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晨骏 ⊙ 棉花小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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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诗(三)

◎吴晨骏



《僧人》

我耳边反复回响佛教音乐
南无释迦牟尼佛
南无观世音菩萨

南无声声都在提醒我
放弃诗、远离诗
去好好享受生命
让情感之水枯竭

像僧人一样保守、内敛
全身置于阳光之下

2021.4.4


《古人》

霓虹灯“××县第×医院”的红光
照在阳台上和我的身上
我外表燃烧着,而内心冷静
我在思考几百年前的事情

我从几百年前穿越到现在
我远离了战争硝烟,也把我的妻儿丟在时间
另一边。我活在医院和水塘边
我站在阳台上就像一个幽灵

××县的一个村姑与我谈情说爱
我很爱她,走很远的路去她家吃饭
她唱歌给我听,有时,我忘记我是一个古人
我迷恋她的歌声,我想穿进她的子宫再一次出生

2021.5.14


《看云虎兄的诗作,我想到爱》

早年我爱过萧红、陆小曼、王映霞
我爱她们时,她们有的已经离开人世
有的已经步入老年

后来我还爱过林昭,她也死了
我爱过阿赫玛托娃、普拉斯、杜拉斯
她们比我年长30岁到80岁

我爱这些我不认识的女人
因为她们既漂亮又有见识
她们都不怎么怕死
可到头来,死还是摧毁了她们的红颜

2021.5.20


《看诗》

晚上我看米沃什的诗
一句我都没看懂

我又看了几首斯奈德的诗
能看懂一半以上

我看看得懂的诗
也看看不懂的诗

我很渺小,只是地球上的一个人
一个短暂的人,我爱我看到的每个事物

2021.5.23


《我的心丢了》

跑,在夜色里跑

我在紫金山的怀抱里跑
跑进一户人家

我很累,想住一夜
女主人让我用心做为房费

我留下我的心
第二天,我又跑,跑回家

2021.5.25


《给非亚》

罗辑通知我们,这个周末喝酒
非亚也会从上海来南京喝

我必须写一首诗迎接非亚
我与他快30年没见面了

我记忆中那个深沉的年轻人
现在恐怕鬓发已白

非亚,很遗憾你不是一个美女
我无法为你写一首情诗

凌晨,鸟儿在我身边啼叫
我宿醉未消,仍坐在凉亭里写这首诗

2021.5.25


《贞西姐的裙子》

北京的贞西姐向我索要裙子
十多年前我与她做同事时
一次喝大了,我答应送给她一条裙子
那肯定是真事,散落在时间里的真事
一个女人不会无缘无故向我要裙子

我准备在下次见到她时
带她到夫子庙
我会带着贞西姐
先吃一碗夫子庙的小吃
再去秦淮河边走走
看看昔日伎女李香君的故居

我会带着贞西姐
在夫子庙里东转西转
找时装店和裙子

2021.5.26


《搭车》

我搭庆和的车,返回城东
从中山门的门洞下穿过
车驶进紫金山麓的林区
雨后潮湿的空气,探入车窗缝隙

庆和问起我的生活和写作
他坐在车的前排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翻了个跟头
扑向我,与我回答的声音
在空中交汇,撞出一扇扇光

我和庆和两个大活人
由不会思考的、沉默的车拖着
从城中心移向城东
离陆子请客的饭店越来越远

2021.5.26


《荒岛》

我和罗鸣被困在一座荒岛上
岛上阳光很毒,野草丛生
一些土著女人带着孩子乱跑

我们常去大磨盘那里玩
坐在磨盘前面的草棚下抽烟
商议我们怎么离开这座岛

我们一坐就是一整天
大海在岛的周围咆哮
像死神张开翅膀,为我们跳舞

2021.5.27


《红月亮》

昨天下雨,我没见到红月亮
我见到了束晓静
在新街口茶馆里
另外四个人在打牌
我们三个男人
与束晓静聊天
聊到束晓静为杨黎摄影
她把杨黎生活的片断
拍成一个个视频

接着我们聊代薇
陆子被代薇的一首诗《冬至》感动
孟秋后来说代薇像妙玉
我很久没看《红楼梦》
妙玉的情况,我记不清晰了
我有没有见过代薇,我也已记不清晰

2021.5.27


《又见叶宁》

今年正月里,叶宁在天堂寨徽菜馆
请我们喝酒,我们都喝多了
叶宁走出酒店门时
摔了一跤

昨天我见到叶宁
我们又谈起此事
昨天我们喝得不多
三个人喝了一瓶白酒
喝完,叶宁与他们打牌

2021.5.27


《诗观》

黑瞳说她写完一首诗
不知道下一首诗在哪里
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写出诗
她会陷入恐慌

朴素说诗在自然界中本就存在
她的任务是每天去发现诗
她在卖烧饼的夫妻身上发观诗
在人们不幸的婚姻里发现诗

我想只要人的心中还有爱
人就能写出优美的诗
这种爱,可以是对上帝的爱
也可以是对俗世中一个人的爱

2021.5.28


《莱斯与白天鹅》

我连续喝了一个星期
每天晚上都喝
喝到昨晚才停止
前天下午,我参加莱斯酒会
昨晚送走最后一个外地客人

每天,我喝多了就开玩笑
我开莱斯掌门人刘蕴慧的玩笑
我开我自己的玩笑

在江宁区的别墅群
罗隶的工作室里
美女帅哥们
庆祝莱斯一周年生日

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在别墅旁边的溪水上面飞
我刚好站着抽烟,看到它

2021.5.31


《善人陆子》

昨天中午,陆子在新街口酒店设宴欢送
从上海来的诗人非亚
和从扬州来的诗人陈云虎

非亚的诗,写得轻灵飘逸
陈云虎的诗,有对严酷生活的思考

本该由我请非亚和陈云虎
毕竟我认识他俩的时间比较早
可是我没上班,我躺平了很多年

陆子做了一件善事
省得我经受卖血的折磨

2021.5.31


《烤鸭店》

我从乡下回南京之前
已安排淮安女子别动队所有成员
原地潜伏待命

陆子局长和罗辑副局长
第一时间
在南京的烤鸭店接见了我
并查问女子别动队的
训练情况

他们秘密通知我
戴局准备下个月
把女子别动队拉到上海
暗杀几个日本特务

2021.5.31


《半日闲,我们闲》

金陵女子诗社的南音
请我们喝酒
Less的美女们
和现在写作的帅哥们
都到场了
只有狡猾的美人鱼
王宣淇中途退场
她回家奶孩子
南京诗人海马
提过来两瓶好酒
我和罗鸣喝得很尽兴

初夏,南京像一个热情的美女
抱着我们冠冕堂皇的躯壳
我们像漂亮的毛毛虫
相聚在金陵女子诗社的据点
江宁区半日闲酒吧
我喝酒时与罗辑
坐在一起
我们谈到疯狂写诗的陈云虎

刘蕴慧、刘畅、束晓静
挎着西楠为我做的
买菜的袋子拍照
袋子上有“灵魂研究”四个字
南音告诉我
我的灵魂分散在不同的酒里
每次我喝醉
我就能捡回一小块灵魂

孟秋和罗鸣把醉了的我
送到小区的凉亭里
在我身边留下一堆羊肉串
他们两人不见了踪影

陆子把豪华的奔驰车
停在半日闲酒吧门口
他下车,背着手踱了一会步

2021.6.7


《一只鸡的死》

一只鸡在过马路时
被一辆车压死了

鸡高高兴兴地在马路上跳跃玩耍
它意识不到危险

它从马路一侧的农田里冒出来
准备去马路另一侧的
水塘

啪,我坐在金磊的车里
鸡被我们前面的另一辆车压死

鸡死的声音很清脆

2021.6.7


《时间》

诗人游离认为时间刻度是人为虚构的
宇宙里本没有一分钟、一小时这些东西
人为了生活方便而虚构了时间刻度
就像人虚构了1、2、3这些数字

世上没有人看见过时间
但时间像个鬼魂偷偷啃着我们
它先啃去我们的青春
又啃去我们的爱
使我们形同槁木、心如死灰

每当我听到朋友们吵架
我就好像处在时间飓风的砍削之中
时间决不是我们的朋友
它面貌狰狞,是宇宙里的猛兽

2021.6.8


《深夜,老妇人》

天热了
又到了
喝可乐的季节
昨夜我抱着一瓶冰可乐
在路灯下坐到凌晨

一只公狗跟着一只母狗
在我身边转圈
一只怀孕的猫
跳上了高高的车顶

两只狗自己玩
猫会看我两眼
我挥手让它不要看我

在一片静默中
一个拄着拐杖的
老妇人
登场了
她在墙角的垃圾里翻捡
碎纸片

她从我面前
走过去
走进小区里面的
阴影里

2021.6.8


《山上的绿色》

周伟的宜兴山庄
建在两座大山之间
周伟和他夫人虫虫住在里面

我们下午抵达那里
我站在周伟家的院子里
问曹寇,两边山上绿色的树
是什么树

那不是树,曹寇说
那是竹子。毛竹!

2021.6.8


《曹寇的故事》

在宜兴的山里
曹寇给我们讲了他们迈皋桥
发生的怪事
话说有个卖包子的老太
站在桥边
从早到到晚卖包子
这一天深夜
老太卖完包子回家数钱
发现钱里夹了几张冥币
随后几天
每到天黑
就有一个很瘦的女人
用冥币来买老太的包子
老太让人跟踪那个女人
一直跟到一个枯井边
那女人走进井口

众人趴在井口
听到里面有婴儿的哭声
于是下井救了婴儿
婴儿身边有一副女性骨架
还有一些包子的残碴

曹寇想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
为迈皋桥街道做点宣传

2021.6.8


《金磊的山庄》

我们从宜兴的山里
喝到溧阳的山里
我两天没洗澡
也不想洗

我坐在金磊家的老榆木桌前
不停地喝茶抽烟
曹寇洗了澡
只穿着短裤在我眼前晃

我有些喝多了
人变得很唠叨
山里的精灵全都围在门外
它们想知道今夜的来客是什么人

2021.6.8


《杏子》

一条清澈的小溪
横穿胥锦村
泉水,流淌不息

赵刚、曹寇、金磊
和我,手伸在泉水里洗杏子

我们每人从岸边的树上
摘了一颗杏子

而那些熟透了的杏子们
会自己掉到地面

曹寇抓住树杈
想爬到树上
去摘够不到的枝条上的杏子

2021.6.9


《警察》

在周伟家,我们观看赵刚
导演的《我们在城市不快乐原因分析》
金磊在影片中演一个警察

18年我们去瓦屋山,金磊就说过此事
我们站在瓦屋山山顶的寺庙里
望着空中的白云,谈到赵刚、电影、警察

19年我们又去瓦屋山,金磊叫来两个真警察
与我们喝酒,我喝多了,人和椅子都倒下

2021.6.9


《毛焰的诗》

朱文回南京时叫我们去见面
我们在毛焰画室集合

毛焰带我们去他常去的饭店
喝酒。喝到中途,我们开始谈诗

我说我读过一些毛焰的诗
他的诗具有很强的思辩性

我看到一个爱思考的人
在诗中思考猫、思考女人、思考夜色中的鸟

我其实很喜欢毛焰诗中的思考
思考是通向智慧的唯一通道

我不太喜欢另一些诗人悖论式的说教
我把这种说教比喻成“药渣”

2021.6.10


《一本难以送出的书》

6月3日
我从溧阳回南京
6月5日
我在罗鸣家楼顶见到孟秋
6日6日
我与孟秋相遇在女诗人
南音的酒局上

孟秋把游离的诗集《非个人史》
装在草绿色帆布包里

这本书,游离让他转交给我

孟秋两次想送这本书给我
两次都没能把书递到醉了的我手上

2021.6.10


《进村》

这辆车开在省道上
金磊开车,在音乐中开车
车里坐着三个南京来的客人

车子开上一座高坡
一道急弯

我对另两个南京客人说
老于头让我们明天中午去玩

金磊把车子开得又快又稳
车子离开省道
开进一个村子

我听不到吵吵嚷嚷的人声
一两只鸟儿在村子上空叫

2021.6.10


《湖边的屋子》

金磊带我们去距离村子
两公里的湖边散步
湖水被放去大半
湖底的淤泥露在外面

曹寇指着湖边一间孤零零的屋子
对我们说
老吴,你可以在那间屋子里
闭关写作

那间屋子,窗子上没有玻璃
门框上没有门
它立在湖边太久,自身成为一个问题
它也许是旧日的泵房

2021.6.11


《人和动物的比较》

四马说人高级
人有语言
比动物聪明
他还没有坐过动物造的汽车

黑瞳不赞成四马
她说蚂蚁如果没有语言
它们怎么能召集队伍去搬食物

黑莫尼章说
人的语言是一种障碍
它阻止人听懂万物的声音
人不比世间万物高明多少

陈云虎说连小小的新冠病毒
人都对付不了
凭什么说人比动物聪明

四马是少数派
没人支持他的观点
我们都支持人与动物平等

2021.6.12


《王宣淇的梦境》

王宣淇架起了一个梦境
她梦见我开一辆低调的灰色的车
载了她一段路
大概在傍晚6点
我的车,停在她家门口
太阳能路灯刚刚亮起
王宣淇带着化妆后的脂粉味
钻进车的后座
我看她坐稳后
发动车的引擎

在梦里,我前一晚在常州喝了酒
还在与酒精造成的晕眩搏斗
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一个男人让我开车来接王宣淇

我的车载着王宣淇
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狂奔
连闯好几个红灯
停在南京音乐厅的
大理石台阶下
我随王宣淇走进音乐厅
我看到王宣淇径直走上舞台
她站到舞台中央
向台下的观众
鞠了一个躬

2021.6.12


《虚构》

溧阳的瓦屋山高铁站里
曹寇与我聊了一会虚构

回南京的火车还有半小时到站
他问我,诗能虚构吗

我还醉着,我说
诗可以虚构

高铁站很大,屋顶很高
候车的人们很安静,火车肯定会来

2021.6.13


《我正在衰老》

我从乡下返回南京后
一直忙于喝酒
错过了很多事情

杭州的豹子
云南的大象
南京压人和捅人事件
学生闹事
马拉松赛冻死人

在我酒醒的片刻
我也无力弄清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正在衰老
已不能像年轻人一样操这残酷世界

2021.6.13


《送葬》

遥远淮南的女诗人朴素
这几天为她儿子的奶奶送葬

那个老人走完了虚无的一生
去西天云游了

朴素的爷爷是当地的地主
有庄园,有田,有自己的武装
还有几个小妾

2021.6.13


《关于死》

地球转个不息
球上几亿人生活在文明中
他们死得很体面
平静、快乐地死去

另有几亿人整日惶惶不安
不知道自己如何死
如果死的不好,不仅自己受罪
还会连累家人

南昌女诗人落莎说
不能病,病不起
要健康地活着
突然死

是的,地球上的这几亿人
要知道死是必然的
该死的时候,不要犹豫
跳河、跳山、上吊、跳楼
割喉、挡火车、撞汽车
都可以做到
突然死

2021.6.14


《招手》

第二天,西楠问我
能不能记得前一晚我
与她和鲁鱼视频通话

我想起来了,前一晚
在郑胜成画展的晚宴上
小范拉我喝白酒
外加大乌苏啤酒
我喝得很兴奋

我与西楠和鲁鱼视频时
他俩好像站在一座大桥上
背景黑黑的,有一排栏杆
他们向我招手,我也招手

2021.6.14


《安琪儿或Angel.x.j》

有一个美女诗人
Angel.x.j,她在微信中很活跃
我开始以为她生活在美国
过了一阵子才知道她在英国教书

我把她叫做安琪儿
她那洋娃娃的脸像我女儿小时候
玩的芭比娃娃
她时而用英文,时而用中文写诗

她写的诗带有浓郁的象征色彩
她喜欢艾略特和莎士比亚
她研究金融学、深度计算
音乐、戏剧、舞蹈

我不了解她的来历和身世
只看到她的笑容像朵朵花瓣

2021.6.15


《永恒》

俄罗斯诗人勃留索夫写道:
宇宙的末日一定会来到
唯有幻想的世界才能永恒

我想顺着他这两句诗
说些高深的话
我却说不出来

我们的末日会先于宇宙的末日来到
永恒的是:我们的恨

2021.6.16


《死的世界》

我瘫在院子的长椅上
灯光抚摸着我
我听到一个人对我说:

我们完全没有想到会死
我们还不了解死
不关心死
我们以为我们死后一切都会好
我们被死的尖叫夺去生命
我们看到那个死
它的名字叫死,它就是死本人

死统治了世界
这是一个死的世界

2021.6.16


《悬崖》

我有一次独自
在山路上开车
左边是悬崖
我一个不小心
就会翻下悬崖

我开得浑身冒汗
开过了悬崖
车子进入舒缓的下山路
下到山坳的潭边

我停下车
去潭边看人钓鱼
水清得像玻璃
看不到鱼

2021.6.16


《清醒》

在郑胜成画展的晚宴上
罗鸣没有喝酒
他中午吃了头孢,不能喝酒
当我醉了的时候
我感到对面有一双眼睛冷静地
注视着我。我不习惯酒桌上
罗鸣的清醒

2021.6.16


《落莎》

落莎写了一首诗
意思是
与其去研究灵魂
不如去研究女性的身体

她那诗写得很幽默
我再去找时
它已消失了

2021.6.17


《梦中的拘留所》

我因酒后驾车
被关进了城郊的拘留所
拘留所条件很差
七八个人睡一张大通铺
跳蚤、蟑螂、蚊子、蚂蚁
在小小的囚室里
享受它们的美食

唯一能使人心情好些的
是囚室的窗台上
总放着一盆盛开的红花

我并不害怕
我知道我正在王宣淇的梦中
她迟早会醒
结束这个梦

202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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