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灯的人

◎梁雪波

反讽的异端——简评蒙晦的诗

◎梁雪波



之前我对蒙晦的阅读是比较零星的,只知道他是先锋诗歌民刊《活塞》《走火》的主要成员和代表诗人之一。这两份诗歌民刊,前者以鲜明、强烈的异端性而著称;后者则汇集了一批80后的实力诗人,并以其个性化的写作彰显一代年轻诗人的美学风格与价值趋向。(2019年,蒙晦和友人还创办有较高质量和鲜明写作主张的诗文民刊《变雅》)直到最近收到蒙晦出版的新诗集《色彩游戏》,才有机会集中阅读他的作品。

蒙晦的诗歌写作是成熟的、训练有素的,尤其收录在这本诗集中的作品,告别了早期那种后青春的愤怒,在冷峻克制的修辞下,从日常生活中捕捉荒诞、颓败、幻灭的图景,直面一个自由匮乏、精神沉沦的危机时代。敏锐的洞察力、富有张力的思辨与语言,在逼视真相的残酷中将良知推上痛楚之端,而贯穿在诗行中的强烈的价值关切和批判锋芒,使他的诗歌呈现出一种启示录般令人震惊的意义。


长诗《二十年代的祷告词》,并没有收在诗集《色彩游戏》之中,但无疑这是蒙晦近年来的诗歌力作之一。诗中反复出现的意象——“小酒馆肮脏的旧门”,不仅构成一种复沓的节奏感,更起到一种蒙太奇的作用,在镜头的不断切换中,各色人物穿梭表演于其中。蒙晦用真实到细节的笔触,在诗中再现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斑驳、晦暗的生活图景:僵滞的表情、迷茫的青春、破败的灵肉、资本的淫威、权力者与绩效社会结盟对个体自由的全面剥夺……诗人不再是点亮精神火炬的启蒙者,作为一个在“浓雾中掉队的青年”在终极价值崩塌后的城市墟土中,只能“压低了歌喉”,成为语言中的反讽者和美学上的不合作者。

巴迪欧在其哲学著作中,以曼德尔斯塔姆的诗《世纪》为入口,分析了一个真理被强权扭曲的野兽时代的精神特征。作为文学事件和精神事件的80年代、90年代都已风云消散,如何描述我们这个“二十年代”,却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在当下的文学中,迄今未看到更有深度的作品。蒙晦的这首长诗,为我们勾画出了令人心惊的时代面相,其中交织着他深沉痛切的思考。如今,“躺平”已作为某种消极反抗的姿态,成为一个“内卷”时代的精神症候,但过分拔高其反抗意义却是虚假的自信。对此,蒙晦有着更为清醒的认识。在原子化的社会,倦怠与孤独,造成了人们之间彼此的疏离。历史感的缺失导致的虚无主义,让更多人成为 “空心人”,成为只关注健康而丧失了存在伦理的“赤裸的生命”。“遗忘,在前方等着我们的来信”。这个时代的作家、学者、知识分子,正纷纷归顺于体制的事实,已预告了新一轮的颓败不可遏止的到来。更多的犬儒者们,则一边顺从于统治权力,一边玩着他们设定的假面游戏。

蒙晦的诗,有着自觉的批判意识和道德耻感,有力地切入到时代与历史的病体;在语言上对精确和克制的追求,使他的诗在思想力与修辞力的结合中拓展了诗歌的承载力,体现出“正义之诗”与“美学之诗”二者之间的有效平衡。

美国著名评论家海伦
·文德勒在评价叶芝的诗歌时说道:“诗人写作时,道德操守毋庸置疑是与其写作技巧一样的真实,但是,仅有道德操守是无法完成一首诗的。从另一方面看,只有写作技巧同样也不够。形式是诗人道德操守的重要体现和技术担当,是诗人自我展现的方法。”蒙晦以他的介入式的诗歌写作,在一个充斥着喧嚣、虚无而又危机重重的时代,彰显出一种诗性正义,维护了诗歌的尊严。



2021.6.7草就



梁雪波当代先锋诗人、先锋诗歌评论家。1973年生。主要写作诗歌、评论、随笔等,作品主要发表于《非非》《湍流》《钟山》《作家》《诗歌月刊》《扬子江诗刊》《中国诗歌》《诗江南》《扬子江评论》等刊物。诗作被收入数十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午夜的断刀》《雨之书》。曾获首届江苏青年诗人双年奖、第九届金陵文学奖、第二届李白诗歌奖、第四届海子诗歌奖等奖项。先锋诗歌民刊《非非》编委、《湍流》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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