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怒 ⊙ 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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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集《鳗》第一辑之一(8首)

◎余怒





被改造

我被很多东西改造过,活到了五十岁。
“五十岁”是可感的,就像孤身从昨夜
漫步到今夜,穿过湿沙地,又穿过刚刚
冷却下来的柏油路面。裸足脚趾的感触。
直觉被改造过(对惊讶和预感的不间断修正),
为了获得一个绝对性。一或多。我看到、感到、
认识到。从邻居那里,从朋友那里获得的,都
得不到确认:远处回声的、口头模糊答复的、
少年的。弥留之际养老院的氛围,一种岑寂
单纯到幽蓝程度。低于0分贝。而疾病缠身中,
可感物体还是很多——站在屋顶上眺望火车;
坐在铁轨上面对火车;躺在火车里打量火车。
那些由树变幻组合的树林,走动却如被冻住
的牛群、耕者和行人。我们的视野(蛮荒中的、
无法完全穿透的整体力量)被改造,为了获得
一个逻辑(环状结构不会被意识到,不像其他结构),
持续地被表述出来:清醒地活到八十岁,娈童般。

2020)

调停

日渐衰竭的情绪被艺术化,涂上各种颜料。
“你,某人”“一分钟,某时”——他们
按此塑造。二元的。可择其一端。一个里外通透
的多层建筑。南北向,采光好。里面的电梯、
房间、飘窗和床,外面的阳台、花园、台阶,等候
它未来的主人(表明它不是庙宇和灵堂一样
的冷冰冰建筑),指示一种附属关系。与现在
的主人之间的某种调停,一刻没有停止过。
老人的快乐被赞颂,尤其是起床,看到晴空时。
总是被它迷惑,被它耽误。已经成熟的想法被
动摇。睡眼惺忪地辨别一颗年轻的心,及其愤怒。
心中秘密被拿去谱曲,被不相识的人唱出来,在街角。
稀稀落落的几个围观者。没有人真正在听。一曲
一曲循环。你愿意付费给这个街头卖唱者。除了他,
你还要求一个布景师、一个化妆师和一个半夜的
调酒师,各个年龄段的。他们是不同类别的艺术家。
老人的美德:赠予你的迷药。有时你会用到它。

2020)

双胞胎人格

辨别同一和差异,观念的不同方面。自从
有了第一本书,我们写下更多的书,烧毁,
再写。发音构成词,词构成句子——必须都是
纯洁的句子,以保证我们都是诗人。感叹句
作为语言纽带。蜜汁语言。亲善大使的语言。
从小养成说服对方的习惯,为此两两结成伴侣。
(双头蛇朝两端拉扯,在断裂前保持均衡,
还要在断裂前后,保证它们各自活着。)
纯洁的书分配了我们的行动:你去造房子、觅食;
而你负责恋爱、怀孕;那么你呢,作为哺乳者;
你呢,去关心各种病、幻觉和病人,去做义工。
没有比我们更为复杂的动物,自称是猎手,
有通灵之心,是所有事件的开端。控制头脑
和手,辨别神经和躯体,意识和行为:弓和箭。
“藏好了,别让我找到你。”这是一种
失败人格:双胞胎。身为读者的作者。这是
修行者意欲达到的境界,如果没有自我干预。

2020)

无可识别

对自然的权利我持何种态度,是老问题。
对于十岁夭折的儿童,已经太迟。对于
新婚的情侣,又问得太早。未实现的希望
会败给接踵而至的欲望。与诗的叫喊相比,这是
文绉绉的低吟,常常为诗的坏韵律所限。
高音部切分的歌剧。指关节变形的钢琴曲。
不是关于它自身——这才是最坏的。
举着拉菲与你碰杯的时尚女士会吗?
她在笑吟吟中暗示与你一种唇舌的自制力。
可以从我这里了解更多吗——高傲与蔑视,
知觉与麻木,及时寻欢与冷眼相对?一个描述,
你专注于外观(有悬铃木的笔直、纯粹),便于
恢复你的自然身份(有树上鹈鹕顾盼自大的错觉)。
假设某地消失,没有山冈湖泊的方位指引,
那些方向感渐失的,交配后的雄鸟、雌鸟,
我们只能通过羽毛区分,以及飞起降落时的体型。
我们没有更聪明、更值得称道的识别之法。

2020)

无可预知

我盲从过,在一件事的过程中。即将
完成的喜悦被我认作“谜底的召唤”,
而从头开始的困惑被我认作“一个谜面”,
足够善意的、非诘难的,针眼
引导一根针似的、导读和序言式的。
未完成的事项,包含在全景憧憬中。在眼前。
十年后还是。一个烧毁后的楼宇轮廓,也会
得到几经转手的建筑商的描绘,更多的砖瓦。
我怀疑过普遍的人性。一个最初想法的最终成形。
你所圈养的家畜和鸡,它们是友好的,同类般
信任你,“咩咩”“咕咕”都是问候语。
而你不再是单纯以喂食为乐的孩子。
这是凝视中的一瞥,算是一次分神。遇到
岔路口或路人呼叫,犹疑的表情。当你被
弃于沙漠,你会出汗,一层层脱衣,产生渴念,
宰杀唯一的骆驼,夺取它水胕中的脏水,除非
幸运地,被一只狒狒的足迹引至一处秘密水洼。

2020)

以什么之名

“快乐”之名行事,我们总是。一本书
以它的装帧。第一感觉。它内容的糟糕
变得次要。没有写作的伦理。我们也是——
不理会被击倒,仍叫着骂着,逞口舌之快。
行悲伤之事:盲人穿着锦衣,走在为他
专设的盲道上,并不受挫于理所当然的黑暗。
我们也是。黎明时不知日夜如何划分,
鱼肚白还是日出时?地平线还是海平面?
这是继续活下去的伦理。言情剧、广告弹窗、
大头明星照,时刻在提醒你“成为某个人”。
“他人的”成为“我的”,经验来自书本,
这是“名”的缘起,是“名”的污名化,
一个老旦换装为花旦,只要腰身尚灵活。
不知什么事值得快乐,什么事值得悲伤,我们
总是。直到“失去某个人”的那个突发时刻。
这看起来缓慢,但一定会来。像尚未烧开的
水壶中的水,先有间歇逸出的水蒸汽,而后。

2020)

给以什么

给飞鸟以蒴果或茂密树丛,给好幻想
的头以双脚。这是原初性的,生理性的。
不是事后补救、抚恤,而是出发前
的必要装备,枪的弹药。这里活过一次的人
都知道,给,就是——只能是,给世界以
世界本身,而非另一个陌生的、不知始于何处
的平行世界。追上光速。挣扎于追。你说,
你正在接近它,当你一点点死去。你为死亡
布置任务:选择星球。否定情感的一般图式。
很多歌中唱到梦想,关于醒来的第一件事。舒缓的、
甜美童嗓的,鼓动我们去干什么的歌。性急又害怕。
一种毒瘾似的旋律。老诗人的抒情诗。它们
擅长怀旧。利用我们的怀旧。模仿我们的
口音和口型。来自屏幕的飞吻,第一世界女性
给第三世界男性以红唇之诺,使你忘记观众之身。
在找到更好的自慰方式之前,我们乐于接受,
假作欢喜,尖声叫唤,并辅之以相应的肢体语言。

2020)

诗的需要

我们需要装饰。骨骼上有肉,才堪称丰满。
因此哲学需要诗。从我们中选出智慧的、强壮的、
性感的,由他们代表我们。僧尼的经文、
运动员的腿脚、演员的脸,各类证明。
此外,舞台也这么要求,圆形剧场、目光朝一处
聚焦的、有利于观看的。它还会邀请你
一同演出。你需要不同的自己。哭闹后安静,
想象旁边有人,他们正瞧着你的一举一动。
需要一点儿考古的耐心,当我们关心我们的历史,
切割开恐龙化石,看看恐龙蛋。展览
一具木乃伊,和它的头饰、胸饰、足饰。
一份苦需要一份乐。在聪明人那里,苦与乐还需要
兑换。当购买力匮乏,我们需要纸币。它们
不仅仅是纸币,不是你花出去的那一张,而是
它们背后的金本位和永远不会倒闭的银行。
不需要读者的这种诗,需要换一种打扮,
因为行割礼后的性欲,尚有着对异性的好奇心。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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