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上半年诗选(25首)

◎叶明新



阿金其实并没有死

 

一个故事流传下来

主人公阿金离开我们的视线

已经很久了

我们知道那个悲伤的结局

并为之垂泪

 

就像一朵蜷缩在皮壳中的花儿

过了一夜就开了

那么美

淡香悠远

这个结局影响了我们的人生态度

阿金其实并没有死

 

一个人没有死

是件好事

至少具备了多种可能性

我们的精力才得以浪费在每一个地方

阿金啊阿金

我们呼唤这个名字

没有人比我们的深情更盲目

 

 

一轮弯月

 

 

他们互相搂抱着

躺在床上

男人认为每一个词语

都有效地长在她的身体里

都是柔软的,饱满的

女人则认为,每一个细节

都值得长久地收藏

生活就是这样

枯燥的繁复越来越有意义

窗外的夜空悬着一轮弯月

地上的人们

正从错误的认知中走出来

无暇顾及这轮弯月

是新月还是残月


 

 

冬天的树枝

 

 

我把手撑在一根树干上

园林工人认为这是一根枯枝

开来了道树车

要把我的手臂锯断

再打成碎屑

 

我哭了

穿黄色衣服的工人问我

你为什么哭

我说这不仅仅是我的手臂

它连着我的心

 

但我确实是一根枯枝呀

我的哭声是没人听得到的

在寒风中我咔咔地颤抖

看着电锯嗡嗡吼着

向我逼近

 


 

一只绒面手套

 

 

一只绒面手套遗失在街边

手掌部分是红色的

手背是黑色的

五根手指鼓胀着

似乎失去手套的那只手

刚刚抽离

一阵风吹过来

手套迅速翻了一个身

那个走远了的人

是否有一瞬间为之惊讶


 

走在路上

 

 

走在路上

我抬头往天上看

有一些黑色的枝桠

分割着天空

那上面并无任何秘密

我只是用此法活动颈椎

高高的树枝

一片叶子也没有

有的干脆枯死了

可见氧气与爱缺一不可

昨天这里下过一场雪

只是雪太小了

地上薄薄的一层都没有铺上

但不妨碍晴后的天空

比飞雪更加清白


 

 

第三支箭

 

 

神箭手扎卡

冲天空射出的箭

总是能够稳稳地插在

他身前三尺的地方

有一天他对着天空连射三箭

有两支箭依次落了下来

并排插在身前

第三支箭迟迟不落下来

 

扎卡不知道

那支箭去了哪里

他起初一直仰望天空

似乎上面会有答案

后来他颓丧地低下了头

在原地站了很久

内心的悲哀像箭一样扎伤了他

他的手臂垂下来

像断了一样

那把弓掉到了地上


 

遗忘

 

 

我曾被一句话所感动

感动的程度很深

像一个开关或者触发点

涕泗横流是其特征

如今时间久了

我已忘了那句话的内容

但内心曾经颤抖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刚才

我突然进入了昔日的那个情境

就像阳光照在雪地上

坚固的人生有了一刻的生动

 

此时天在下雨

我撑着一把大黑伞走在路上

也许是手中的伞

以及敲打其上的雨滴

为我打开了一条细小的通道

可是光阴似箭,日子琐碎

一个已经醒了的梦

总有一两个细节或者几个词语

是不愿意放弃追究的

像溺水者手中的稻草

 

 

盲世界

 

 

我的左边坐着一排人

他们告诉我

他们穿着黑衣服

像是某种仪式中的

一部分

 

我的脚下是街道边的

人行道

我走在小小的条形方砖

拼成的盲道上

凹凸感由脚板

传递到心里

 

有人说我踩着的

只是鹅卵石

因为我看不见

因此缺乏判断是非的标准

我只能往天上看

但神是不会在上面住的

如果他们存在

也只在人间飞

 

季节已经变了

从海上吹来的风

依然是冰冷的

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据说蛇用分叉的舌头收集信息

我是用一张残缺的脸

和一颗颤抖的心


 

懂得

 

 

我们在夜里盘点新知

天亮时做白日梦

真正说起来

我们懂得的东西真不少

有的是天生就懂

有的是后天学习得来

我们庆幸自己

已经从求知欲中挣脱出来了

我们懂得美,懂得爱

懂得老之将至

更懂得守口如瓶


 

 

梦见一位朋友

 

 

 

我们相识于青年

梦里相见时,彼此已是中年

他依然那么瘦,却长高了

这让我有点惊讶

与我巨大的激动相比

他的反应显得矜持

从室内走到门外的大棚

我平静下来

接受了这次情绪不对等的会面

心里有一点失落

 

从梦里醒来

刚才的语境挥之不去

像一件穿在身上的紧身衣

回忆旧时光

像看一场电影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种族的历史和个人的生活

就在他们身上演绎

光荣与期待

蒙着一层灰


 

木头棉花归他们,五金归我

 

 

广场上是满的

似乎这块空地就是用来摆放东西的

来这儿并不只有我一个

还有人站在另一侧

像栽在路边的小树

时间还不晚

光线亮亮的

我们的表情都有些木然

 

有人做出了分配

橡胶木头棉花等物归他们

五金归我

但我不知道由谁分配

分配原则又如何

看着那么多的螺丝铁钉钢管线材

我心乱如麻


 

老法师之死

 

 

为了维护时空的平衡

老法师耗尽了心力

他躺倒在山上

出气多过进气

一个老法师在弥留之际

呈现出了普通人的一面

 

他的法器失灵了

降魔杵正在朽坏

招魂幡被大风吹成了碎片

没有老法师的世界

腥风苦雨就要来临

 

众妖蠢蠢欲动了

君子堕落成贪婪的小人

而小人大行其道

老法师死在山顶

那儿是他的道场

当时的天空遍布乌云


 

莫里

 

 

莫里是个婴儿

才两三个月大

还不会说话

只会哭

她妈妈把他的摇床

放在车后座上

在发动汽车之前

她接了一个电话

等她再扭头查看时

摇床是空的

莫里不见了

母亲慌了神

车前车后地寻找

最后她崩溃了

跪在地上

朝着天空撕心裂肺地喊

莫里!莫里!

我看到她脖子一侧的青筋

像一条伤痕一样

凸了出来


 

 

神秘

 

 

我所知的你早已洞悉

我无知的你也深藏于心

对于我来说

你是一位全知者

据说上帝也全知全能

但你显然不是神

没有威权主义

没有虚无

你只是神的膜拜者

虔诚犹如绣花针落地

但你不是我们之间的任何人

你甚至不是血肉之躯

如何定义你是一个难题


 

 

雄辩家

 

 

一个雄辩家

输掉了一场重要的辩论

他非常愤怒

多日来心情无法平静

他背着枪出门了

似乎子弹

是不容辩驳的词语

他要去杀人

还是去打猎散心

事情不发生

我们就无法预知结果


 

郊外

 

 

有人去了郊外

已经数日没回

他的亲人在路口等他

在那条必经之路上

走着行色匆匆的异乡人

 

那个偏僻的郊外

我也去过

往东再走十一公里

可以看到闪亮的海

那次我独身前往

这个城市就是我的异乡

 

路上遇到一座旧寺庙

我以为有智者在里面修行

但庙是空的

庭院长满了荒草

如果有人需要指点迷津

也许应该朝着落日远行


 

一枝花

 

有一朵花开得很简单

开在一根笔直的枝条上

不像天生的

倒像是人工而成

一朵花得到路人的关注

不是因为植物之美

我们过于相信我们的判断力

因此误读也就成了真相

我们在春天里采摘野菜

准备做绿色的米团

我们歇息时抬起头来

就看到了那枝简单的花朵

挂在虚空里

 

 

旧址

 

经过一片不大的林子

看到几堵倒塌的旧砖墙

已经无人踏足这里

只有黄鼠狼穿梭其间

曾有的生活和鸡鸣狗吠

像落日褪去的光影

如今都不存在了

有的人老了死了

就葬在山坡的另一侧

年轻人去异乡寻找机会

结果可能差强人意

有的人回来却忘了旧址

而有的人永不再回

 

 

在山村

 

 

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场大雾

它是乳白色的气体,非常浓

把一切都裹起来了

但世界并不因此而单调

我们都知道

它遮蔽了复杂的生活

它到来出现升起弥漫

我选择了一些说法

但都不精确

我此时也在雾中

别人看不到我

我也看不到别人

这是江西省的一个乡村

大雾在这里是常见的

突兀和生硬的其实是我

一会儿,太阳出来了

雾像阴影那样消散

重新映入眼睛的山河

不新鲜,不陈旧

 

 

一个老妇人在路上咳嗽

 

她的表情

从这端走到那端

都没有发生变化

她戴一顶暗红色的帽子

呢质的帽子给了她天上的温暖

细小的春风吹拂着她

小孙子的手

摸在皱纹密布的脸上

她信任周围的一切

走得虽然缓慢

长寿的想法却固执于心

 

 

树枝上

 

 

刚刚下了一场雨

现在停了

到处都是湿的

从上往下看

一大片泥水闪着光

我栖身的这棵树

影子投在泥水里

像古老的碎片

我裹在其中

几乎失去踪影

树叶往下滴水

打湿了我的羽毛

我抖动着翅膀

把雨水甩出去

枝桠在我的脚下

微微地起伏

飞向天空之前

我尖锐地叫了一声

 

柳德米拉

 

柳德米拉是个漂亮的苏联女孩

卫国战争打响的时候

她应征入伍

带上了高跟鞋布娃娃

好看的围巾内衣文胸

军士长平静地说

烧了吧,在战场上

这些东西都没用

 

她是个内心冷静的人

像雪层下面的一块岩石

因为射击的天赋

她成了一名狙击手

到一九四二的新年

共有三百余位德军

被她击毙

 

战地记者给她拍照

柳德米拉怀抱步枪

坐在椅子上

满眼都是泪水

摄影师对旁边的人说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英勇

他们哪里知道

她的战友兼男友

刚刚在战场上牺牲

 

 

 

旧羽绒服

 

 

一件旧羽绒服

身形扭曲铺在街上

衣服破旧脏污

依然能够辨别是深蓝色

想必是从回收车上掉下来的

一辆小货车开过来

右侧的车轮先后碾过去

也许司机能感觉到一些起伏

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衣服上留下了模糊的辙痕

而弹性则像一个老人的倔脾气

下陷之后又缓缓复原

 

 

屋顶上的阴天

 

 

阴天并不是一件东西放在你面前

被发现或看见

而是一觉醒来

就置身其间了

树木花草房屋

以及不远处的山峰

与往日一样

看不出生长和衰败

是光线给了它们区别

在接受阴暗这件事情上

它们更早

应该是第一时间

而现在的你

站在窗前

看着村民新起的屋顶

与天空之间的苍茫

很难分辨这是一天的开始还是结束

几丝细雨飘进来

打在失眠的倦容上

带来难以察觉的凉意

 

 

科尔沁草原

 

 

玻璃上有一团黑色的人影

哈着腰,举着手机

我只能看到他的脑袋和背部

看不到他的脸

他的影子是从对面的墙壁前面

投映过来的

这是一个画廊

那人在拍摄墙上的一幅油画

画的内容是

一个人骑着一匹枣红马

那是冬天

马鼻孔里喷出白气

和纷纷扬扬的白雪混成一团

马上的人戴着大棉帽

背着猎枪

看着科尔沁草原的尽头

 

 

通达者

 

 

他并没有很老

不过六十出头一点

头发有一点苍白,发质有点枯槁

因为在专业上的至高造诣

他已是一位通达之人

 

此处的通达

并非指知冷暖,懂人情

而是能通幽冥

看得透生死

只是看破而不说破

 

我不止一次遇见这种人

并且向他们清晰地表达了我的认知

他们无一例外地望向虚空

眼里有脱离尘世的幽光

(2021.1-20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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