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女巫的酒坊

◎呆呆

《极地:今夜无雪》

◎呆呆



《极地:今夜无雪》

我希望。
明天能在故乡桑林边的矮屋中醒来

天真冷啊。日头冒着白气
屋子在冻土上跺脚

一条河紧紧跟着桑林舌头被打了结
三只喜鹊在不知名的树上,光秃秃地叫着

屋檐下挂满鱼干
门板上,两尊门神正在拌嘴

妈妈坐在廊沿,往我的小袄里填丝绵。
风把屋子吹到树梢又吹落泥地。我希望,明天能遇见一个裤管边沾了苍耳的少年

他潮湿,空洞。
行走在这不属于他的人世


《新雪》

在一幅画前找到它。好像它需要重新被命名
画家留在他的时空里
而那条河。
正在朝窗外另一条河蜿蜒而去

我俯视画里的树木
满含忧愁的小路
一束光。正在推开画框毫无意外地射入。静谧的意义在于它不可移动

也不必移动。
新雪在光线中静静站立
它打开翅膀又将翅膀焚毁。

它投身一条河,又从一个人肺腑将自己掏出
它吹乱春天的长发。黄昏悬垂在树冠,被妈妈走过的每条路
在风中飘摇:新雪让人如此期待

我们谈论过无数名词之后,忽然又想起了它
它以天人之姿闯入生活
它俯视,散落,升腾。最后无迹可寻:像一个浴女,在黑暗中褪下了外袍


《给。每一朵无辜的雪》

我不能拥抱任何一条鱼
地球妈妈。你盖着大海的蓝被子

我不能拥抱任何一颗星星
地球妈妈。我躺在你的怀里。无知,蠢笨,瑟瑟发抖

清晨,鸟鸣在一个个气泡中冉冉升起
它们谈天气,谈侵略者,谈另一个时空

地球妈妈。你闭着眼睛,温柔得让人心碎


《异域》

月亮深谙时间密纹
它冷眼看着这个星球上的生物被雨水带走。

它拒绝和我们交谈
它的死。在花瓣上显现:是的,我们终将缺席自己的葬礼

万物。亮出兵器来见面吧
它们因为挨得太近,一次次把对方杀死


《美物》


清晨是一面镜湖。
布谷每叫一声,就浮起一间房子
我家的房子。

是第十二声布谷之后,出现在水面的
接下来,是小英家,阿凤家
老地主家
卢斌家是最后一间。他家的院子里有一株大月季

用草木灰养着
我担心它被布谷掳去做了伴娘,一路急跑
瞧见月季花后面坐着干干净净的男孩

正在低头翻书
我呀我呀盯着自己黑呼呼的脚丫
------村子又不见了。细雨呀打湿了布谷的婚礼。布谷的婚礼


《插画师的时光旅行》


如果要学铅笔画,就去村子西头
那儿有个人。
他养了一群鸭,几只猪。他至少要比河汊沉默

他说黄昏的线条好比胖女人的大屁股
要画地头一坨湿泥
最妙是在惊蛰响雷第三天。那时泥土最香且有情欲

至于蚕蛾,蝴蝶和鸟翅
“它们远远比不上屋后那缸大甏
那里埋着整个星空。
如果要学铅笔画。就去村子西头那儿有个人
他养了红苕,田鼠还有一片水葫芦。这个偏僻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小酒馆》


下雨了。
雨把我们扫进了这里

时间漆黑。我希望我们黑得更彻底,更无耻
黑到亮出心底最哑的垂涎

夜晚可以是鱼骨,丝绸和窗子扔出的诸国
震颤中钟表落下美人,山水和歧路

酒杯空茫,停在了炭中
这个城市玉兰开得彷若梵音。雨负责运送我们:

时有落花被贬,守着民国的陋巷
时有形骸。从楚国踉跄至今夜


《春天的地铁》

这不是一九四二年的巴黎
这是巴黎。

蒙面的小提琴手在演奏他今天最后一支曲子
音乐是过去式,音符来自未来
寂静中地铁来回穿梭

彷若无人之境:一九四二年左手是爱情,右手是战争
一九四二年活着就是一切
呼吸会带来星空

星空独自编织着花环。一个人远眺故乡,看见的是大海,落日和积雨云
春天是陌路的总和
哲学家堕入因果的密室
诗人在词语中没顶。春天蒙住了人类的双眼:

“到底是谁,取走了餐桌上的善和信仰?”
这不是巴黎。
我们乘坐着地铁在黑暗中狂奔
看看月亮吧,做为一只钟摆它停在了那里


《锦瑟:我们都是无端的弦》


不过是抬手指了指落日
身下的旷野就开始三心二意

白云本就饮血茹毛
炊烟腥得不能再腥了

社戏前的柳树,还能等来什么?我见过从琴音里抽丝的人
也见过。从落红里抽丝的人

昨夜,湖水将一张瘦脸埋入草丛
长辫子的阿妈,走在雨中。又松又软


《滕王阁》

这座楼到达时。
长江进入枯水期

鱼妖或许已经绝迹
年轻人也不再痴迷哲学
旅行者。
你带来的鹭鸟,它只为自己悲鸣。天地之逆旅,已臣服于落霞的长戟

江水焚成两岸的杂树和烟村
登高的人不曾回返

少年将一枝秃笔,掷向脚底的星空
你啊,你是触到了。云水之欢高潮处的崩塌。在信中,却只寥寥几言:他乡客,黄叶飞


《哲学问题》


月亮是一个真相。
但它不可能绕过自己去往另一个宇宙

坐在雨中辩雨的僧侣
成为雨的同时,又成了一棵神经质的槭树

早晨它穿上清风的朝服
到了晚上。
兰若寺的钟声,一会儿送来小倩,一会儿又送来秋容

山下县衙养了白鹅
养了用尖指头拨琵琶弦的歌姬。假设祖母手里的煤油灯
是深睡。母亲抓紧灯绳,她头顶的白炽灯,是鸟笼。那么现在

电流嘶嘶轻响。它攥住月亮,假设月亮是反对的
那么现在。唯有这松弛,绕过自己。去取来幻觉中的芍药


《雨夜》

这一生。总该有个雨夜
世界是只蜗牛

湖面是朵大丽花
寂静搁浅在树枝上,翅膀有些裂隙。雨点搭起旋梯通往海底

妈妈们这样年轻,穿着抹胸红裙
把雨摇得轻轻响动。这一生,总该做几件

来不及想的逸事。月亮低声鸣叫,万籁深及脚髁
只容爱情搁浅


《日环食》


那是上一次。大约是下午两点
我们爬上工厂房顶。一个台湾人,一个日本人
一个韩国人还有
我。

我们从未这样认真地看着太阳
不怕灼伤了眼睛。
忽然之间。
我们被关进了黑暗。我听到一个孩子走过墓碑
他赤裸的双脚

就停在几朵蓝色小花脸边
我少年时期被田格本囚禁的

丑马低下头,吃着刚刚窜出来的青草
窗子后面爸爸妈妈还没停止争吵。他们已没有办法生活在一起

但必须像两株愤怒
的植物彼此纠缠。呼吸同一块泥土

我使用着他们的旅行。
感到消失的美妙。当脚印无限地回响仿佛大海轻触着胳膊
----几分钟后。三张人脸从深渊中浮起

嗨。你们好吗?韩国人,日本人还有台湾人
感谢上帝。等你们从旅行者酒吧离开。不久小镇,也带着它的九条河流消失了


《印象。教堂》


雨会忘记
那座空无一人的教堂

也许早些时候破椅子上坐满了人
牧师讲起上帝如何因为雨,来到本市

晚餐时分。潮湿的人们在桌前打开了恐惧
那时我只有十九岁
刚学会去图书馆读《知音》

混入24小时录像厅看《青蛇》
第一次知道城市的深处停着一座教堂。没有牧师,没有忏悔的人
旧钢琴后面
露出一双黑皮鞋


《自留地》
   ----L


当然。我们可以种上茼蒿,萝卜,百合和卷心菜
在烂朽的棺木旁边
种红苕。

但不能打扰死者的宁静,也不能偷瞧它幽暗中的居所
不能把它变成池塘,不能养莲藕
更不能养菱角
给白翅蝶取名字。姓卢的都是男孩子

姓吴的都是女孩子
经常会遇见急匆匆的妇人,去收竹匾里的菜芯
用草木灰烘韭菜

开出来一个散着酒气和情欲的星空
---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切都
将归还。制度似乎只是田野偏僻处的一棵野杉,夜里写下割地求饶的条款
白天迷恋骑单车的白衬衫女青年

或许我们也曾追着一串铃声。去确认多年前的黄昏
“什么样的土地,会生出涟漪?”
逝者善良,斯人的波涛。旧契约也可以回到寻常巷陌,做一回粉饰的太平


流泉
 
很多年前某个黑夜,我裹着黑暗绝望地痛哭
因为一个亲人的离去

母亲和我并排躺着像植物陷入
各自的叙述。
这是两种不同的悲伤,天上因此出现了两个月亮。一个荒凉

一个锋利
我们呼出的空气,因着静谧熊熊燃烧
这空气。一忽儿焚成院子里的枇杷

一忽儿焚成夜鸟的低鸣
刚刚离去的人坐在云朵上面

双手捧一把星河中的凉水解渴
他因为透明。而显得广阔,辽远

这多么像一个往昔。在那里,更多的人安静地排队
并且把行李,遗忘在路边草甸


《花生米》

那小镇我们不可能到达
没有一个清晨能剥开它的外壳:那被秋天抱走的棉布罩衫

什么时候又穿在了母亲身上
吃时间活着的灯盏,管它长成了什么样的形状?
雨的行头,盐霜的舌尖

被送入油锅的夜晚也可以是少年,用弹弓射出的星空
余下的酥软。是为浮云与野草让路的铁轨

它偶尔也绕过小站,绕过栾树下,裹紧了油腻长衫的旧鬼
兰成。你说指尖轻搓,便是霁月清风。但我满嘴苦味

只好微抬着头颅:“我。已经不爱着你了。”


《露水》

云雨之途。
照片里的小树林已不知所踪

偶尔能听到蛙鸣的稀声,木窗户外面。
剪桑枝的人模糊着脸,我们喝酒。拍掉身体里荡出的火星

“豌豆先生。有没有一种机器,将时间劈成十股丝线?”
“树在走动。抒情的人,你要牢记你的罪。”


《月亮茧》


这样的情形遇到过几次
从热气腾腾的房子里迈出。外面是一个没有坐标的宇宙
路消失了,田野消失了,指尖触摸到的湖面是直立的
时间成了平面。我们回头看见的房子漂浮在空中
窗子里的人
被安排到最舒适最完美的位置
-----带着这份乡愁。我们的脚步在虚空中,踩出了另一条路

《胡同》


有一年大凶。
雪粒透过风的缝隙往人骨头里钻

凌晨送咪咪去海边
陈瘸子的馄饨店刚开门
老虎灶冒着白气

晚上。借了老刘两本闲书。有个醉汉,敞了衣襟。在寿衣店门口指天骂地
歪头看一眼桌角的水仙
喂了它清水。听到野鬼敲打着窗纸

他说:星星有鱼的心肠。惦记着胡同口的破竹椅

 


返回专栏
©2000-2021 poemlife.com All Rights Reserved  粤ICP备1814899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