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 醉生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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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九首及简评

◎余笑忠




母亲的比喻


今天,母亲在电话中说
有两只母鸡病了
厌食。粪便是白色的。咳嗽
我无法想象母鸡咳嗽的声音
尽管母亲打了个比方:
像人一样的咳嗽
我熟悉另一个比喻:“惟有爱和咳嗽
是藏不住的。”
母亲给两只鸡喂了药,但还未奏效
今年夏天,母亲说起老母鸡生病
也是打了个比方,说“像人一样地害病”
其实母亲的意思是说,那母鸡跟人一样
老而病弱
我真希望听到
母亲这样说起它们:像人一样笑出了眼泪
尽管,那也一样难以想象,但我们
必定会心一笑
2019.10.27

张二棍 简评

一个不断苍老的母亲,养着“像人一样咳嗽”“像人一样地害病”的老母鸡。这首《母亲的比喻》,余笑忠惜墨如金、轻拿轻放,在从容冷静的叙述中,以生病的母鸡为引子,用母亲的两个比喻做中轴,句句夯实,层层推进,抛物线般说出了“惟有惟有爱和咳嗽/是藏不住的”,又在结尾处以扬为抑,化虚景为实情,“我真希望听到……像人一样笑出了眼泪……我们必定会心一笑”,让读者会心一笑,或鼻子一酸。

原载《星星》诗刊2020年10月“诗歌理论版”读者推荐栏



无 题


来不及吃的红薯发芽了
变成了不能吃的红薯
来不及说的话给咽回去了
变成了不能说的话

把发芽的红薯埋进土里吧
箴言如是说
把不能说的话埋进心底吧
就此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错误的类比
你的语言不会长出真实的叶子
你的沉默必将一无所获
石头不能借由雷霆、暴雨
改变什么

在如此严肃的话题下
一颗红薯显得微不足道
在被人遗忘的角落悄悄发芽
俨然宣告它的新生
它有日益枯竭的一面
它有被唤醒的,天真的一面
2020.5.12


李建春 简评
 
这首诗的语言简明、显豁,却又蕴含了逻辑陷阱和语义风暴。它的“日常性”,远不是那么温顺地“在生活中发现”,而是包含了诗人语言—发声—写作的决心:决不沉默,不能沉默,与“沉默是金”的俗见对抗。但是此诗还有更深奥、苦涩的智慧,是洞见了生命和死亡的真实的。全然当代,充满针对,但是又有道的意蕴。我们先看“错误的类比”。红薯发芽了不能吃,所以要埋进土里;话来不及说,时过境迁不能说了所以要埋进心里。如果仅仅根据明哲保身和某种修行的需要,这个类比是没问题的。但是第三节却发生了雷霆般的逆转:“你的语言不会长出真实的叶子/你的沉默必将一无所获/石头不能借由雷霆、暴雨/改变什么”,这几行诗突出了一个关于语言的现代观点:语言只有在言说中才成为语言,当说不说的沉默将会成为石头,即使雷霆、暴雨也改变不了。这的确是一个严肃的话题。至此,这个新命题算是完成了,但是最后一节,说到红薯的“微不足道”,却又有所寄托:红薯“在被人遗忘的角落悄悄发芽/俨然宣告它的新生/它有日益枯竭的一面,它有/被唤醒的、天真的一面”,这日益枯竭和被唤醒的天真,包含了诗人洞穿了死亡的语言意志,富有道蕴。

https://mp.weixin.qq.com/s/HKEeLzUbpMJXYPHI6MBCLQ



答 问



从前,我安静下来就可以写诗
现在,我写诗以求安静

从前,风起云涌
在我看来,一朵云落后于另一朵
现在,雁阵在天空中转向
我看到它们依然保持着队形

从前,乱云有泼墨的快意
现在,倾盆大雨也只是一滴一滴

从前,我的诗是晨间的鸟鸣
现在,我的诗是深夜的一声狗吠

从前,我是性急的啤酒泡沫
现在,我是这样的一条河
河床上的乱石多过沙子,河水
宛如从伤痕累累之地夺路而出

从前,我渴望知己
现在,我接受知己成为异己

我将学会接受未来
也请未来接受这虚空
面包中的气泡,老树和火山石
空心的部分
2020.11.1


杨四平 简评

诗题“答问”,而文本并未出现常见的问答形式,只是提供了诗人的答案,其实,提问已隐藏在答案中。是别人提问,还是自问自答,本身就给读者提供了充裕的空间,激发着读者的兴趣和想象力。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可以把控的,那就是,回答者是“我”,所问的是有关“我”的从前与现在的问题。而“我”对这些问题的回答,几乎可以简括“我”的一生。从这些回答中我们知道,“我”的从前、现在和未来绝然不同,从前的“我”可以安静、激进、洒脱、抒情、性急、交心(依次是诗的前六节里“从前”所指),现在的“我”与之或对立,或对抗,或对话,未来的“我”则超然于从前和现在的“我”,朝向没有是是非非的虚空,获得了哲学乃至佛教的虚空。
记得有人曾经说过,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哲学,哲学还解决不了的问题最终交给宗教。这首诗读到最后,留给我的是如许地山笔下的空山灵雨。诗中以“我”为中心,反复出现从前和现在,有时用两行做一节,有时用四行做一节,在整饬中有变化,有排比而不呆板,于重复中寄寓规律之美,同时,有不少警句,如“我接受知己成为异己”等,又使这首诗具有了思想之美。

原载:https://mp.weixin.qq.com/s/Tl9HlffTNcIH_7JTEDeHWg



引 水


取水之前,往压水泵里
倒上一瓢水,我们学着顺势按压
井水汩汩而出,这么快
就涌泉相报

后来我们用上了自来水
水龙头更加慷慨
只是再也无从知晓
水,来自哪里

已无饮水思源之必要
但要谈起井水,我还是会想起
黎明时分弯腰按压水泵的动作
少年的我曾大汗涔涔

如果遇上这样一个井台
我知道,我仍然会跃跃欲试
让井水灌满两只木桶
我知道,还是那样,在担水之前
——我甘愿卑躬屈膝
2019.4.15


安琪 简评

阅读是一种唤醒和思索,读《引水》,沉埋于童年的“压水泵”便从乡村走出,在眼前晃动它亲切的身影。如同诗中所述,每次看到压水泵,我也总是跃跃欲试跑去压水,“让井水灌满两只木桶”,这是1960年代人的共同记忆,他们深知,每一口水都得凭自己的力气获得,他们感谢井水对人类的哺育,懂得在担水之前“卑躬屈膝”。我特别喜欢此处的“卑躬屈膝”,它还原了这个词最本真的字面意,弯下腰、屈下膝盖,方能把一桶水抬起,如果用它的俗常解释“没有骨气,低声下气地讨好奉承”也是可以的,面对自然无私的奉献,人类理当懂得谦恭——陈旧、负面的词汇就这样被诗人刷出了新义。

阅读是一种挑战和激励,压水泵、水龙头,为什么在你眼中习见的物事在他人笔下是诗,你是否太过麻木于生活?是啊,谁去想水龙头的水来自哪里,但作者把它作为一个问题提出,并且拿它与井水做对比从而赋予了它一重深意:太过容易得到的往往不被珍视。康诺利说“成功是最阴险的敌人”,我想说,毫不费力的拥有也是,它会让人忘本、让人丧失感恩之心。那么,打开水龙头,感受水的冰凉,感谢千里迢迢来自知名或不知名的某条河流的情意,向一切滋养我们的水致敬!


刘波 简评

这是一场记忆成就的诗歌之旅,但又不止于怀旧。中年诗人的写作,多不再纠缠于理想幻灭之感,所写皆寻来路,所言都有去处,一切内心深处发生的变革,只是在词语的从容组合里有了不同的切入方式。不知是什么场景拨动了诗人的心弦,那种按压水泵的动作,就成了少年记忆里最自然的一幕,动作娴熟,一气呵成,甚至都来不及思索与回味“引水”所带来的快感,半世人生可能就定格在了意义的追问之中。
 
诗人以现在和过去的对比,探究了历史的某种断裂或延续性,虽然技术进步了,但我们的敏感也随之消失在了现代性对生活的挤压中,看似和过去没有了关联,但自我的认知还是会时常被清晰的记忆所唤醒。压水经验的再现,也许是诗人对当下的一个承诺,饮水思源不管有无必要,它仍然让诗人无法背叛曾经有过的体验,他通过记录和书写抵抗了遗忘,并给予这一场景记忆以更纯粹和干净的转化。到底是什么样的动力促使诗人在最后去做出那个假设?在我们回到古老的传统时,“引水”才让人有真正的家园之感。“跃跃欲试”此时体现为一种行动的信念,而“甘愿卑躬屈膝”虽然是连贯的动作,但又何尝没有一种对生活的敬畏呢?付出与收获的辩证法,记忆与现实的较量,都可能在这首诗中化为诗人更具象的修辞和内心秩序。他以细腻的笔法引出了我们看待人世的边界,即便我们能够在世俗世界里去剥离“引水”的象征意义,它最终还是在原始力量的呈现中被赋予了某种生活的仪式感。

https://mp.weixin.qq.com/s/3Q9AvhSfDaesGDmGAA1J7Q



留 白


从前有一位画家
嫌他门前的梧桐树脏
命家童每天擦洗,而且
水也必须是干净的
日复一日,他眼中的树
还是脏,惠能的那一套
他置若罔闻。这个洁癖大王
惜墨如金,画作冷寂萧条
多留白
不过,留白之处
被后代帝王
题词、钤印 

他被征税官抓捕
因为龙涎香的味道
暴露了他的藏身之处
他遭受的奇耻大辱
是狱卒用铁链将他拴在
厕所的马桶边
画家忧愤而死。惟有死
才是最大的、最后的留白

但这样的留白谁不会呢
就像被他折腾死了的梧桐树
俗物一经燃烧,必有烟火
尽管无补于
画中的烟霞之色,也不可能
与龙涎香同日而语
唯有他天下第一的洁癖
像他笔下省略的波浪
——那永远喂养不大的孩子
2019.8.15


张永伟 简评

第一次见到余笑忠,是2000年。那次在武汉大学做诗歌活动,别人都站着朗诵,惟有他坐在舞台地板上。觉得他是个好玩的人,一般好玩的诗人多会写有趣的诗歌。后来读到他一首诗,大约是春日无事可做,无聊而美丽,印象很深。《留白》这首,读了多遍,觉得他从一个幽默的人,变成了冷幽默。梧桐在中国,是吸引凤凰的树,高而雅。而画家仍然嫌其脏,可见画家之洁癖,若洗耳之巢父。慧能曰: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八大画鱼,无草无水,天地留白。不过,留白再多,亦会被后世帝王攻占、弄脏。散发龙涎香的画家,被拴于马桶,可想其悲惨:“惟有死/才是最大、最后的留白”。这样的留白,谁不会呢?大约当代艺术家,好多不会。没有留白,也许就是这个时代的留白。结尾两句,出人意料,几乎是神来之笔。给天地和余笑忠的诗歌留下了最大的留白:“他笔下省略的波浪/——那永远喂养不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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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 观
 
 
路边两棵小树,每逢仲春
浓密的枝叶合拢了
像一道拱门
 
我乐于看到
人们弯腰从那里经过
 
如果,这只是园林工人偷懒之故
那就让他们继续偷懒
如果,是他们手下留情
就请他们继续手下留情
 
冬天,那里畅行无阻
人们无需弯腰屈身
但我觉得那里仍有一道拱门
 
就像果树,在我们眼中
一直是果树
哪怕它光秃秃的
 
就像你,哪怕你一再加深
我的昏迷
2018.4.29


刘亚武 简评

余笑忠的文字很有现场感,擅长观察生活日常,并从中提炼诗意,总能给予我们新鲜而又意外的阅读快感。如同这首《乐观》,在全诗架构上,他以高超叙事技巧层层推进,直达一个高点后戛然而止,让我们讶异之余又深以为然。
 
诗的开始给我们描述了这样的场景:“路边两棵小树,每逢仲春,浓密的枝叶合拢了,像一道拱门”。应该说这样的画面,一般人可能会熟视无睹,甚至会感觉有所不便,但敏感的诗人发现这是一道“春天的门”,他乐于看到人们弯腰经过,并在内心祈祷园林工人不要清障。至此全诗有三节在写这道美丽而浪漫的春天之门,尤其第三节貌似有些不厌其烦,但其实为全诗后期的发力奠定了厚实的基础。诗人继而跳跃写到冬天那道门已经在形式上不见了,但他内心感觉还虚拟地存在,细想起来确实这样。毋庸置疑,人的思维或心理总是存在一种巨大的惯性。为了佐证这一点,他又举了果实的例子,“就像果树,在我们眼中,一直是果树,哪怕它光秃秃的”。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诗人终于写下这样的诗行:“就像你,哪怕你一再加深我的昏迷”,一下让读者有些目瞪口呆,但因为有前面五小节充足的铺垫,一切又显得如此浑然天成。是的,诗人虽只说了半句,留了白。总体看来,全诗如浪涛翻滚层层涌来,又一气呵成云收雨住。表面看来似乎是心理的巨大惯性,但同时如果不是天性的敦厚和乐观,又岂能有如此发现和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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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 花


该托运的已经托运了
剩下随身挎包,和一副皮囊
我在指定的小台子上站定
自动张开双臂,当我的右手手指
与安检员的探测棒相触
 
 
霎时冒出了火花,像公然冒犯
来电了!在我和同性安检员之间
就像冬天,当我的手碰到车门
也会这样猝不及防
我是一个带电的人
一个动辄缩手的人
安检员笑着把我打发给了
他的女同伴
我的手回避着探测棒
旁观的另一位警员打趣说:
“这回应该没事,因为是异性。”
 
——多么圆满的解释
但我宁愿适得其反
为我和她之间
一生仅此一次的相遇,我甘愿献上
小小的礼花
2018.9.2410.8

 
夜鱼 简评

余笑忠有很多另辟蹊径的诗歌路径,无论谦和还是尖锐,大都能以细腻真切的细节做支撑。不说尽,发现与思考都在细节里。这首诗也是如此,第一段平实叙述的场景,是我们生活中常见的,机场安检本身带着某种不安的对抗,诗人抓住了这种不安,让诗性有了个切实的起点,通过摩擦生静电这一小插曲,找到了很好的诗性隐喻。“我是一个带电的人/一个动辄缩手的人”,让人莞尔的自我调侃,幽默而又不失温暖地化解了对抗也化解了尴尬,一种久违了的东方谦谦君子风,在富有现场感的具体情境中扑面而来。
文学如何与社会现实关联?也许并没想象中那么艰难。在戾气越来越严重的当下,在美好德行渐行渐远的今天,诗人何为?如何拨开时代浮躁之气,透出人性亲善?余笑忠的很多诗歌,在这方面都可以成为典范案例。
由是,我觉得诗歌有时不必蹦得太紧,无论是力沉千钧的紧张对抗,还是四两拨千斤的从容,性情和境界是关键,只要到了同样的高度,最终都会殊途同归地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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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一天天变矮


我们每年给孩子量身高
让他站在门边,站得笔直
他的身高记录
是墙纸上标出的线条、数字
后来那房子拆了
从老房子到新房子,少年的他
最大的变化是饭量倍增
跟着真是不愁长了,也不屑于
每年为自己的身高留一道印记
他有他的森林,他们的森林
到处都是风吹草动
而我们将变矮
我们以为,在他摊开的草图上
我们起码是一块镇纸
但我们最终成了
草叶间的蘑菇
2020.5.15


南狐 简评

丈量是我们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在时间中,所有相对应的事物都在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这首诗将这变化写得如此生动有趣,且富含哲理,令人难以忘怀。尤其为人父母者,无不感同身受。是啊,在变化中,我们最终成了草叶间的蘑菇。

https://mp.weixin.qq.com/s/HcHUJ3xEZCnonjKwH-OqaQ



二月一日,晨起观雪


不要向沉默的人探问
何以沉默的缘由

早起的人看到清静的雪
昨夜,雪兀自下着,不声不响

盲人在盲人的世界里
我们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

我后悔曾拉一个会唱歌的盲女合影
她的顺从,有如雪
落在艰深的大海上     
我本该只向她躬身行礼
2015.2.1


于贵锋 简评

《二月一日,晨起观雪》一诗,可以当做是“沉默诗学”与“羞耻(羞愧)诗学”结合的典范,但这样说显然有些过于“艰深”。当“她的顺从,有如雪”这行出现时,实际上我更愿意把这首诗当作是诗人的一次自我深省。开始的沉默,其实源头都在“拉盲女合影”这样一件事,那是已经“后悔”的一件事;“昨夜,雪兀自下着,不声不响”,“早起的人”看到了,雪的“不声不响”与观雪者的“沉默”之间,有一种声音状态上的相似性,建立起推进诗歌的一种勾连与合理性。“不要向沉默的人探问/何以沉默的缘由”,因为后悔(做错了),正在生自己闷气,可能加上这件事的错处或者严重程度又难以为外人道,所以就不要打听不要“探问缘由”了。“不要探问”这种拒绝的态度中,所体现的羞耻感(指向自我)的强度,同时引发一种强烈的“羞愧感”(面向盲女)。

为什么“后悔”“羞耻”“羞愧”?不能(想)对外人道不等于自己不知道。“盲人在盲人的世界里/我们在暗处而他们在明处”,这就是“后悔”的人内心的声音和给出的“答案(缘由)”。
这和《接梦话》一诗的两个“主角(主体)”惊人地相似,同构异形。我们以为盲人什么都看不见,处于黑暗中;而站在盲人的角度,站在盲人的世界,实际正好相反。“会唱歌的盲女”揭示出,处于两个“世界”中的人,建立起连接与联系的,依靠的(又)是“声音”。面对这声音,除了听之外,“我”做出的反应,或者说用以“接梦话”的“行为”,就是“拉她合影”。两首诗中,“接梦话”有区别吗?在《接梦话》中,“梦里人”是“答非所问”,还处于自己的梦境;梦外人,“像在安抚”,在守护。在《二月一日,晨起观雪》中,盲女“顺从”了,“离开”了她自己的世界,配合了“我”的行为。“拉她合影”这一日常行旅中的“好心”举动,由于立足“我”的世界,必然会站在并体现“我”的立场和想法。不错,我认为在这儿,诗人正是意识到了这种行为本身,可能蕴含着“明暗”优越感、同情心携带的道德优势,会对“盲女”造成伤害,且因为盲女可能意识不到、而且“顺从”,伤害性就更大。此其一。其二,这种行为其实在先入为主地颠倒和破坏“两个世界”之间的关系,一种原本平等的、彼此独立存在的关系,被强行打乱了、破坏了;“我”不是在“守护”“安抚”,而是让“我”这个主体吞噬了另一个主体。这或许才是感到“后悔”的最大理由——在对个人行为自省中产生了极强的羞耻感、羞愧感。观雪,就是在观雪的“不声不响”,她本应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下着”,成为自己、做自己。观雪,也是观己,观自己的“沉默”,自己的言行,自己的“后悔”事。正道是:一想起后悔的事,“雪”便落了下来。至此,是不是可以这样说:前面所述联想的“合理性”,更是一种深度的“契合性”。

“我本该只向她躬身行礼”,是在道歉,也是致敬。道歉是因为自己的“惊扰”,而致敬是基于“如雪的顺从”。梦外人顺着梦里人,盲女顺从了“我”,雪顺从了天空和“艰深的大海”。这好像是对某种秩序的“维护(守护)”,其实更是对事物纹理的一种顺应,是“自然之道”。


见微信公号 于贵锋的雪箱子
https://mp.weixin.qq.com/s/PooTBjVjrwkDzBh8fnYUB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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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诗眼睛||好诗点评33 余笑忠的诗 点评嘉宾:陈先发/霍俊明/雷平阳/李以亮/雪女/西娃/汉家/李元胜等
https://mp.weixin.qq.com/s/BAryf-XQqo-wl279DyZJV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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