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首诗和一首散文诗

◎西厍



夏天的鞋子

在绣球花那里
夏天穿紫色鞋子,走得很慢
在荷花玉兰那里
夏天穿白色的鞋子
很快就生了锈

时间就是这样
随心所欲地换着
不同颜色和款式的鞋子
——或袍子

如此这般,时间掩饰着它的
冷酷和无情。说
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们
骗你们的,是你们自己的眼睛


园子里的果实

李子、枇杷、蟠桃或海棠果
与其说它们正割据着夏天的版图
建立了各自的小王国
不如说它们早已实现了
甜蜜和酸涩参半的共和
它们共同的事业
是在燥热起来的风中走向成熟
并在频繁的雨水里腐朽
而那些在腐朽之前被鸟雀啄食的部分
恰可视作它们天性里难以估价的
慈悲和善意——
多么简单,果实们在腐朽中
完成了自己:所谓正果
应该是可以这么修成的,而夏天
就是这样一个无为、自由
美而热烈的王国


在小满的晚风中散步

在这么多人说着悲伤的时候
我首先怀疑自己:我的悲伤是肤浅的
然后才怀疑你们,你们只是说着
悲伤的事,却并不悲伤。因为生活
还没有结束。生活在小满的晚风中怀揣着凉意
或燥热。人们散步,或者暴走
都是秉持着对待生活的全部
一样的态度,来对待这局部的凉或热
你看那个矮个子中年人
甩开结实臂膀在小满的晚风中
有节律地喘息,慢跑,看上去显得轻松
却一点也没有卸下他的不能承受之轻
而我们的散步也在小满的晚风中
我们是轻的就像晚风在抛荒了一季的麦地里
散步一样。我们的重,风不知道
——风或许知道,但它只是吹着我们
掀动我们的衣襟,从不掀开我们
秘而不宣的心事。冷暖轻重,惟我们自知
我们边走边聊,绕开一些话题就像
绕开积水或秽物,有时候绕不开
就在话题边缘沉默。而小满的晚风
从没停止吹息——在我们沉默的时候
它会显得更凉一些


死亡的意义

死亡的意义不在死亡本身
而在是谁的死亡
加沙地带一个儿童之死
意义何在?谁也说不上来
另一个儿童溺亡在地中海北岸
意义何在?谁也说不上来
而一个与总统和王子
有着说不清道不明
瓜葛的混蛋在监狱中蹊跷死掉
这黑色的意义将永远
无法澄清。一名记者在
安拉的国度被分尸的
意义,也只能用一个成语形容——
  朔  迷  离
你能清晰地理解一个
倔强的东方女性在狱中被割开喉咙
或枪毙的意义吗
你能承受一个种族在毒气室挣扎着
窒息的意义吗
在人类星空至暗的时刻
究竟有多少人类的死
获得了诗人死亡赋格式的祭奠
有多少人类的死亡
在漫漶的墓志铭和悼亡词里晦明难辨
又有多少人类因为像鸟
或者草一样死亡
从而丧失——或者竟获得了
微乎其微的意义
他们的骨灰像草灰一样干净
像风一样飘散于无形


醉白池:重回历史幽深的神秘门径

在醉白池,你可以找到许多门径,重回宋元明清,重回历史幽深。
比如那条长廊。你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藕花深处。一阕小令,举着一只宋朝的蜻蜓,在那儿临风摇曳。在那些倚栏而坐的人群中,或许就有须髯飘飘的词客,他们面影静穆,口吐兰香,秘密地吟哦。
比如那艘疑舫。透过花的四壁,你隐隐看见一位老者,宽袍广袖,在画案上挥洒青绿,那“颜骨赵姿”之美,隔着花影送到你眼前。更有青衣窸窸窣窣地走来,为你斟上一杯清茶。只见她素手轻抬,一线碧色的茶汤注入青白如玉的碗盏。未及啜饮,你已觉肺腑一清。
比如那间掩映在深柳中的读书堂。一旦登堂,你便自觉肃然起来。拨开历史的烟霭,那位秋霜之下强项不阿的文正先生正挥毫疾书,须臾又掷笔投书,临窗啸歌不已。在这出入历史与现实的门径处,你唯有汗颜赧颜,默然一拜之后,复又踅身于逼仄。
比如那临池欲飞的鹤亭,苍然卧波的树轩,和花露涵香的水榭,尤其是那一方静影沉璧的醉白之池,无不是你借以重回历史幽深的神秘门径。
在醉白池,你甚至可以经由前人留在这里的精神标记,一路探幽,直抵盛唐,在大唐之音里容膝息肩,书酒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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