 

 

冰河行

 

请你轻盈请你晶莹请你在极限之中

变透明。你猜冰河就是河在动态上的失重

在忽上忽下中被暂时地低估。此刻无法

抵达的深水区是人们虔诚的祈祷中唯一的

真话,神明也摸不到。人的立方只好被拆分

一个个地立在冰面上,挖掘无可挖掘的迷茫

试图垂钓一片空白的记忆。于是凿冰

就出于善意,是对河之脉搏一次入迷的倾听

直到幻想的无线电短波被鱼群截断,阴影

渐渐占据高地,你才意识到怪诞的不连贯

 

来自鱼群,这种因空间的玩弄而被迫进化出的

应激的跳跃性,显映在每一条身上,每一条鱼

每一条线索,每一条可以被称为条的东西

都捏着一小块拼图送你,要你拼出它们的臆念

也无非是天真的千里冰河图。当岸仅仅是岸

而不是渡口,你才会小心地探探冰,欣慰地

确认两个季节在斥力中相隔甚远。你目送了

每种可能性,当冰层的笛子暗示出路径

行走才成为今天的主题。或失焉,或否焉

你能触碰到的不是河,你担心的深景才是

 

走在冰面上就是下意识地想要变

成冰或成水,手背的六面体三个三个

散开,料定了你看不出它们虚晃一枪的

平均。而滑行本身,不论你我他它

都是远东的燕子们平行的尾羽,长

常在冬天意外地划进来,相碰后迅疾地

落下一根羽毛逃逸。燕子近乎完美的脱身术

在最后一步中靠近冰面,这是你总是甘愿

蹩进去的破绽,无可避免。冰的裂隙

从你生长的方向反向延伸,有倒影的地方

就有无限的分生区。你转着万花筒

见彩纸含着被掰碎的愿望褪色,才发现

世界只是被不断复制的一角,一夜就是万夜

而逝者如斯夫,无昼无夜地宿醉饮冰

 

 

动态平衡

 

……你在暴风雨来临前

就把祈愿伸出屋檐,风抛两条绳索

我远望你的不安宁,怀着大虔诚溜索

目的地是雨后,或称为第三条绳

以崩裂之势去套马。昼夜就是两匹野马

当我在它们不驯服的脊背分出光和暗

才知道后羿之箭的轨迹源于日月

和几块骨的透视。在这滥觞之处,万众归一

不分你我,像夜被收进祭坛时,一个

机警的野人立在河岸听雷,等待分散的暗示

 

只有自然之神的吼叫准确共鸣每一片瓦时

歌声才会出现,来去自如的天籁看守音之天平

天使般精确地,让乐声立在每一个如雨的

玲珑的多面体上。面朝几个东方,就有几个

开始。当相对静止的河畔出现在绝对之流上

高山流水就可抵达最低谷,这是巧妙的缺口

像骰子隐藏的第七个点,我们随意可召

降雨是指示,刮风则是大地的本能。就像入睡时

仍睁着一只广角的眼睛,我们常妄图以自我的

微力去塑造神的塑造,但其实惊天一瞥已是参与

在月亮的首个转角处,看到雕塑在重力中

被拉伸得不成曲调,绕在密雨的纺锤上

 

夜仍不够细,直到可见的部分足以纺出每句

叹息,而余下的仍可成雨,才能保证心之平衡

因为狂喜狂悲时进出我的不只一个灵魂

如一次大检阅,无数剪影切换着身份来去

它们粘满小票,以自身为纪年法,直到足够易燃

目的是:要和漫天大火一起烧进万重山

成为另一种足以与水抗衡的音乐。两音相搏

若有妥协则不是不唱,而是分散成数个

通红而粗糙的野人,在崖峭边缘乱舞到坠水

 

于是在暮色的阶梯上,红

就成了人类的原色,那些确实存在的斑斓

只有痛快地饮下自己才能看到

当骤雨逐渐按下我瓢泼的渴

你的白窗帘才略显出来,拱手还愿

而风之眼,还在你的屋檐下眨动

看你仍以同样的姿势默坐,望窗外

但在这些欲明的景中,你将分不出

什么是存在,什么是我……

 

 

 

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1

取出秕谷。挑出坏的就是要原本地持有

每一次,但最好的仍不在你这里。你在已满时

听众人喃喃诵经,其间,乞儿舔掉你的满

伪造神的显灵。他要的不多,你总结道

 

会有一片舌头在负罪感中向善。与向南方不同

当你走近那个不易的方向时,发现太阳

都以你的方式侧卧。而明智的是学老师

他选择卧在极点,所以就此失去了南方

 

同窗怂恿你跑上迎风坡,风的披肩早已堆满

蜗居一隅,等待换洗。你这才发现另一面

也站满了风,像一日三餐一样拘谨,僵化的

习惯伏在身上。但不接受改变的只有树木

 

要它们静止,它们就拼命地摇,直到摇出

一个新季节,彻底把你隔绝在外,看你呆坐

林边,渐渐老成一截枯木,四面八方地

睡去

 

2

子贡站在一众瓶钵间,问孔子,老师,我像

什么?有时暗示强烈于回答,   停顿

就完全暴露了你的想法。短笛

人人都有一支,谜是共振的长短,你和你们

是否就诞生于惊雷?只要找到一个喻体,断崖

就可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你自己中间

突兀到你无法测量,从想象中裂进现实

 

风把仁慈的野兽吹得遍地都是

我从这些孔窍中受到鼓舞,无论从何处都能

取到“仁”。区别仅在名字,当我立在岸头

以不同的称呼喊你,猜遍你的去向,却忘了

空间在向我打开的一瞬间就欺骗了我。大眼睛的

孩子立在橱窗前爱一炉糖,她尝不到

却更觉得甜,因为味觉是在远方才臻于至美

 

一年总有一天要我忍着饿,去把谷子

还给天地,把自己还给自己,当我把手臂

张到最大,我有万物,但唯独没有那捧谷子

 

孔子说:这就对了,子贡,你像瑚琏

 

3

当正午以农人的身份歇息,我终于可以说我

在这一天抵达夏至。没有任何一种弧线

长得过太阳,甚至另一个半球的雪和夜

 

我从日记里挑选几种风景,看它们互相打量后

又被彼此不确切的记忆弄混。似乎确有

一部分往事因我被隔离进童年,有三种

蒲公英的结局:

 

向上,向上,向上

请务必把这句话演绎到十分

当它悬于一扇窗后,并以此为唯一指示

而你以可见的神心降临于我时,沉默

才是可靠的,但你仍不能妄图在盘旋中忽视

任何一句警告。只要你像鸟,就定有着陆的可能

 

4

将有一天,我的立身之处会小到仅有一枚生僻词语

它锋利地朝向我,并看出我的坚硬,深知

即使是神的摔掷,也远不足以使我破损

 

 

头脑中的奇行

 

总是更艰辛,而不只是地图之糖

在途中随机的现身。从我们背上背包

的那一刻起,甜就比日后更远,每步

都无需双脚而要靠硬币的抛坠去走,美

就美在无可确定,一切道路除了我们之外

通向一切,你不乘坐任何一物,就能

抵达离自身最远的地方。从你我的后背

 

月亮谜面般地升起,把众夜泄露在

布满静电处(词语闪烁),要我在小惊痛中

猜:在那些无手的巨渊中,我们的手

何时给予了自己最终的一握?无话而准确

的交谈句句都是砾石扎着我们的身体

而砾石本身尚不懂这种痛痒,巨渊也是

对于它们来说,无知无觉是灵敏的极限

我们为自己的内在之表校对敏感度时

危险的顶点就沉默在渊底巨石上

你却不怕,站上去,放任自身狂风大作

但什么也不吹动。你是头一个能忍下来的

 

宇宙的御用钢琴家在无休止的忍耐中怒砸这架

弹出坏曲的琴,直到把自己也砸到琴弦乱突

余音死守每个出入口,连虚空都无处遁形

我们也在其中,数着错综复杂的在场。而钢琴家

来到我们身边砸出指法:“手腕要用力,用这种

把每只琴键都当成我们自身去砸的力度。蛮力

是不够的,最重要的领悟力,我们的手必须是纯粹

的手,才有机会成为曲子中无法抽身而走的那部分

而不只是弹奏者。”是我们而非声响自身充斥着声响

 

乐声过后必须有广袤的寂静出现在我们头顶

抬头可见者都以你的面目现身,让玻璃起雾

让旧照片泛黄,让一切属于过去的都以未来

的方式加速远离我。弹玻璃珠的小男孩

就蹲在可以全角度观察时空的位置上,那是我

面对这个自然,随时确认着自己的新鲜

 

只差一步。我们已逼近那个巨大的命定,或

是自身先锋的一部分已进入其中,作为一种好奇

而无罪的疼痛让命定内中保持“我们”,让我们

内中保持敏感。此时树上均是无叶的尖枝

风敞开自己的感官,反复受难。如果没有一个

吞食万物侧面的黑夜,它不会浑身是伤地忍

如此之久,让蜡烛在空等中成为我们

无事可做的双手。每年中总是有一天,整座城市

的旗帜都以祖国的姿态升起,风就必须

从划痕中伸出手,用布的方法去深爱众多升降

这是风最风的时刻,就是抛开已有的

而进入源源不断的无有中。若一切从头开始

当风到了必须成为我的时候,我就加倍成为虚空

 

 

散步

 

让我们全心投入一次没有目的的小散步

我们沿着河,比风还轻盈地走到对岸去

跨过的岸永远比我们自身多一个,为了

留一片土给我们望,但又不让我们抵达

 

它存在是为了帮我们证明我们存在,像

你曾远道而来,从口袋掏出小雨雪给我

要我不断尝,直到从自身中尝出另一个

我。水鸟啄冰,寒冷在被敲响后更加薄

阵雨在你我身后猛然舒展成明天,爱的

瓢泼丝毫不亚于此,我无法退进去,但

后背因神慈爱的一抚更坚定,背是我们

唯一敢直面爱的部分。随便找一角独坐

 

树枝故友般地探过来,我们就坐在来年

巨大的树冠里,你数着自己直到笑起来

把自己全都数尽。风时不时地刮进你的

身体,要你把自己刮出十万八千里,再

原路返回,而这是你又沿自己走了一遍

 

若走到高地就加快步伐走进夜晚,我们

已高到儿时的危楼,无论怎样攀爬,顶

都是留到日后去登的,现在只需要凭栏

远望。点一盏灯,没灯的时候就烧自己

像要把自己烧成宇宙中唯一的一束小火

那样快乐,烧到无数个对岸去。你和我

 

头一次知道没有流动的夜都不能称为夜

你因什么而辗转,什么就是你的夜。我

和万物一起共振,振到我已成为另一夜

却仍时不时回到神的大夜中独坐,寂静

以你我都不可抗的引力自转着,并要我

对齐它的每一次小变动。不间断地走吧

把自己走成神的小乐句,我们要花一生

去找的那支曲调,正是我们自身

 

Danny Boy

 

I pray you‘ll find the place where I am lying

And kneel and say an "Ave" there for me.

                                         ——Danny Boy

 

无论何时,花都在我们最轻的祈愿中

全力开着,馥郁的部分是这样浓烈且少,有蝶

甚至比它独自轻晃时更显空旷。你也是

 

如此,空荡的袖口兀然甩出一片寂寞地

花香遥指你的小坟墓:这唯一无果实,但又

必须采摘下一物的地方,你低低垂下你的死

任它彻夜如灯般怜爱着无法照亮的部分

直到它肯自熄,才会有深者自带巨渊前来

 

果真有影子潜入夜只是为了闻一闻这朵花

你在花中做了一次最谨慎的敛翅,认出

这是你自己,在脱下深沉的黑色后,只剩下回声

模糊回应着众多不可能的信件。你卧在山谷

 

忽然也有醉一次的冲动。众死者都已相熟到

可以共饮同一杯的地步,但仍带着各自的杯盏

前来,把新一轮满月饮干,河流也必须醉一次

才有勇气奔流到海不复还。你是河底之石

 

而不复还的是我们。你潜进了时间正在缓缓

向外溢蜜的小门缝,在其中,天使之舌

以好奇舔舔你,要你不动,去完成一次永恒

的酿造。我们离开是去冲淡什么,你

则是要成为淡者本身,经受众人的和自己的

不安之水一遍遍拍击最敏感的无人之岸

 

今日众水停潮,万物都静得像句待念诵

的祷词,在神清清嗓子的时候,你就是大自然

最孤独的倾听者,敲敲空明的水面只为了

让自己也被什么听见,而我尚未听到你,我有的全部

只是一句告别,然而我们最终还是无话,在你睡去的

那个岸边,永恒的小神在你内中默做着最后

的晚祷。水天合一时,你有逝者大风般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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